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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五點半,赴湯蹈火的時刻

前廊朝北,朝暾夕暉都能略略看到一點。但近年來高樓愈起愈多,漸漸地,只能靠“感覺”去體會晨曦晚照了。而此刻,便是我“感覺晚霞”的時刻。附近大廈的窗玻璃上有一點點介乎淡金和淡紅之間的夕陽色,我就呼吸吞吐這一片夕陽色。練氣的人吐納空氣,而我,吐納美。給我一抹朝雲,給我半縷晚霞,我就能還魂。不管我當時怎樣潦倒虛脫,美麗,總能讓我起死回生。然而,五點半了。我嗒然收回目光,轉身去做我該做的事,我,去赴湯蹈火。而我所謂的赴湯蹈火是指廚下的工作。在廚房裏,火是烈的,水是滾的,刀是鋒利的,砸肉的錘子是尖削的……戍守金門馬祖的戰士當然辛苦,他們的確是在從事一項危險工作,但卻未必每日有人負傷。而廚房,我敢說,每天都很負責的制造一批傷員。不管是燙傷、灼傷、砍傷、刮傷、壓傷、跌傷……為什麽沒有人發給家庭主婦一筆“高危險工作”獎金呢?我真不明白(當然,如果家庭煮夫受傷,也應一視同仁)。流行歌曲裏、小說裏、電影裏,時常重覆“寂寞主題”。我這人不知是由於遲鈍、忙碌,還是善於在讀書之際和古人聊起天來,因而始終不太知道寂寞為何物。經驗中每次令我深感寂寞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廚房。而我覺得最寂寞的時刻也只有一個,就是煮飯的時…See More
Nov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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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如果容許我多宣布一天公定假日

唉!如果五月二十日在“總統”就職典禮上宣布就職的人是我,那麽本大“總統”的第一條政策就是多放一天公定假日。也許你會說“這算哪一門子政策”?其實這世上並不需要什麽一大張或一大本的政策,政策只要八個字就夠了,就是“諸善並作,諸惡莫行”,說得更白一點就是“好事,都要做。壞事,都不做”。至於什麽是好事,什麽是壞事,其實也不必裝糊塗,人人心知肚明。我打算多放一天假,在我看來是屬於“好事”類。其實,也不是真放假,這一天假日是安排作強迫參觀用的。我也許會給這個日子定一個名字,叫“生、老、病、死日”,而這一天,大家都必須去走一趟醫院。有些人,不知是由於“得天獨厚”或“得天獨咒”,居然從來也不生病。搞不好,連他們的親友也不生病,這樣一來,他們根本就沒有什麽機會走進醫院大門。回教徒規定要去麥加朝聖,後備軍人要不時抓去教育點召,基督教徒要每周一次做禮拜,——而作為人類的一分子,我認為大家都有每年上一次醫院去觀察觀察的義務。對,我說的是義務。我們活著,我們健康,我們把醫生忘了,但去醫院走走,可以提醒我們,讓我們知道這具肉體不過是一間小茅屋,它的草頂可能遭風掀開,泥壁可能滲水剝落,我們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麽不朽。…See More
Nov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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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自作主張的水仙花

年前一個禮拜,我去買了一盆水仙花。“它會剛好在過年的時候開嗎?”“是呀!”老板保證,“都是專家培育的,到過年剛好開。”我喜滋滋地捧它回家,不料,當天下午它就試探性的開了兩朵。第二天一早,七八朵一齊集體犯規。第三天,群花飆發,不可收拾。第四天,眾蓓蕾盡都叛節,全叢一片粉白郁香。我跌足嘆息。完了,我想,到過年,它們全都謝光了,而我又不見得找得出時間來再上一次花市。沒有水仙花的年景是多麽傖俗可憐啊!我氣花販騙我,又恨這水仙花自作主張,也不先問問禮俗,竟趕在新年前把花開了。正氣著,轉念一想,又為自己的霸道駭然。人家水仙花難道就不能有自己的花期嗎?憑什麽非要叫它依照我的日程規章行事不可?這又不是軍事演習,而我又不是它的指揮官。我之所以生花的氣,大概是由於我事先把它看成了“中國水仙”(洋人的水仙和我們的不一樣,洋水仙像洋妞,碩壯耀眼,獨獨缺少一番細致的幽韻和清芬),既是中國水仙,怎能不諳知中國年節?可是今年過年晚了點,都是去年那個閏八月鬧的(那個閏八月,嚇破了多少人的膽啊!),弄到二月十九日才來過年,水仙花忍不住,便自顧自的先開了,我怎麽可以怪罪它呢?“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那是鄭愁予的詩,好像…See More
Nov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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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肖狗與沙虱

