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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三個辣

在香港逛街累了,彌敦道上有一家快餐店是我照例愛去的。他們賣一種面,叫“多魚面”。那種東西或者可以叫做“線絲狀魚丸”,配著大片上好紫菜作澆頭,雖也鮮美,但那卻不是我去光顧的主要原因。我去那裏,主要是喜歡看他們桌上的調味料。調味料走遍天下本來差不多,無非是醬油、醋、胡椒、辣椒、芥末等。但這一家賣“多魚面”的不同,他們桌上放著三罐辣味,分別寫上“小辣”、“雙辣”、“三辣”的字樣。第一次看到三辣並陳,不免覺得無限好奇,於是把每種都嘗一口,果真一種比一種辣,“小辣”大約是多加香料,屬於濃香淺辣,“雙辣”比較辣得有模有樣,“三辣”則麻辣火燒,讓人有吞火感。我立刻愛上這間桌上有三辣的餐廳。原因是,他們提供“選擇”。人生能選的東西太少了,“出生”,本來並不是我十分同意的事,它原不是我的選擇。——當然,你可以說,不愛活,你就去選擇死亡好了。但自殺實在是件麻煩透頂的事,中古世紀自殺甚至是犯罪的事。現在呢,則被看成精神病的一種。大部分的人是在“既未選擇活”也“懶得選擇死”的無可無不可的狀態中混了下來的。是生死在選擇我們,我們不能選擇生死。其他的事情呢?也難,譬如說婚姻,大部分的人最後選擇了第二順位或第三順位…See More
Tu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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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當下

“當下”這個詞,不知可不可以被視為人間最美麗的字眼?她年輕、美麗、被愛,然而,她死了。她不甘心,這一點,天使也看得出來。於是,天使特別恩準她遁回人世,她並且可以在一生近萬個日子裏任挑一天,去回味一下。她挑了十二歲生日的那一天。十二歲,艱難的步履沒有開始,覆雜的人生算式才初透玄機,應該是個值得重溫的黃金時段。然而,她失望了。十二歲生日的那天清晨,母親仍然忙得像一只團團轉的母雞,沒有人有閑暇可以多看她半眼,穿越時光回奔而來的女孩,驚愕萬分地看著家人,不禁哀嘆:這些人活得如此匆忙,如此漫不經心,仿佛他們能活一百萬年似的。他們糟蹋了每一個“當下”。以上是美國劇作家懷爾德的作品《小鎮》裏的一段。是啊,如果我們可以活一千年,我們大可以像一株山巔的紅檜,掃雲拭霧,臥月眠霜。如果我們可以活一萬年,那麽我們亦得效悠悠磐石,冷眼看哈雷彗星以七十六年為一周期,旋生旋滅。並且翻覽秦時明月、漢代邊關,如翻閱手邊的零散手劄。如果可以活十萬年呢?那麽就做冷冷的玄武巖巖岬吧,縱容潮汐的乍起乍落,浪花的忽開忽謝,巖岬只一徑兀然枯立。果真可以活一百萬年,你盡管學大漠砂礫,任日升月沈,你只管寂然靜闃。然而,我們只擁有百年光…See More
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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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比比看,哪裏不同?

聖誕節,心腸再硬的人也會激出一點柔情吧。在這個季節,美國的白宮和台北的“總統府”各自邀請小朋友去做小客人,主人呢?在美國是老克夫婦,在台北是老李夫婦。小孩子嘛,又是過節,糖果總是要給的,從畫面上看,兩邊的小孩都撈得到糖吃了。不知道你小時候是否玩過一種遊戲,即是把兩張圖畫並列,要你“比比看,哪裏不同?”如果你能找出甲圖比乙圖多一只小貓,或乙圖比甲圖少一張椅子,便不免忻然自喜,充滿成就感。我大概是個心理上脫離童年還不太久的幼稚家夥,所以不免就在兩幅電視畫面上比較起來,其結果也立見分曉,答案如下:老克多了一項東西,老克會講故事。老克坐在中間,周圍一圈都是小孩,老克一手捧著本書,一手摟著個孩子,一字一句的讀那故事書。有個小孩,坐在老克右側,聽著聽著,好奇起來,便伸長脖子去偷瞄老克手上的書,似乎來不及地想瞧瞧為什麽這本寶貝書裏藏著那麽豐富的情節。那孩子可愛的小模樣,真叫人心疼。啊!美國版的《聖誕節政治篇》裏多的只是一點點:只不過多了一只小故事。而故事是多麽小多麽小啊!小到台灣的官員,目前還看不見它的程度。我於是想起,在這島上的島官,凡活得下來並且混得有頭有臉的,大概都是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的家夥。…See More
Oct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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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小蛇事件

