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冷汗像一條條小蟲,蠕蠕爬下來……

回想最初,只不過是電話。

“鈴——鈴——”

電話響了。我知道又是神秘人:“餵——餵——”

果然!

我入夥才一個月,裝修、搬家、整頓一切,已累得半死,還要受這種無頭無尾的電話的折騰。——我猜“她”是女人,憑我對輕微呼吸的直覺。她好像逼切地找一個人,但有不敢開口。

不知道電話號碼上手是誰。但我有時工作至午夜,實在太氣惱了。終於我向電話公司要求:如果來電拒絕顯示號碼,一律不接聽,或進入“電訊箱”留言。

其間,電訊箱仍有不肯留言的沈默來電,沒有號碼顯示。這個神秘人也許覺得沒趣,就放過我了。

女人的手拈著一條白色(假定是白色)的糕點往嘴邊送。旁邊有擱盒子,只見一角,約摸是“齋”、“心”兩個字。

才從一個在股票市場慘敗,需賣樓套現救急的業主手上,超低價買入這七百多尺的單位,把墻全拆掉,所有間隔打通,以強化玻璃分隔睡房、大廳和工作間。我甚至把浴缸也扔棄,改用企缸。

買這房子,是阿力介紹的地產代理特別留神。我以為阿力有點“暗示”,但他沒有什麽,只是忙自己的事。

我選用的顏色,是藍、白、灰、黑。主調很冷,但墻上掛上的,都是阿力的攝影作品。——他不是名家,器材也不名貴,他喜歡拍“動”的東西,體育性強的,稍縱即逝的。一個男人遊泳時背部如豹的肌肉、幾乎撞向民居的飛機……等待。

得空我會給她打電話,客氣但關懷。——因關懷,常報喜不報憂。

即使將來不是阿力。但她一雙漸不過問我的感情,不提娶媳婦的敏感問題,在靜夜中又在我身後稍駐的哀傷的眼睛它們卻明確無奈,這是我不希望接觸,卻如芒刺在背的。

但我們是同類人。

然後我便睡著了。

一邊聽著LOU REED的“PERFECT DAY”和“SEX WITH YOUR PARENTS”,我攤開一地試用APS超廣角相機拍下的生活照,捕捉感覺。

我的房子簡單、通透,很舒服。——我只需頭腦亢奮就便成了。

四年前,也是世界杯的日子,我在銅鑼灣的已經酒吧認識阿力。那時我剛回港不久,我們晚晚泡在一起。但這幾天,我都流動電話沒有他的聲音。他只來看過裝修兩次。像局外人,而我卻把他的作品都放在當眼的地方。多配了一條門匙,都沒交到他手上。——“我的大門隨時讓你打開”,這情形有點可笑。也可恨。

不知這個裝扮得那麽用心的,愛吃燕窩糕的女人是誰呢?——她不讓我見到她,但又“出現”了。她究竟是誰?是請托我做點什麽事嗎?我滿腹疑團。

她送我上機,又接我回港。日子過去了。

忽地門鈴聲響起來,是郵差送來掛號信。我看看鐘,已經是上午十一時了。

我沒有存錢在銀行,不是他們的客戶。

“我在一間舊樓天臺‘觀鳥’,”他亢奮地說,“付了業主幾百元他才肯開鎖讓我們來拍照的——有飛機有飛機——拍完才復你。”

“但我更不沒有租用多保險箱,也從未交費。十年前我還在加拿大。”

當我致電阿力時,隔著大氣電波,仿有離情。

由於赤角新機場正式啟用,建立了七十三年,經歷過日軍炮火的啟德舊機場退出歷史舞臺,成為陳跡。

乘機把這怪事告訴阿力。

我說:“我沒有鑰匙,又不想要保險箱中的東西。你們把它扔掉好了。”

——但,費用付過了。

我錯了!

在經理面前,我無奈地攤牌:“我不會付‘爆箱’的費用,這一千元太冤枉。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再寄通知信來煩我!——再說,誰會預知我新居的地址?”

新機場設施先進,是花費七百多億港元興建的“新歡”。——人是記憶的奴隸?不,人都現在自己想記得的。逝去的永遠是最美好的。縱有千般不是,舊愛是難忘的。

不知道這“不見天日”的菲林,潛藏在黑暗之中的神秘光影,是令人“驚艷”或“驚恐”,究竟是誰拍攝呢?