真實故事之一我有個甥侄輩的小孩,算是聰明的,分在資優班。有次眾親戚聚集,他因為剛入小學,十分興奮,便忍不住搶先發言,長輩看他機伶可愛,也都聽他,他的宏論如下:“你們知道嗎,世界上雖然有十二生肖。可是,其實都是做個樣子的啦,真正說,大部分的人都是屬狗的。”大家望著他發呆,不知他怎麽會發此高論。“你怎麽會這麽想呢?”“這是事實嘛!”他對自己的偉大發現顯然十分得意:“你看,我屬狗,我問坐在我前面的同學,他也屬狗,後面的也屬狗。左邊右邊,全班我都去問,差不多都屬狗。”大家聽了,當然哄堂。這小孩的笑話,放在學術行裏倒很容易歸類。他的調查數據因取樣有問題而不正確。試想他在同班同學裏前問後問,問來問去的都是跟自己同一年次的人,他們當然有理由都屬狗。真實故事之二塔克拉瑪幹大沙漠,這號稱“有進無出”的絕域,七年前吸引了一隊澳洲人前去探險,他們當然雇了一些本地“伕子”料理雜物。而由於人員浩蕩,必須雇駱駝拉補給品。而駱駝雇多了,又必須再雇駱駝專拉駱駝糧食。一切妥當,終於上路。大沙漠的可怕不在獅虎熊羆出沒,而在於千裏萬裏寸草不生。你連一只蟑螂也看不見,你走在絕對的死寂裏。探險家是一批怪人,他們吃苦犯難,不圖名…See More
Nov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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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酒井先生的笑容

隆冬,北海道,盛雪。“你不要露出興奮的樣子啦!”朋友警告我:“人家日本人為這場冰封大雪,煩都煩死了,你興奮,倒像在幸災樂禍似的。你知道上個禮拜,還有人死在車上,雪封了路,他又有心臟病。”可是,我是終年不見雪的人,偶然見了,難免像發了橫財,忍不住就要跳要叫。我們去了劄幌的民俗村。“不要進去吧!”門口迎出了管理員來勸阻我們:“今天雪大啊,雪倒是鏟了,可以走,但我看是不必了。走不好,會跌一跤的。”他的話說得異常誠懇,我忍不住要去看一看他胸前的名牌,這個人的名字我要記住,這麽好的人。原來他姓酒井。嗯,我喜歡酒井這個名字,有點仙家氣味。他臉圓圓的,凍得微紅。日本人說話本來就有一種誇張的認真,他則是比認真更認真的口氣。但我們還是婉拒了他的勸告,執意要走進村子,兩側的雪堆得一人高,我們竟像走在壕溝裏。果真是一個遊客也沒有,我們走著,穿過那些古老的拉門,一時之間,竟恍惚走回一九四九年的台灣。登上玄關,雖然只是慣見的榻榻米和紙門,卻也如見故人。那小小的落地窗台,如果不是留給我的又是留給誰坐的呢?至於那盞白瓷燈罩,分明也是從我家故居搬來的。走著走著,倒也不覺冷,我的桃紅色的羊毛圍巾竟讓我自覺擁有秘密禦寒武…See More
Nov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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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老連欠我錢的事