家裏曾發生一次“小蛇事件”。那是個周末晚上,女兒從教會回來,手裏拿著個報紙包,神色淒其。進得門來,她把報紙慢慢打開,裏面赫然包著一條血肉模糊的小蛇,看來已經僵死多時。“你弄條死蛇回來幹嗎呀?”“我在馬路上撿到的。”“馬路上?馬路上怎麽會有蛇呢?”教會在林森南路,靠近來來大飯店。這種鬧市,怎麽會冒出一條莫名其妙的小蛇來?哦,對了,附近倒也有一兩家人有院子有樹,這小蛇是殘存在都市小院子裏最後的蛇族嗎?或者是粗心的運蛇人在把眾蛇帶去華西街做蛇羹之際不小心掉下來的呢?我覺得有些悲傷,一個人,一件事,一只動物,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時空,就會形成荒誕謬誤,就會有一則淒傷的故事。一個人,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時代是悲劇,像墨子,竟在兩千多年前大談節葬,誰不駭然?他生得太早了。潘金蓮如果生在今天,想來也是個光鮮的“美麗壞女人”,如瑪丹娜。而且,搞不好她還學過擒拿術,武松哪裏殺得了她?她也生得太早了,她放錯了時代。一件事物,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點,也是慘事。橘子一過了淮河,就變成小酸柑。北極熊碰到台灣的炎夏,只能煩躁的踱來踱去,威儀全失。千裏駒送進屠宰場,只不過落得人人嫌它肉質太老,國學大師被安排為廁所掃糞員——啊…See More
Oct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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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

咖啡的溫度剛好。那杯咖啡不用錢,因為是吃早餐附送的。那早餐也不用錢,因為是住旅館附送的。旅館在香港彌敦道上,旅館倒是要錢的,但旅費卻因為是順道停留,所以也不算有費用。為什麽不算旅費呢?因為,反正從大陸回台灣是要住香港的,香港不留白不留,何況,我喜歡香港。早期的大陸行,離開的時候每有“落荒而逃”的感覺(現在好多了),仿佛離開疫區。等逃到香港,便自覺安全了,那種喜悅值得細細回顧,因此便想住它一兩天。一方面讓自己“驚魂甫定”,另方面也打算好好愛寵一下自己的“劫後余生”。我照例住在彌敦道的一家天主教旅館,每天一大早六點半,他們便提供歐式早餐。也許出於錯覺,我認為這家天主教旅館的早餐有點修道院的意味。清晨和穆的曦光裏,烤土司的焦香四溢。面包和奶油無限供應,肉類卻是沒有的。而最後那道咖啡,卻又隨你續杯。那咖啡並不精致,但很醇正。我把奶水緩緩攪入,氤氳的濃霧一蓬蓬冒出白骨瓷的杯面,那種感覺對我而言居然就是,幸福。這種幸福只發生在一兩個禮拜的中國大陸旅行之後,在那裏,咖啡不知為什麽,硬是不對。在長沙,最尊貴的芙蓉賓館,端上來的咖啡就是咖啡,非常純潔,純潔到不給牛奶的程度(至於那“純咖啡”的奇味,很有必…See More
Sep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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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保險賠償金

就拿保險賠償金來展出吧!我接到我的朋友可叵手寫的一篇稿子,可叵這人怪怪的,我好幾次都想不理他了,可是他成天盯著我不放,這一次,他又說了:“拜托,稿子你拿去發表吧!稿費算你的!”他的文稿也寫得怪怪的,情節看來又像純虛構,又像“怪誕寫實”(啊!這“怪誕寫實”其實是大有名堂的!它是前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的路數),我且把他的文章一字不改轉錄如下:話說1996年1月下旬,“故宮博物院”有一批限展國寶,在眾人大爭辯大對決之余,仍然“擇×固執”的放了洋(抱歉,×是表示原稿不清楚,看不清是“善”字還是“惡”字),由於勝利得來不易,當天還在至善園路口放鞭炮慶祝。貨櫃很快就裝好了,王羲之啦,顏真卿啦,範寬啦,全都乖乖躺了進去,等待啟程。這時不知怎麽回事,忽然冒出一位彪形大漢,自稱是高雄市文化部長,他嗄著嗓子大吼:“餵!你們吃錯藥了嗎?古物出巡,也得先到咱們高雄來走一趟呀!憑什麽‘阿凸仔’的藍眼珠就比我們的黑眼珠高貴,他們看得,偏我們高雄人看不得?”當時“有關單位”便對他放了一槍,還好,是麻醉槍,三秒鐘之後這位大漢便委頓倒地不說話了,他被麻醉的程度也恰好跟那些說“古物遠行不會受損”的專家一模一樣。貨…See More
Sep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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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六橋

