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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古都》2.3 尼姑庵與格子門

那本畫冊收入了保爾·克利[保爾·克利(1879-1940),瑞士抽象派畫家。]、亨利·馬蒂斯[亨利·馬蒂斯(1869-1954),法國印象派畫家。]、馬勒·卻加爾[馬勒·卻加爾(1887-?),法國畫家,超現實主義先驅。]等人的畫,以及現代抽象派的畫。千重子心想,這些畫說不定能喚起新的感覺,所以為父親買了下來。「咱們家本來就不需要你爹畫什麼畫稿嘛。只要鑒別別人染好送來的東西,能賣出去就行。可是,你爹總是……」母親說。「可是話又說回來,千重子,你光愛穿你爹設計的和服,媽媽也該感謝你啊。」母親繼續說。「干嗎要謝我……喜歡它才穿的。」「你爹看見自己的女兒穿這身和服,不會覺得太素凈嗎?」「媽媽,雖然有點樸素,但細看的話,還是很別緻的嘛。還有人誇獎呢。」千重子想起了今天也跟父親說過同樣的話。「有時候,漂亮的姑娘穿素凈些,反而更合適。不過……」母親一邊打開鍋蓋,用筷子夾了夾鍋里的東西,一邊說:「你爹為什麼就不能畫些鮮艷、時興的圖案呢?」「……」「你爹從前也曾畫過相當鮮艷、相當新穎的圖案哩……」千重子點了點頭,卻問道:「媽,您為什麼不穿爸爸設計的和服呢?」「媽媽已經老了呀……」「您總說老了、老了的,…See More
Tu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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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花雕(下)

她偏過身子去讓趙媽在她背後上菜,道:“章先生趁熱吃些蹄子。這些年的夫妻,你看他還是這樣的待我。可現在我不怕他了!我對他說:”不錯,我是個可憐的女人,我身上有病,我是個沒有能力的女人,盡著你壓迫,可是我有我的兒女保護我!噯,我女兒愛我,我女婿愛我——‘“川嫦心中本就不自在,又覺胸頭飽悶,便揉著胸脯子道:安恢怎麼的,心口絞得慌。”鄭夫人道:“別吃了,喝口熱茶罷。”川嫦道:“我到沙發上靠靠,舒服些。”便走到穹門那邊的客廳裏坐下。這邊鄭夫人悲悲切切傾心吐膽訴說個不完,雲藩道:“伯母別盡自傷心了,身體經不住。也要勉強吃點什麼才好。”鄭夫人舀了一匙子奶油菜花,嘗了一嘗,蹙著眉道:疤膩了,還是替我下碗面來罷。有蹄子,就是蹄子面罷。”一桌子人都吃完了,方才端上面來,鄭夫人一頭吃,一頭說,面冷了,又叫拿去熱,又嗔不替章先生倒茶。雲藩忙道:“我有茶在客廳裏,只要對點開水就行了。”趁勢走到客廳裏。客廳裏電燈上的瓷罩子讓小孩拿刀弄杖搠碎了一角,因此川嫦能夠不開燈的時候總避免開燈。屋裏暗沈沈地,但見川嫦扭著身子伏在沙發扶手上。蓬松的長發,背著燈光,邊緣上飛著一重輕暖的金毛衣子。定著一雙大眼睛,像雲裏霧裏似的,微…See More
Jun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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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花雕(上)

她父母小小地發了點財,將她墳上加工修葺了一下,墳前添了個白大理石的天使,垂著頭,合著手,腳底下環繞著一群小天使。上上下下十來雙白色的石頭眼睛。在石頭的縫裏,翻飛著白石的頭發,白石的裙褶子,露出一身健壯的肉,乳白的肉凍子,冰涼的。是像電影裏看見的美滿的墳墓,芳草斜陽中獻花的人應當感到最美滿的悲哀。天使背後藏著個小小的碑,題著“愛女鄭川嫦之墓”。碑陰還有托人撰制的新式的行述:啊…川嫦是一個稀有的美麗的女孩子……十九歲畢業於宏濟女中,二十一歲死於肺病。……愛音樂,愛靜,愛父母……無限的愛,無限的依依,無限的惋惜……回憶上的一朵花,永生的玫瑰……安息罷,在愛你的人的心底下。知道你的人沒有一個不愛你的。”全然不是這回事。的確,她是美麗的,她喜歡靜,她是生肺病死的,她的死是大家同聲惋惜的,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川嫦從前有過極其豐美的肉體,尤其美的是那一雙華澤的白肩膀。然而,出人意料之外地,身體上的臉龐卻偏於瘦削,峻整的,小小的鼻峰,薄薄的紅嘴唇,清炯炯的大眼睛,長睫毛,滿臉的“顫抖的靈魂”,充滿了深邃洋溢的熱情與智慧,像《魂歸離恨天》的作者愛米麗。勃朗蒂。實際上川嫦並不聰明,毫無出眾之點。她是沒…See More
May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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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沈香屑 第一爐香(下)