——保護智慧,保護誰的智慧呀?“老連欠我錢哩!”我對我的朋友烏子虛先生說。“你說哪個老連?”“就是‘行政院長’連戰呀!你以為還有哪個老連?”“老連會欠你錢?哈!哈!哈!你別笑死人了,人家富可敵國,會欠你這個窮作家錢嗎?”“嘿!嘿!欠就是欠,我如果說無影的就會死!”“他到底欠你什麽錢?說來聽聽嘛!”烏子虛先生被我說得糊塗了。“是這樣的啦!我在三十年前寫過一篇文章,這篇文章叫《行道樹》。而在十年前,‘教育部’治下的‘編譯館’把這篇文章偷偷的編進中學課本,事先既沒有征求同意,事後也沒有付過一毛轉載費,而每屆中學生怕不有十萬之眾,十年下來他們把我的文章印了一兩百萬本,這種大規模的盜印行為,也是世所罕見的吧?”“你既說事情沒有通知你,你又怎麽知道的呢?”“啊,有個中學校長,叫郭晉秀的,也是位女作家,她很熱心,寄了一本給我。”“所以你就看到了?”“不,我沒有看到。”“為什麽?”“郭校長寄了書給我,就追問我看到沒有,我也是這樣告訴她的。我收到了,但我不看,我不喜歡看‘偷印’的東西,為了保持我的眼睛純潔,我決定把它堆在書架最上層,以免我的眼睛受到汙染。”…See More
Nov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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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歲月飛鳥錢夾

過年的時候——我指的當然是中國年啦——人很容易莫名其妙的就善良起來。好在一年只過這一個年,如果天天過年,天天善良,我豈不是完了?今年因為逃過了一九九五年閏八月,頗有劫後余生的意味。把舊日歷從墻上拿下之際,心裏為自己也為二千一百萬人暗暗喝彩。奇怪的是,過陽歷年的時候,只把新月歷掛了上去,並沒有想到要把舊月歷拿下來。為什麽?因為並沒有改朝換代的感覺。現在有了,中國年才有更替鼎革之意。但手捧一本舊月歷,你拿那逝去的三百六十五日怎麽辦呢?這舊月歷真令我為難。去年和前年我都用飛鳥圖案的月歷,鳥是畫的,畫家是楊恩生。看畫鳥,感覺上如見畫餅,心中不免有些悵悵然。想來是因為拍攝不易,只好畫了。而拍攝不易是因為鳥快死光了。每個月每個月,在翻過歲月的扉頁之際,好鳥的羽翼翩飛,令我出神。啊。親愛的八色鳥,親愛的黃腹琉璃,親愛的河烏……為我活下去吧,我們彼此都是生存不容易的生物,大家互勉吧!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是:對我而言,這些畫中鳥,仍然棲息在樹上。而我所謂的樹,此刻已然是紙。摸著由樹木投胎轉世的紙,我仍能感到沁涼的綠意,我仍然感到月光從當年的枝丫間篩下,如沙漏瀉屑時的晶白。畫中的鳥定定的站在那裏,它並沒有覺察…See More
Nov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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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大師樹林鳥蛋

長夏,熏風南來的長夏。一夢悠悠的,長夏。我們在美國旅行,一路看些校園建築,這一天,來到普林斯頓。我對普林斯頓沒有反應,我只知道愛因斯坦,仿佛那古樹,那教堂,那圖書館,那美麗的噴水池全都不算數似的。“啊,想想,從前,這裏有一位大師耶!”“啊,對了,”朋友看我發了癡,立刻附和,“這樣吧,我帶你去看愛因斯坦散步的樹林。”丟下我們一家,朋友暫時走了。於是我們小小心心一步一履地來走這條愛因斯坦小徑。不是古木參天、遮天蔽日的那種森林,卻也不乏佳木秀樹,令人流連顧步。想想,“黑森林”是有點可怕的,那麽黑壓壓的,仿佛裏面天經地義就該窩著一夥盜匪。而這種敞亮的樹林卻令人安心,天光雲影徘徊在上,小松鼠逡巡在下,而老樹又不時提供一些不按牌理出牌的古怪造型,令人瞠目半天,不知所解。啊,原來要養一個愛因斯坦,所需要的不僅是什麽國科會的研究津貼,而是一整片森林。我繼續往前走,雖沒有什麽高山溪谷之勝,卻也沒有任何一步的景觀是不變化的。走著走著,忽然眼前一亮,小徑上出現一片粉粉藍藍的小東西,只有指甲蓋那麽大,我俯身撿起來一看,原來是鳥蛋的殼。是什麽鳥?殼兒設計得那麽漂亮?上帝大概有點耽美的癖好,大不了一個蛋殼,卻也搏…See More
Nov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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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常玉,和他的小土缽