——蘇東坡寫得最長最美的一句詩這天清晨,我推窗望去,向往已久的蘇堤和六橋,與我遙遙相對。我穆然靜坐,不敢喧嘩,心中慢慢地把人類和水的因緣回想一遍:大地,一定曾經是一項奇跡,因為它是大海裏面浮凸出來的一塊幹地。如果沒有這塊幹地,對鯊魚當然沒有影響,海豚,大概也不表反對,可是我們人類就完了,我們總不能一直遊泳而不上岸吧!岸,對我們是重要的,我們需要一個岸,而且,甚至還希望這個岸就在我們一回頭就可以踏上去的地方(所謂“回頭是岸”嘛)!我們是陸地生物,這一點,好像已經註定了。但上了岸,踏上了大地,人類必然又會有新的不滿足。大地很深厚沈穩,而且像海洋一樣豐富。她供應的物質源源不絕。你可以欣賞她的春華秋實,她的橫嶺側峰,但人類不可能忘情於水,從胎兒時代就四面包圍著我們的水。水,一旦離開我們而去,日子就會變得很陌生很幹癟。而古代中國是一個內陸國家,要想看到海,對大多數的人而言,並不容易。中國人主動去親近的水是河水、江水、湖水。尤其是湖,它差不多是小規模的海洋。中國人動不動就把湖叫成海,像洱海、青海。猶太人也如此,他們的加利利海分明只是湖。有了湖,極好——但人類還是不滿足。人類是矛盾的,他本來只需要大…See More
Sep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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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誰說我不懂法文?

我按了收音機,在車上。那時候正當選舉,我想努力找個電台,也不須要多好的節目,只要安靜、正常,用人類的聲音說話,就行了。不料找電台的工作竟像爬山,爬過一峰又一峰,倒黴的是老碰上窮山枯水。芳草的茵柔,樹影的清圓,都渺不可得。我在電台與電台之間攀爬顛躓,辛苦萬分。耳中只聽得每一個電台都傳來一片叫囂謾罵,聲音一家比一家高亢幹澀,令人一聞喪膽。沒有人肯用人類的聲音來講話嗎?沒有人可以簡單直接的說出自己的意見而不帶憤怒叫囂嗎?難道大家都認為獸類的嘶吼,比人類的語言更具說服力嗎?我的手指不想再徒勞,我要逃離這聲音的萬獸場!正在這時候,我聽到一縷溫柔的,屬於人類的聲音,溫柔圓潤,香甜暖融,如一碗剛熬好的銀耳蓮子羹,我的手停下來,啊!這樣的聲音!這樣美麗的聲音!我要為它而俯首,而貼耳。這樣的聲音!我幾乎忘記人類可能有這樣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聲音。是柳浪中隱隱傳來的鶯聲,是十裏荷香中微微拍打船舷的水聲,是風經過低谷時留戀的回鳴,是夢與黎明擦撞時微微的驚動。銀魚遊過荇藻會有聲音嗎?如果有,便該是這種聲音。春天第一只燕子拍翅首途的振翮聲,豈不恰恰如此嗎?秋天的大地看驚惶的落葉墜地時輕輕安慰它的聲音亦當如是………See More
Sep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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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秋光的漲幅