她再向他看了一眼,試著想象他老了之後是什麼模樣。他比周吉婕還要沒血色,連嘴唇都是蒼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壓壓的眉毛與睫毛底下,眼睛像風吹過的早稻田,時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閃,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個子,也生得停勻,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麼服帖、隨便,使人忘記了他的身體的存在。和他一比,盧兆麟顯得粗蠢了許多。薇龍正因為盧兆麟的緣故,痛恨著梁太太。喬琪喬是她所知道的唯一能夠抗拒梁太太的魔力的人,她這麼一想,不免又向喬琪喬添了幾分好感。喬琪問知她是上海來的,便道:“你喜歡上海還是喜歡香港?”薇龍道:“風景自然香港好。香港有名的是它的海岸,如果我會遊泳,大約我會更喜歡香港的。”喬琪道:“慢慢的我教你——如果你肯的話。”又道:“你的英文說得真好。”薇龍道:“哪兒的話?一年前,我在學校課室以外從來不說英文的,最近才跟著姑媽的朋友們隨口說兩句;文法全不對。”喬琪道:“你沒說慣,有些累,是不是?我們別說英文了。”薇龍道:“那麼說什麼呢?你又不懂上海話,我的廣東話也不行。”喬琪道,“什麼都別說。你跟那班無聊的人應酬了半天,也該歇一歇了。”薇龍笑道:“被你這一說,我倒真覺著有些吃力了。”便揀了一張長椅…See More
May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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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沈香屑 第一爐香(中)

睇睇見薇龍來了,以為梁太太罵完了,端起牌盒子就走。梁太太喝道:“站住!”睇睇背向著她站住了。梁太太道:“從前你和喬琪喬的事,不去說它了。罵過多少回了,只當耳邊風!現在我不準那小子上門了,你還偷偷摸摸的去找他。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就這樣賤,這樣的遷就他!天生的丫頭坯子!”睇睇究竟年紀輕,當著薇龍的面,一時臉上下不來,便冷笑道:“我這樣的遷就他,人家還不要我呢!我並不是丫頭坯子,人家還是不敢請教。我可不懂為什麼!”梁太太跳起身來,唰的給了她一個巴掌。睇睇索性撒起潑來。嚷道:“還有誰在你跟前搗鬼呢?無非是喬家的汽車夫。喬家一門子老的小的,你都一手包辦了,他家七少奶奶新添的小少爺,只怕你早下了定了。連汽車夫你都放不過。你打我!你只管打我!可別叫我說出好的來了!“梁太太坐下身來,反倒笑了,只道:”你說!你說!說給新聞記者聽去。這不花錢的宣傳,我樂得塌個便宜。我上沒有長輩,下沒有兒孫,我有的是錢,我有的是朋友,我怕誰?你趁早別再糊塗了。我當了這些年的家,不見得就給一個底下人叉住了我。你當我這兒短不了你麼?”睇睇返身向薇龍溜了一眼,撇嘴道:“不至於短不了我哇!打替工的早來了。這回子可趁了心了,自己骨血…See More
May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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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沈香屑 第一爐香(上)

請您尋出家傳的黴綠斑斕的銅香爐,點上一爐沈香屑,聽我說一支戰前香港的故事。您這一爐沈香屑點完了,我的故事也該完了。在故事的開端,葛薇龍,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裏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園裏遠遠望過去。薇龍到香港來了兩年了,但是對於香港山頭華貴的住宅區還是相當的生疏。這是第一次,她到姑母家裏來。姑母家裏的花園不過是一個長方形的草坪,四周繞著矮矮的白石字欄桿,欄桿外就是一片荒山。這園子仿佛是亂山中憑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盤。園子裏也有一排修剪得齊齊整整的長青樹,疏疏落落兩個花床,種著艷麗的英國玫瑰,都是布置謹嚴,一絲不亂,就像漆盤上淡淡的工筆彩繪。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鵑花,正在開著,花朵兒粉紅裏略帶些黃,是鮮亮的蝦子紅。墻裏的春天,不過是虛應個景兒,誰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墻裏的春延燒到墻外去,滿山轟轟烈烈開著野杜鵑,那灼灼的紅色,一路摧枯拉朽燒下山坡子去了。杜鵑花外面,就是那濃藍的海,海裏泊著白色的大船。這裏不單是色彩的強烈對照給予觀者一種眩暈的不真實的感覺——處處都是對照;各種不調和的地方背景,時代氣氛,全是硬生生地給攙揉在一起,造成一種奇幻的境界。山腰裏這座白房子是流線…See More
Ap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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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重訪邊城(下)