去年秋天,去看常玉的畫,地點在歷史博物館。看常玉,而在史博館,我覺得是完全正確的事。好的畫當然送到全世界任何美術館去展都毫無愧色,但水仙養在素瓷水盂裏,襯以半白半透明的花蓮水晶石,卻當然是最美麗的。常玉的畫因為有一段故事,所以在歷史博物館裏掛起來便顯得特別登對,特別“非伊莫屬”。那故事是這樣的:常玉當年在巴黎,那是五十年代的事了。當時的教育部長是黃季陸先生,黃很愛才,特別邀請常玉回國展畫,常玉也答應了。大批畫作於是便運到史博館,機票錢當然盡快寄去。不料畫家拿了錢,玩興大發,忽然想到,埃及的陽光和金字塔應該更有趣一點。於是便從巴黎直奔埃及去玩了。等他玩回來,也不知拿什麽錢來台灣,他不來,史博館就等著,等著等著,畫家竟死了。史博館得到大師的死訊,真是悲喜交集。悲的是大師已杳,喜的是大師無後,這些畫肥水不落外人田,無意中落葉歸根,全歸了史博館永久代為保管。冥冥中大師是否已經預知,他把原來預定現身在開幕酒會上的那個常玉送到埃及人面獅身巨像面前去了,在那巨大的美面前,生命已無憾,至於他留下的紕漏,他已用自己一生的畫作來補過了。那些畫,往往因為一時手頭沒錢(如果有錢,幹嗎不喝酒呢?),便去找一幅門…See More
Nov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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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三個辣

在香港逛街累了,彌敦道上有一家快餐店是我照例愛去的。他們賣一種面,叫“多魚面”。那種東西或者可以叫做“線絲狀魚丸”,配著大片上好紫菜作澆頭,雖也鮮美,但那卻不是我去光顧的主要原因。我去那裏,主要是喜歡看他們桌上的調味料。調味料走遍天下本來差不多,無非是醬油、醋、胡椒、辣椒、芥末等。但這一家賣“多魚面”的不同,他們桌上放著三罐辣味,分別寫上“小辣”、“雙辣”、“三辣”的字樣。第一次看到三辣並陳,不免覺得無限好奇,於是把每種都嘗一口,果真一種比一種辣,“小辣”大約是多加香料,屬於濃香淺辣,“雙辣”比較辣得有模有樣,“三辣”則麻辣火燒,讓人有吞火感。我立刻愛上這間桌上有三辣的餐廳。原因是,他們提供“選擇”。人生能選的東西太少了,“出生”,本來並不是我十分同意的事,它原不是我的選擇。——當然,你可以說,不愛活,你就去選擇死亡好了。但自殺實在是件麻煩透頂的事,中古世紀自殺甚至是犯罪的事。現在呢,則被看成精神病的一種。大部分的人是在“既未選擇活”也“懶得選擇死”的無可無不可的狀態中混了下來的。是生死在選擇我們,我們不能選擇生死。其他的事情呢?也難,譬如說婚姻,大部分的人最後選擇了第二順位或第三順位…See More
Oct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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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當下