綠竹筍,我覺得它是台灣最有特色的好吃筍子,這話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根據。孟宗筍細膩芬芳,麻竹筍碩大耐嚼,桶筍幼脆別致,但夏天吃一道甘冽多汁的綠竹冰筍,真覺得人生到此,大可無求了。然而,好吃的綠竹筍,只屬於夏日,像蟬、像荷香、像艷烈的鳳凰花。秋風一至,便枯索難尋。但由於暑假人去了北美,等回到台北,便急著補上這夏天島嶼上的至美之味。那盛在白瓷碗中,凈如月色如素紈如清霜的綠竹筍。我到市場上,綠竹筍六十元一斤,筍子重,又帶殼,我覺得價錢太貴。“哎,就快沒了,”菜婦說,“要吃就要快了。”我聽她的話,心中微痛,仿佛我買的貨物不是筍子,而是什麽轉眼就要消逝的東西,如長江鰣魚,如七家灣的櫻花鉤吻鮭,如高山上的雲豹。就要沒了。啊,屬於我的這一生,竟需要每天每天去和某種千百萬年來一直活著的生物說再見。啊,我們竟是來出席告別式的嗎?綠竹筍很好吃,一如預期。第二個禮拜,我又去菜場,綠竹筍仍在。這次卻索價七十元一斤了。第三個禮拜是八十元,最近一次,再問價,竟是九十。這讓我想起二十年前,有位美國博物學家艾文溫第爾,他和妻子二人在二月末從佛羅裏達出發,做了一個和中國詞人說法相反的實驗,宋詞中說:“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See More
Sep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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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 那一鍋肉

雲很淡,風很輕,一陣香息拂面吹來。什麽香?身為都市人,大概很難聞到什麽花香吧?我聞到的是肉香。假日無事,雖有一身稿債,卻也練就了“債多不愁”的本事。所以心中頗有余閑,可以靜靜欣賞不花錢的陽光和肉香。秋天的陽光像饜食後的花豹,冷冷的坐著。寡欲的陽光啊,不打算攫獲,不打算掠食,那安靜的沈穩如修行者的陽光。我竟不知道肉香原來也可以如此飄逸清鮮的,想來,是某家鄰居在清燉肉湯吧?紅燒肉濃郁厚腴,是重濁派。這肉湯卻如隔岸黍稷初熟,近乎植物,是清新派。仔細聞,還加了蔥姜,是古人說的辛暖的氣味。如果這肉湯是我自己煮的,恐怕心情就沒這麽好了,我會緊張兮兮的調好鬧鐘,唯恐過時。現在,由於事不關己,我什麽都不用管,只管欣賞那好聞的味道。更好的是不知為什麽,這麽美妙的肉香竟也不刺激我的食欲,我只純純的欣賞,遠遠的欣賞。像女孩看女孩的美,只顧讚嘆,卻並不想擁有。我甚至慢慢揣想,是豬肉嗎?嗯,好像是,是哪一塊呢?也許是一整塊腿肉吧?那主人不知是何方人士,如果是四川人,這塊肉說不定等下便撈出來再炒一道回鍋肉。如果是閩南人,便切片作白切肉蘸醬油吃,如果是浙江人,便加上鹹肉竹筍煮個“腌鮮篤”。不知怎麽回事,我簡直和那鍋…See More
Aug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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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女子層

十年前的事了。為了去看富士山頂的高山湖泊,我先到東京落腳一夜。旅行社為我訂了一家旅店,我去櫃台報到的時候,那職員忽然問我:“你一個人嗎?”我說是。“你在東京有沒有男朋友?”我大吃一驚,怎麼這種事也在詢問之列?多禮的日本職員怎會這樣問話?而且,我也不確定他所謂的“男朋友”是什麼意思。“我……我有朋友……那朋友是男的。”我在東京本來一個鬼也不認識,但臨行有位熱心的朋友聽說我居然隻身旅行,偏要介紹他的一位日本朋友給我,怕我萬一有事流落異邦,可有處投靠。我告訴旅館職員的“男朋友”,便指此人而言。那職員大概也明白,我被他搞糊塗了。“這樣說吧,如果他來見你,你們在哪裏見面?”“在廊廳呀!”“他不用進你房間?”“不用。”我忍住笑,我帶進房間幹什麼?朋友介紹他這朋友給我,原是供我作“備用救生員”的,我帶他進房間幹什麼?神經病!“好,這樣的話,”他的表情豁然開朗了,“你可以住在我們的女子層,女子層裏比較自由,男人不可以上女子層。女子層裏全是女子。”我算得上是個五湖四海亂跑的人,什麼旅館也算都見識過了,但這家旅店的這種安排我竟沒見過。不得不承認這構想新奇有趣。上得樓來,入眼四壁全是淺淺的象牙粉紅(有點像故…See More
Aug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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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包子