(三)臨走我有個親戚約了在香港飯店見一面,晚上七點半在大廳上泡壺紅茶,叫了一盤小蛋糕。談了一會,出來也才八點多。我得要買點廉價金飾帶回去送人,聽說就在後面一條街上就有許多金鋪,開到很晚,順便去一趟。在飯店門口作別,不往天星碼頭走,需要□□。表姑父聽我說還要買東西,有點錯愕,但是顯然覺得我也算是個老香港了,不便說什麼,略一點頭呵腰,就在燈光黯淡的門廊裏一轉彎消失了身影。我循著門廊兜過去,踏上坡斜的後街往上爬,更黑洞洞起來,一個人影子都不見。香港也像美國了,一到了晚上,營業區就成了死城,行人絕跡,只有汽車風馳電掣來往。這青石板山道斜度太陡,不通車,就一片死寂。到底是中環,怎麼這麼黑?我該不是第一次發現我有夜盲癥,但還是不懂怎麼沒走過幾家門面,頓時兩眼漆黑。小時候天色黃昏還在看書,總聽見女傭喊叫:「再看要雞茅(盲?)子眼啦!」「開了燈不行嗎?」「開了燈也是一樣!」似乎是個禁忌的時辰。只知道狗的視力不佳,雞是天一黑就看不見了?也許因此一到晚上「雞棲於塒」,必須回到雞窩去。照理在光線不足的地方看書,只會近視。黃昏的時候看書就得夜盲癥,那是個禁忌的時辰,仿佛全憑□想,不科學。但是事實是我傍晚下台階…See More
Ma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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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重訪邊城(中)

(二)此地的廟跟台北一樣,供香客插燭的高腳蠟台上都沒裝鐵簽──那一定是近代才有的。台灣還是古風,山字架的下截補換了新木,更顯出上半的黯黑舊白木棍棒的古拙。有的廟就在木架上架只小藤籮,想必籮中可以站滿蠟燭──一只都沒有,但是揣度木架的部位與高矮,不會不是燭台。因陋就簡,還是當初移民的刻苦的遺風。還有一個特點是神像都坐在神龕外,繡幔前面。乍看有點看不慣,太沒掩蔽,仿佛喪失了幾分神秘莊嚴。想來是神像常出巡,擡出擡進,天氣又熱,揮汗出力搬扛的人挨挨擦擦,會汙損絲綢帳幔。我看見過一張照片上,廟門外擠滿了人,一個穿白汗背心的中年男子笑著橫抱著個長須神像,臉上的神情親切,而仿佛不當樁事,並不肅然。此地的神似乎更接近人間,人比在老家更需要神,不但背鄉離井,同荒械鬥「出草」也都還是不太久以前的事,其間又還經過五十年異族的統治,只有宗教是還是許可的。這裏的人在時間空間上都是邊疆居民,所以有點西部片作風。我想起公共汽車旁的打鬥。花蓮風化區的廟,荷葉邊拜墊上鑲著彩色補釘圖案,格外女性化些。有一只破了的,墊在個大缸底下。高僧坐化也是在缸中火葬的,但是這裏的缸大概是較日常的用途。缸上沒有木蓋,也許還是裝自來水前的…See More
Ma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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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重訪邊城(上)