“當下”這個詞,不知可不可以被視為人間最美麗的字眼?她年輕、美麗、被愛,然而,她死了。她不甘心,這一點,天使也看得出來。於是,天使特別恩準她遁回人世,她並且可以在一生近萬個日子裏任挑一天,去回味一下。她挑了十二歲生日的那一天。十二歲,艱難的步履沒有開始,覆雜的人生算式才初透玄機,應該是個值得重溫的黃金時段。然而,她失望了。十二歲生日的那天清晨,母親仍然忙得像一只團團轉的母雞,沒有人有閑暇可以多看她半眼,穿越時光回奔而來的女孩,驚愕萬分地看著家人,不禁哀嘆:這些人活得如此匆忙,如此漫不經心,仿佛他們能活一百萬年似的。他們糟蹋了每一個“當下”。以上是美國劇作家懷爾德的作品《小鎮》裏的一段。是啊,如果我們可以活一千年,我們大可以像一株山巔的紅檜,掃雲拭霧,臥月眠霜。如果我們可以活一萬年,那麽我們亦得效悠悠磐石,冷眼看哈雷彗星以七十六年為一周期,旋生旋滅。並且翻覽秦時明月、漢代邊關,如翻閱手邊的零散手劄。如果可以活十萬年呢?那麽就做冷冷的玄武巖巖岬吧,縱容潮汐的乍起乍落,浪花的忽開忽謝,巖岬只一徑兀然枯立。果真可以活一百萬年,你盡管學大漠砂礫,任日升月沈,你只管寂然靜闃。然而,我們只擁有百年光…See More
Oct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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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比比看,哪裏不同?

聖誕節,心腸再硬的人也會激出一點柔情吧。在這個季節,美國的白宮和台北的“總統府”各自邀請小朋友去做小客人,主人呢?在美國是老克夫婦,在台北是老李夫婦。小孩子嘛,又是過節,糖果總是要給的,從畫面上看,兩邊的小孩都撈得到糖吃了。不知道你小時候是否玩過一種遊戲,即是把兩張圖畫並列,要你“比比看,哪裏不同?”如果你能找出甲圖比乙圖多一只小貓,或乙圖比甲圖少一張椅子,便不免忻然自喜,充滿成就感。我大概是個心理上脫離童年還不太久的幼稚家夥,所以不免就在兩幅電視畫面上比較起來,其結果也立見分曉,答案如下:老克多了一項東西,老克會講故事。老克坐在中間,周圍一圈都是小孩,老克一手捧著本書,一手摟著個孩子,一字一句的讀那故事書。有個小孩,坐在老克右側,聽著聽著,好奇起來,便伸長脖子去偷瞄老克手上的書,似乎來不及地想瞧瞧為什麽這本寶貝書裏藏著那麽豐富的情節。那孩子可愛的小模樣,真叫人心疼。啊!美國版的《聖誕節政治篇》裏多的只是一點點:只不過多了一只小故事。而故事是多麽小多麽小啊!小到台灣的官員,目前還看不見它的程度。我於是想起,在這島上的島官,凡活得下來並且混得有頭有臉的,大概都是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的家夥。…See More
Oct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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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小蛇事件

家裏曾發生一次“小蛇事件”。那是個周末晚上,女兒從教會回來,手裏拿著個報紙包,神色淒其。進得門來,她把報紙慢慢打開,裏面赫然包著一條血肉模糊的小蛇,看來已經僵死多時。“你弄條死蛇回來幹嗎呀?”“我在馬路上撿到的。”“馬路上?馬路上怎麽會有蛇呢?”教會在林森南路,靠近來來大飯店。這種鬧市,怎麽會冒出一條莫名其妙的小蛇來?哦,對了,附近倒也有一兩家人有院子有樹,這小蛇是殘存在都市小院子裏最後的蛇族嗎?或者是粗心的運蛇人在把眾蛇帶去華西街做蛇羹之際不小心掉下來的呢?我覺得有些悲傷,一個人,一件事,一只動物,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時空,就會形成荒誕謬誤,就會有一則淒傷的故事。一個人,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時代是悲劇,像墨子,竟在兩千多年前大談節葬,誰不駭然?他生得太早了。潘金蓮如果生在今天,想來也是個光鮮的“美麗壞女人”,如瑪丹娜。而且,搞不好她還學過擒拿術,武松哪裏殺得了她?她也生得太早了,她放錯了時代。一件事物,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點,也是慘事。橘子一過了淮河,就變成小酸柑。北極熊碰到台灣的炎夏,只能煩躁的踱來踱去,威儀全失。千裏駒送進屠宰場,只不過落得人人嫌它肉質太老,國學大師被安排為廁所掃糞員——啊…See More
Oct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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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