有個親戚死了,在遙遠的故土。消息傳來,已是半年之後,我的悲傷也因不合節拍而顯得有些荒謬。何況彼此是遠親,毫無血緣關系。但畢竟我握過她枯纖如柴的老手,感覺過她淚水滴落在我腕上的溫度,也曾驚訝的看她住在黑如地穴的破屋裏,手捧一把小炭籃與之相依為命。畢竟我也曾為她去買她視為仙丹的西洋參丸,聽她說淒涼的晚境……然而,這個生命卻消失了,微賤如蟻。好些日子以來,我晝思夜夢的常是那老婦人被兒子惡吼一聲的悲怔。那天,我和丈夫去看她,時間是上午,我們談了兩小時的話,趕在中午以前離去。她依依不舍,抵死要留我們吃飯,但環堵蕭然,她哪裏有飯可供我們吃?不得已,她說:“這麼遠來,不吃飯就走,怎麼行?我到巷口買包子……”忽然,她的兒子回過頭來,憤然大罵一聲:“哼,包子!台灣來的人會吃你那包子!”老婦人立刻噤聲了,我和丈夫一時也不敢回腔。那年輕人,西裝筆挺,騎著威風的摩托車,時不時的跑深圳做一票生意,有時賠有時賺,但老不夠他花用。老母,則丟在那裏任她自生自滅。這老婦人,因為待客的盛情,一時忘了的那份自卑感,此刻給兒子一吼,全部自卑感立刻又恢覆了。她視為美味的包子,此刻竟頹然成了糞土。她惄然站在那裏,不安又惶愧,仿佛…See More
Jul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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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只要讓我看到一雙誠懇無欺的眼睛

春天,西湖,花開滿園。整個賓館是個小砂嘴,伸入湖中。我的窗子虛懸在水波上,小水鴨在遠近悠遊。清晨六時,我們走出門來,等一個約好的人。那人是個船夫——其實也不是船夫,應該說他的妻子是個船婦。而他,出於體貼吧!也就常幫著劃船。既然長在西湖邊上,好像人人天生都該是劃船高手似的。昨天,我們包了他的船一整天。中午去“樓外樓”一起吃清炒蝦仁和叫化雞,請他們夫婦同座同席。他聽說我們想去蘇州,便極力保證他可以替我們去買船票,晚上上船,第二天清早就到蘇州。他說他有關系,絕對可以買到票。不知為什麼,我就是不能拒絕他。其實,由於有台胞身份,旅館是可以代我們買票的。可是他那麼熱心,不托他買,倒仿佛很見外似的。說好了,清晨六時他就把票送過來。西湖之美,明朝人袁中郎早就說過了,一定要在淩晨或月夜,遊客的數目常是美景的殺手。一旦過了清晨九點,西湖只不過是個背景不錯的人口市場罷了。我們原打算接了票立刻趁人少騎腳踏車去逛蘇堤、白堤、六和塔……西湖於我,是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雖然一次也沒來過。但那“斷橋殘雪”、那“南屏晚鐘”、那“曲院風荷”,一一都伴我長大,在書本的扉頁裏……但現在六點了,那船夫卻沒有來,我們哪裏都不…See More
Jun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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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浮生若夢啊!”他說

那一年,他是文學院長,我是中文系裏的小助教。但校車上會相逢,有時候也同座。他總是妙語如珠。他瘦小清啜,表情不多,講起笑話來,冷冷一張臉,卻引得全車笑翻:“從前,在英國有一個人,患了失眠,就去看醫生,”他的措辭簡單、老實,我以為是真人真事,“醫生就給了他藥,他回去一吃,病就好了,睡得很沈,睡著了,還夢見自己到了太平洋上的一個小島,美女如雲,列隊歡迎他。他的朋友剛好也患失眠,聽到有這種好事,趕快也去看醫生,也拿了藥,回家也照樣吃了。於是呢,果真也睡著了。而且,說巧不巧的,也夢到太平洋上一個小島,但不幸的是,他一靠岸,就有土人來追殺他,害得他跑得氣都透不過來……他很生氣,跑去質問醫生,醫生說:‘哎呀,當然不同啰,你的朋友是私人付費,你呢?是公保支付。’”講完笑話,雲淡風輕,他又去搗弄他的煙斗,也不管一車人笑得前仰後合,他已完全的事不干己了。…See More
Jun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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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成聖的女子