(一)我以前沒到過台灣,但是珍珠港事變後從香港回上海,乘的日本船因為躲避轟炸,航線彎彎扭扭的路過南台灣,不靠岸,遠遠的只看見個山。倚在船舷上還有兩三個乘客,都輕聲呼朋喚友來看,不知道為什麼不敢大聲。我站在那裏一動都不動,沒敢走開一步,怕錯過了,知道這輩子不會再看見更美的風景了…… 我回香港去一趟,順便彎到台灣去看看。在台北下飛機的時候,沒預備有認識的人來接。我叫麥先生麥太太不要來,因為他們這一向剛巧忙。但是也可能他們托了別人來接機,所以我看見一個顯然幹練的穿深色西裝的人走上前來,並不感到詫異。「你是李察.尼克森太太?」他用英語說。我看見過金發的尼克森太太許多照片,很漂亮,看上去比她的年齡年青二三十歲。我從來沒以為我像她,而且這人總該認得出一個中國女同胞,即使戴著太陽眼鏡。但是因為女人總無法完全不信一句諛詞,不管多麼顯與事實不符,我立刻想起尼克森太太瘦,而我無疑地是瘦。也許他當作她戴了黑色假發,為了避免引起註意?「不是,對不起,」我說。他略一頷首,就轉身再到人叢中去尋找。他也許有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黑黑的同字臉,濃眉低額角,皮膚油膩,長相極普通而看著很順眼。我覺得有點奇怪,尼克森太太這時…See More
Ma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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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瀲紫·烏鎮,沈醉水鄉

烏鎮,是一個安靜的江南古鎮,小到在地圖上幾乎很難發現它的蹤跡。它如一個古典的眉目清淡的女子,安詳而幽靜的守在江南小小的一隅,無論歲月如何流淌,它依然是幾千年不曾改變的模樣。日復一日,年華似水,烏鎮就這樣無塵無埃地停泊在水鄉。 有一個曾經深愛我的男子,他安靜、沈默地握住我的手,站在烏鎮冬日清靜的古渡口,看著年華悠悠似水。 走進烏鎮,仿佛走進了舊日的時光,仿佛所有的時間都凝滯了。小橋流水,河岸人家,仿佛都顯得格外厚實和綿長。經過了千百年的沈澱,慢慢徜徉在水邊的長廊,總能嗅出幾分遠古的清芬。那種古舊又清靜的氛圍讓躁動的心漸漸平靜、安詳。 第一次去烏鎮,是2002年的冬天。有太陽的晴好天氣,和他、還有密友阿蘇和沈做伴,一起同遊烏鎮。 那是冬天的上午,有薄薄的乳白色的霧氣。整個古鎮都籠罩在一片淡淡的薄霧中,所有的景致若隱若現。一條小河貫穿整個烏鎮中央。兩岸是沿河而起的木結構的臨水民居。河水浸染著千百年古鎮人家的生活氣息,寧靜的寂寞著,一路向東,流入大海。 河岸上是曲曲折折的長廊,青石板鋪的路,石板的縫隙間長著濃翠滑膩的青苔,絨絨的可愛。他走在我身旁,誰也不說話,看著廊邊的風景。可是皮鞋的後跟落在…See More
Ma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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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留情 (下)

霸縞轄械乃,到現在才送來!正趕著人家有客在這裏!”敦鳳忙道:“舅母還拿我當客麼?舅母盡管洗澡,我一個人坐一會兒。”老虎竈上一個蒼老的苦力挑了一擔水,潑潑灑灑穿過這間房。老太太跟到浴室裏去,指揮他把水倒到浴缸裏,又招呼他當心,別把扁擔倚在大毛巾上碰臟了。敦鳳獨自坐在房裏,驀地靜了下來。隔壁人家的電話鈴遠遠地在響,寂靜中,就像在耳邊:“噶兒鈴……鈴!……噶兒鈴……鈴!”一遍又一遍,不知怎麼老是沒人接。就像有千言萬語要說說不出,焦急、懇求、迫切的戲劇。敦鳳無緣無故地為它所震動,想起米先生這兩天神魂不定的情形。他的憂慮,她不懂得,也不要懂得。她站起身,兩手交握著,自衛地瞪眼望著墻壁。“噶兒鈴……鈴!噶兒鈴……鈴!”電話還在響,漸漸淒涼起來。連這邊的房屋也顯得像個空房子了。老太太押著挑水的一同出來,敦鳳轉過身來說:“隔壁的電話鈴這邊聽得清清楚楚的。”老太太道:“這房子本來造得馬虎,墻薄。”老太太付水錢,預備好的一疊鈔票放在爐台上,她把一張十元的後添給他作為酒錢,挑水的抹抹胡須上的鼻涕珠,謝了一聲走了。老太太嘆道:“現在這時候,十塊錢的酒錢,誰還謝呀?到底這人年高德劭。”敦鳳也附和著笑了起來。老太…See More
Feb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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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留情 (中)