我不該好奇,不應該亂動“人家”的東西。叫我萬劫不復。

——但我打開了那個保險箱。

有兩樣物件:一個黑布裹著的圓筒狀包包。一個不知是宣紙抑或玉扣紙所做的已變黃的信封。

我不知道那包包會是什麽奇怪的東西?或者先人的遺物?戰戰兢兢地掀開四角,誰知道還有一層黑布,護衛森嚴。一層又一層,足有四層,最後,才見是一筒菲林。是已拍了照片,但似乎一直未被沖曬出來的底片。不是我們常見的牌子,而且是“大底”,即一二零底片。現在一邊很少人用這個。

經理為我辦妥退租手續,他有專業抄守,絕不多言。只是我問:“這兩樣物件奇怪嗎?”

他說拍完照片才復我。——但他一直沒有。

藍天將黑未黑,招牌和光管剛亮。我竟走到皇後大道中一百九十九號地下的“陳意齋”去。原來老店在廣州。一九二七年在香港成立了分店。

他笑:“顧客可在保險箱中放任何‘寶物’。什麽都有,千奇百怪。例如威士忌、果醬、帽子、骨灰、色情刊物、情信、死者的頭發、名畫、標本,其他保險箱的鑰匙……”

一個說他下了重註賭波,竟大熱倒竈。

——但這是不可能的。

一個說球證太差勁,判錯了。

阿力不相信牌面,他的“發調”只消中過一次,便會講足一世。

我試過新居中所有的鎖:門、窗、行李箱子、鼻煙壺、音樂盒、電腦、抽屜……,當然不適用,因為它們根本不是它的主人。兒我也沒有太多鎖。

那筒黑白菲林,因是舊式,一般沖曬店不做這生意,或需時七至十天。

它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機場之一。

不久,我見到沖曬的效果。微粒很粗。

我很喜歡看這些球迷的發應。——一一都是頑童。他們開心,便大叫大跳。一下子落空,毫不掩飾地獸性大發。喜怒哀樂系於一個小小足球。

小李叫我過去看電腦顯示屏?

我來不及告訴阿力我手上也有已經逝去的東西。

我買了燕窩糕。順便也買了些杏仁餅、牛肉幹、蝦子紮蹄、檸檬姜、辣椒欖、薏米餅……

但我搬出來獨立生活,有一半原因,是避免她追問我和阿力的關系。——雖然我曾安排她“無意中”遇到我同女同事一起(阿美也客串過)“澄清”作用。但性取向如同咳嗽和貧窮一樣,是無法隱瞞的。

一個說拉扯球衣,判罰是公平的。

——他們就像是男人罹了不治之癥,現在最後一刻去制造回憶的“準寡婦”。

那時是黃昏,約四點半。微雨。九八年七月五日之前,“發燒友”都走遍了機場的觀望臺、九龍城廣場天臺、酒樓或居民天臺、觀塘碼頭、鯉魚門、飛鵝山、信號山、龍翔道……這些熱點,拍攝不同角度。即使天氣惡劣,也爭分奪秒。——因為時間不等任何人。

我見到他臉上的光輝,完全忘掉“燕窩糕”照片。——比起來,它是無地立足的“第三者”。

“店員說,政府要登上成分、重量、食用日期。咦,還有個編號——”

他指著一些影像:“上面有個指環。這兒。指環的飾物——”

“你吃到燕窩糕沒有?”

……

我對母親一向很心虛。所以她有點傷感,並懷疑我是鄰床錯換過的洋人嬰兒。——她大概期待我買兩盒送給她(爸爸已對我棄權),但忘本的我竟然只記得急功近利有利用價值的同事!

或許那塊包裹著長條形,米白色,中間夾了些燕窩的糕點不變,——仍似一根白色的手指餅呢。但它的盒子是橙色的漸變色,還有燕子圖案。寫上“老少鹹宜,味淡有益,開胃補虛,滋水生津”,一點古意也沒有。

阿力有時是個故意擡杠的超級頑童。世上必有些死硬的“跟白頂紅”派。他們一定也不喜歡毫無新意的大熱門,最恨形式一面倒,當所有人捧巴西,他們便聲援蘇格蘭或挪威,或克羅地亞,或法國。

反而公司的同事比較關註。他們一邊吃一邊取笑。

——但,它要消失了,從此面目全非,轟隆的巨響不再令人厭煩、痛恨,反而成為冷寂之前最後的懷念。一夜之間,啟德關燈作別。“沈默”了,整個九龍城都因寂寞失聰。

我甚至沒有好好給她一個孫子抱。因為弟弟品強完成任務。

“不,他們早改裝了。”