跟人談往事,W只談她的大學生涯。至於中學,她總不肯說起。她中學讀一所天主教女子中學,校園絕美,修女在長廊的光影間穿行,無聲無塵。長夏無事,花開花落,松鼠在老樹的枝柯間一躍而過,飛快而美麗的那一躍,正仿佛她的青春歲月,稍縱即逝。她不肯談,因為不相信有人會懂。她去望彌撒,不是因為皈依天主,而是因為迷上彩色玻璃被陽光照透的感覺。她去聽教義,是因為管風琴。她辦告解,是因為年輕神父憂傷的側影。她坐在鳳凰樹下手捧玫瑰經,則是為了可以遠遠偷看黎修女灰綠晶亮的眸子。黎修女極美,這倒不稀罕,修女裏面長得端莊秀雅的人多得是。但黎修女不同,她的眉尖眼角都猶帶風情。她的身體隔著素袍,雖不惹眼,但也看得出來絕不是一截枯木。十六歲的W對黎修女既崇拜又困惑。“我想做修女耶。”有一次,她撒嬌似的說。“要有天主的聖寵才可以。”黎修女的中國話說得不夠好,卻反而因此一字一字都斬釘截鐵。“如果我做修女!”W的眼神有點使壞,“我可不可能封成聖人?是不是只有男的神父才能封成聖人?‘聖人’這個字有沒有陰性的?”…See More
Jun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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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 烏魯木齊女孩

距離烏魯木齊市大約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地方,有個牧場,名叫南山(下圖)。南山,這名字充滿漢人意味,牧民卻是哈薩克人。這地方青峰插天,溪澗淙淙,地上仿若鋪了一層柔和的綠色羊皮。然而,它卻是個為觀光客設計的地方,節目假假的,“姑娘追”一點也不好看,姑娘揮鞭打人的動作完全有名無實。我受不了,為了禮貌,只好坐在原地擡頭看白雲,多像歐洲啊!這奇異的藍天。藍天從來不假,不把自己當一條觀光項目。…See More
Jun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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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三個辣

Posted on October 13, 2018 at 1:58pm 0 Comments

在香港逛街累了,彌敦道上有一家快餐店是我照例愛去的。他們賣一種面,叫“多魚面”。那種東西或者可以叫做“線絲狀魚丸”,配著大片上好紫菜作澆頭,雖也鮮美,但那卻不是我去光顧的主要原因。我去那裏,主要是喜歡看他們桌上的調味料。

調味料走遍天下本來差不多,無非是醬油、醋、胡椒、辣椒、芥末等。但這一家賣“多魚面”的不同,他們桌上放著三罐辣味,分別寫上“小辣”、“雙辣”、“三辣”的字樣。第一次看到三辣並陳,不免覺得無限好奇,於是把每種都嘗一口,果真一種比一種辣,“小辣”大約是多加香料,屬於濃香淺辣,“雙辣”比較辣得有模有樣,“三辣”則麻辣火燒,讓人有吞火感。

我立刻愛上這間桌上有三辣的餐廳。原因是,他們提供“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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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當下

Posted on October 13, 2018 at 1:57pm 0 Comments

“當下”這個詞,不知可不可以被視為人間最美麗的字眼?

她年輕、美麗、被愛,然而,她死了。

她不甘心,這一點,天使也看得出來。於是,天使特別恩準她遁回人世,她並且可以在一生近萬個日子裏任挑一天,去回味一下。

她挑了十二歲生日的那一天。

十二歲,艱難的步履沒有開始,覆雜的人生算式才初透玄機,應該是個值得重溫的黃金時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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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比比看,哪裏不同?

Posted on October 10, 2018 at 2:26pm 0 Comments

聖誕節,心腸再硬的人也會激出一點柔情吧。

在這個季節,美國的白宮和台北的“總統府”各自邀請小朋友去做小客人,主人呢?在美國是老克夫婦,在台北是老李夫婦。

小孩子嘛,又是過節,糖果總是要給的,從畫面上看,兩邊的小孩都撈得到糖吃了。

不知道你小時候是否玩過一種遊戲,即是把兩張圖畫並列,要你“比比看,哪裏不同?”如果你能找出甲圖比乙圖多一只小貓,或乙圖比甲圖少一張椅子,便不免忻然自喜,充滿成就感。

我大概是個心理上脫離童年還不太久的幼稚家夥,所以不免就在兩幅電視畫面上比較起來,其結果也立見分曉,答案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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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

Posted on July 17, 2018 at 8:08pm 0 Comments

咖啡的溫度剛好。

那杯咖啡不用錢,因為是吃早餐附送的。

那早餐也不用錢,因為是住旅館附送的。

旅館在香港彌敦道上,旅館倒是要錢的,但旅費卻因為是順道停留,所以也不算有費用。

為什麽不算旅費呢?因為,反正從大陸回台灣是要住香港的,香港不留白不留,何況,我喜歡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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