咖啡的溫度剛好。那杯咖啡不用錢,因為是吃早餐附送的。那早餐也不用錢,因為是住旅館附送的。旅館在香港彌敦道上,旅館倒是要錢的,但旅費卻因為是順道停留,所以也不算有費用。為什麽不算旅費呢?因為,反正從大陸回台灣是要住香港的,香港不留白不留,何況,我喜歡香港。早期的大陸行,離開的時候每有“落荒而逃”的感覺(現在好多了),仿佛離開疫區。等逃到香港,便自覺安全了,那種喜悅值得細細回顧,因此便想住它一兩天。一方面讓自己“驚魂甫定”,另方面也打算好好愛寵一下自己的“劫後余生”。我照例住在彌敦道的一家天主教旅館,每天一大早六點半,他們便提供歐式早餐。也許出於錯覺,我認為這家天主教旅館的早餐有點修道院的意味。清晨和穆的曦光裏,烤土司的焦香四溢。面包和奶油無限供應,肉類卻是沒有的。而最後那道咖啡,卻又隨你續杯。那咖啡並不精致,但很醇正。我把奶水緩緩攪入,氤氳的濃霧一蓬蓬冒出白骨瓷的杯面,那種感覺對我而言居然就是,幸福。這種幸福只發生在一兩個禮拜的中國大陸旅行之後,在那裏,咖啡不知為什麽,硬是不對。在長沙,最尊貴的芙蓉賓館,端上來的咖啡就是咖啡,非常純潔,純潔到不給牛奶的程度(至於那“純咖啡”的奇味,很有必…See More
Sep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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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保險賠償金

就拿保險賠償金來展出吧!我接到我的朋友可叵手寫的一篇稿子,可叵這人怪怪的,我好幾次都想不理他了,可是他成天盯著我不放,這一次,他又說了:“拜托,稿子你拿去發表吧!稿費算你的!”他的文稿也寫得怪怪的,情節看來又像純虛構,又像“怪誕寫實”(啊!這“怪誕寫實”其實是大有名堂的!它是前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的路數),我且把他的文章一字不改轉錄如下:話說1996年1月下旬,“故宮博物院”有一批限展國寶,在眾人大爭辯大對決之余,仍然“擇×固執”的放了洋(抱歉,×是表示原稿不清楚,看不清是“善”字還是“惡”字),由於勝利得來不易,當天還在至善園路口放鞭炮慶祝。貨櫃很快就裝好了,王羲之啦,顏真卿啦,範寬啦,全都乖乖躺了進去,等待啟程。這時不知怎麽回事,忽然冒出一位彪形大漢,自稱是高雄市文化部長,他嗄著嗓子大吼:“餵!你們吃錯藥了嗎?古物出巡,也得先到咱們高雄來走一趟呀!憑什麽‘阿凸仔’的藍眼珠就比我們的黑眼珠高貴,他們看得,偏我們高雄人看不得?”當時“有關單位”便對他放了一槍,還好,是麻醉槍,三秒鐘之後這位大漢便委頓倒地不說話了,他被麻醉的程度也恰好跟那些說“古物遠行不會受損”的專家一模一樣。貨…See More
Sep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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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六橋