在樓梯上,敦鳳走在前面,回過頭來脧了米先生一眼,含笑把嘴一撇,想說,“虧你從前拿她當個活寶似的!”米先生始終帶著矜持的微笑。楊太太幾個孩子出現在樓梯口,齊聲叫“表姑”,就混過去了。楊老太太愛幹凈,孩子們不大敢進房來,因此都沒有跟進去。房間裏有灰綠色的金屬品寫字台,金屬品圈椅,金屬品文件高櫃,冰箱,電話:因為楊家過去的開通的歷史,連老太太也喜歡各色新穎的外國東西,可是在那陰陰的,不開窗的空氣裏,依然覺得是個老太太的房間。老太太的鴉片煙雖然戒掉了,還搭著個煙鋪。老太太躺在小花褥單上看報,棉袍衩裏露出肉紫色的絨線褲子,在腳踝上用帶子一縛,成了紮腳褲。她坐起來陪他們說話,自己把絨線褲腳扯一扯,先帶笑道歉道:“你看我弄成個什麼樣子!今年冷得早,想做條絲棉褲罷,一條褲子跟一件旗袍一個價錢!只好湊合著再說。”米先生道:“我們那兒生一個炭盆子,到真冷的時候也還是不行。”敦鳳道:“他勸我做件皮袍子。我那兒倒有兩件男人的舊皮袍子,想拿出來改改。”楊老太太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從前的料子只有比現在的結實考究。“敦鳳道:”就怕不夠。“楊老太太道:“男人的袍子大,還不夠你改的麼?”郭鳳道:拔夷嵌的兩件,腰身特別…See More
Feb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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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留情 (上)

他們家十一月裏就生了火。小小的一個火盆,雪白的灰裏窩著紅炭。炭起初是樹木,後來死了,現在,身子裏通過紅隱隱的火,又活過來,然而,活著,就快成灰了。它第一個生命是青綠色的,第二個是暗紅的。火盆有炭氣,丟了一只紅棗到裏面,紅棗燃燒起來,發出臘八粥的甜香。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結婚證書是有的,配了框子掛在墻上,上角凸出了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牽著泥金飄帶,下面一灣淡青的水,浮著兩只五彩的鴨,中間端楷寫著:一年乙酉正月十一日亥時生淳於敦鳳江蘇省無錫縣人現年三十六歲光緒三十四年戊申三月九日申時生……敦鳳站在框子底下,一只腿跪在沙發上,就著光,數絨線的針子。米晶堯搭訕著走去拿外套,說:“我出去一會兒。”敦鳳低著頭只顧數,輕輕動著嘴唇。米晶堯大衣穿了一半,又看著她,無可奈何地微笑著。半晌,敦鳳擡起頭來,說:“唔?”又去看她的絨線,是灰色的,牽牽絆絆許多小白疙瘩。米先生道,“我去一會兒就來。”話真是難說。如果說“到那邊去”,這邊那邊的說:“到小沙渡路去,”就等於說小沙渡路有個公館,這裏又有個公館。從前他提起他那個太太總是說“她”,後來敦鳳跟他說明了:“哪作興這樣說的?”於是他難得提起來的時候…See More
Feb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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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相見歡(下)

他們定親的時候就聽見說她是個學貫中西的女學士,親戚間出名的。但是因為害羞,外國人總以為她不懂英文。她那一身異國風味的裝束也是一道屏障。拖著個不擅家務又不會應酬的醜太太到東到西,他不免怨聲載道。她就最怕每逢寒暑假,他總要糾合男女友人到歐洲各地旅行觀光。一到了言語不通的地方,就像掉到漿糊缸裏,還要訂旅館,換錢,看地圖,看菜單,看帳單,坐地鐵,趕火車,趕導遊公車。是他組織的旅行團,他太太天然是他的副手,出了亂子飽受褒貶。女留學生物以稀為貴,一出國門身價十倍,但是也指不定內中真會出個把要人太太。伍先生對她們小心翼翼,道地紳士作風,止於培植關系,一味嗔怪自己太太照顧不周。她悶聲不響的,笑起來倒還是笑得很甜,有一種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滿。他至少沒有不忠於她。樣樣不如人,她對自己腴白的肉體還有幾分自信。家裏也就是為了不放心他,要她跟了去。他一來功課繁重,而且深知讀名學府就是讀個“老同學網”。外國公子王孫結交不上,國內名流的子弟只有更得力。新來乍到,他可以陪著到東到西寸步不離。起先不認識什麼人,但是帶家眷留學的人總是有錢羅,熱心的名聲一出,自然交遊廣闊起來。他在學生會活動,也並不想出風頭,不過捧個場…See More
Jan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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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心經(上)