我不知他們吵什麽。

我們喜歡一個人,“喜歡”的過程已經是享受,我們心動、歡愉、望眼欲穿,他對我們好一點就可以了。——這種“折磨”有快感。

但是,為什麽呢?我仍然沒有頭緒,我仍猜不透冥冥中誰給我這條鑰匙。

“吃了。”我告訴她:“味道淡得像米,像忘了放糖。好了,我要工作了。”

他扔給我一大疊飛機肚皮的照片,“一樹梨花壓海棠”的九龍城。

“這張最‘完美’,”他指出:“有新、舊樓、大招牌、行車天橋、人群,還有客運大樓。——最精彩的是天色,好像含著眼淚。”

什麽鐵箱子?

我不知道它為什麽會出現?

“從前我們不講究這個,好像什麽也不會過期。”

門鈴響。

他熟練的打開中間那個櫥櫃,記錄煤氣使用度數。

我搬起它,不算重,但打不開,上下左右全看遍,沒有鎖,沒有匙孔。

因這番蹂躪,人和鐵箱子都累了。

喘定片刻,我再察看這陌生的,不屬於我,也不屬於我身處的時空的鐵箱子。

一九三三?

那有一生一世呢?

它打開了!

只是一張唱碟封套。即我如今設計相類的功課。

鐵箱子中,還有一個小盒子。

於是,胡亂地撥動一些數字,這肯定是無效的。孤軍作戰的我頹然坐倒。

望向桌面上的燕窩糕。——燕窩糕,你有什麽玄機?吃燕窩糕的女人,你究竟想怎樣?你是誰?

燕燕穿二十年代的旗袍,前劉海,濃妝,戴著白手套,手拈一朵玫瑰花,同手套上的珠花羽毛相輝映,要多俗艷有多俗艷。她七分臉,淺笑若無。人應不在,但頭套染血……

擰著那條小小的,但又重得不得了的鑰匙,我顫抖著。幾番對不上鎖孔。

來世上一趟,為什麽要為別人活?有那麽多的包袱呢?

一雙白手套。手套已殘破,矚目的是染了些褐色的“東西”,已幹,凝成硬塊,是血嗎?是幹了的,經過歲月的血嗎?那雙手——不,那雙手套上,竟仍套著指環,但鑰匙飾物不見了。

這是陰謀!

灌錄的主題曲,是:《斷腸碑》

封套底印了歌詞:

我搔著頭,百思不得其解。我搬來時,所有雜物全盤清理,一針一鉤,都是本人設計新添,個人風格。我絕不會擱著一個奇怪的箱子那麽礙眼,礙手礙腳。——

龍鳳燭,正人燈花慘遭狂風一陣,苦不得慈悲甘露,救苦救難返芳魂。俺小生一篇恨史,正系虛徒於問。問蒼天,何必又偏偏妒忌釵群。天呀你既生人何必生恨,你又何必生人。莫非是天公有意將人來胡混。莫非是五百年前,債結今生……

(中板)秋風秋雨撩人恨,愁城苦困斷腸人。萬種淒涼,重有誰過問。虧我長年唯有兩眼淚痕。(慢板)憶佳人,透骨相思,忘餐廢寢。……

這個小盒子木質,雕細花、纏枝。有個小小的鎖。我拿出來,就燈光一看,赫然是以口紅寫上的:

她怎麽可能用這種方法來找我?

我有生以來都沒見過她,沒愛過女人,我根本不愛女人,不認識燕燕,不吃燕窩糕。這是一個陷阱!

PAUL CHIU——沒可能!怎可能是我?

我對這突如其來的古舊異物有點發毛。從地面冒出來,躲在煤氣表的櫥櫃內,非常隱秘,又帶點嘲弄。我對空氣說:“你不要作弄我!”

封套中間挖空了一個圓形,見到黑色唱蝶的中心部分。抽出來一看,它砸得崩裂了一角。即我剛此粗暴的結果。

我的心念轉動,急奔狂跳,58726,——鐵箱子——打——開——了!

喀嚓。

我恐懼,冷汗滴下來,越來越寒,呼吸也要停頓,只要有一點異動,我一定彈跳起來,撞向天花板。我掙紮著,有極渴望知道真相,我快要知道“我是誰”了!——

在——我——處。

趙保羅吾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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