——蘇東坡寫得最長最美的一句詩這天清晨,我推窗望去,向往已久的蘇堤和六橋,與我遙遙相對。我穆然靜坐,不敢喧嘩,心中慢慢地把人類和水的因緣回想一遍:大地,一定曾經是一項奇跡,因為它是大海裏面浮凸出來的一塊幹地。如果沒有這塊幹地,對鯊魚當然沒有影響,海豚,大概也不表反對,可是我們人類就完了,我們總不能一直遊泳而不上岸吧!岸,對我們是重要的,我們需要一個岸,而且,甚至還希望這個岸就在我們一回頭就可以踏上去的地方(所謂“回頭是岸”嘛)!我們是陸地生物,這一點,好像已經註定了。但上了岸,踏上了大地,人類必然又會有新的不滿足。大地很深厚沈穩,而且像海洋一樣豐富。她供應的物質源源不絕。你可以欣賞她的春華秋實,她的橫嶺側峰,但人類不可能忘情於水,從胎兒時代就四面包圍著我們的水。水,一旦離開我們而去,日子就會變得很陌生很幹癟。而古代中國是一個內陸國家,要想看到海,對大多數的人而言,並不容易。中國人主動去親近的水是河水、江水、湖水。尤其是湖,它差不多是小規模的海洋。中國人動不動就把湖叫成海,像洱海、青海。猶太人也如此,他們的加利利海分明只是湖。有了湖,極好——但人類還是不滿足。人類是矛盾的,他本來只需要大…See More
Sep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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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五點半,赴湯蹈火的時刻

Posted on November 25, 2018 at 12:20pm 0 Comments

前廊朝北,朝暾夕暉都能略略看到一點。但近年來高樓愈起愈多,漸漸地,只能靠“感覺”去體會晨曦晚照了。而此刻,便是我“感覺晚霞”的時刻。附近大廈的窗玻璃上有一點點介乎淡金和淡紅之間的夕陽色,我就呼吸吞吐這一片夕陽色。

練氣的人吐納空氣,而我,吐納美。給我一抹朝雲,給我半縷晚霞,我就能還魂。不管我當時怎樣潦倒虛脫,美麗,總能讓我起死回生。

然而,五點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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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自作主張的水仙花

Posted on November 20, 2018 at 9:26pm 0 Comments

年前一個禮拜,我去買了一盆水仙花。

“它會剛好在過年的時候開嗎?”

“是呀!”老板保證,“都是專家培育的,到過年剛好開。”

我喜滋滋地捧它回家,不料,當天下午它就試探性的開了兩朵。

第二天一早,七八朵一齊集體犯規。

第三天,群花飆發,不可收拾。

第四天,眾蓓蕾盡都叛節,全叢一片粉白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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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常玉,和他的小土缽

Posted on November 2, 2018 at 9:09pm 0 Comments

去年秋天,去看常玉的畫,地點在歷史博物館。看常玉,而在史博館,我覺得是完全正確的事。好的畫當然送到全世界任何美術館去展都毫無愧色,但水仙養在素瓷水盂裏,襯以半白半透明的花蓮水晶石,卻當然是最美麗的。

常玉的畫因為有一段故事,所以在歷史博物館裏掛起來便顯得特別登對,特別“非伊莫屬”。

那故事是這樣的:常玉當年在巴黎,那是五十年代的事了。當時的教育部長是黃季陸先生,黃很愛才,特別邀請常玉回國展畫,常玉也答應了。大批畫作於是便運到史博館,機票錢當然盡快寄去。不料畫家拿了錢,玩興大發,忽然想到,埃及的陽光和金字塔應該更有趣一點。於是便從巴黎直奔埃及去玩了。等他玩回來,也不知拿什麽錢來台灣,他不來,史博館就等著,等著等著,畫家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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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歲月飛鳥錢夾

Posted on October 26, 2018 at 3:07pm 0 Comments

過年的時候——我指的當然是中國年啦——人很容易莫名其妙的就善良起來。

好在一年只過這一個年,如果天天過年,天天善良,我豈不是完了?

今年因為逃過了一九九五年閏八月,頗有劫後余生的意味。把舊日歷從墻上拿下之際,心裏為自己也為二千一百萬人暗暗喝彩。

奇怪的是,過陽歷年的時候,只把新月歷掛了上去,並沒有想到要把舊月歷拿下來。為什麽?因為並沒有改朝換代的感覺。現在有了,中國年才有更替鼎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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