許小寒道:“綾卿,我爸爸沒有見過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電話號碼。”她的同學段綾卿詫異道:“怎麼?”小寒道:“我爸爸記性壞透了,對於電話號碼卻是例外。我有時懶得把朋友的號碼寫下來,就說:爸爸,給我登記一下。他就在他腦子裏過了一過,登了記。“眾人一齊笑了。小寒高高坐在白宮公寓屋頂花園的水泥欄桿上,五個女孩子簇擁在她下面,一個小些的伏在她腿上,其余的都倚著欄桿。那是仲夏的晚上,瑩澈的天,沒有星,也沒有月亮,小寒穿著孔雀藍襯衫與白褲子,孔雀藍的襯衫消失在孔雀藍的夜裏,隱約中只看見她的沒有血色的玲瓏的臉,底下什麼也沒有,就接著兩條白色的長腿。她人並不高,可是腿相當的長,從欄桿上垂下來,分外的顯得長一點。她把兩只手撐在背後,人向後仰著。她的臉,是神話裏的小孩的臉,圓鼓鼓的腮幫子,尖尖下巴。極長極長的黑眼睛,眼角向上剔著。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紅嘴唇,微微下垂,有一種奇異的令人不安的美。她坐在欄幹上,仿佛只有她一個人在那兒。背後是空曠的藍綠色的天,藍得一點渣子也沒有——有是有的,沈澱在底下,黑漆漆,亮閃閃,煙烘烘,鬧嚷嚷的一片——那就是上海。這裏沒有別的,只有天與上海與小寒。不,天與小寒與上海,因為小寒…See More
Dec 31,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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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心經(下)

半晌,小寒細聲道:“見了面,像外姓人似的……”如果那時候,她真是把她母親○壞了……不,過繼了出去,照說就不○了。然而……“然而”怎樣?他究竟還是她的父親,她究竟還是他的女兒,即使他沒有妻,即使她姓了另外一個姓,他們兩人同時下意識地向沙發的兩頭移了一移,坐遠了一點。兩人都有點羞慚。峰儀把報紙折疊起來,放在膝蓋上,人向背後一靠,緩緩地伸了個懶腰,無緣無故說道:“我老了。”小寒又坐近了一點道:“不,你累了。”峰儀笑道:“我真的老了。你看,白頭發。”小寒道:“在哪兒?”峰儀低下頭來,小寒尋了半日,尋到了一根,笑道:“我替你拔掉它。”峰儀道:“別替我把一頭頭發全拔光了!”小寒道:“哪兒就至於這麼多?況且你頭發這麼厚,就拔個十根八根,也是九牛一毛!”峰儀笑道:“好哇!你罵我!”小寒也笑了,湊在他頭發上聞了一聞,皺著眉道:“一股子雪茄煙味!誰抽的?”峰儀道:“銀行裏的人。”小寒輕輕用一只食指沿著他鼻子滑上滑下,道:“你可千萬別抽上了,不然,就是個標準的摩登老太爺!”峰儀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向這邊拖了一拖,笑道:“我說,你對我用不著時時刻刻裝出孩子氣的模樣,怪累的!”小寒道:“你嫌我做作?”峰儀道:“我…See More
Dec 5,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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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古都》2.3 尼姑庵與格子門

Posted on August 2, 2017 at 3:24pm 0 Comments

那本畫冊收入了保爾·克利[保爾·克利(1879-1940),瑞士抽象派畫家。]、亨利·馬蒂斯[亨利·馬蒂斯(1869-1954),法國印象派畫家。]、馬勒·卻加爾[馬勒·卻加爾(1887-?),法國畫家,超現實主義先驅。]等人的畫,以及現代抽象派的畫。千重子心想,這些畫說不定能喚起新的感覺,所以為父親買了下來。

「咱們家本來就不需要你爹畫什麼畫稿嘛。只要鑒別別人染好送來的東西,能賣出去就行。可是,你爹總是……」母親說。

「可是話又說回來,千重子,你光愛穿你爹設計的和服,媽媽也該感謝你啊。」母親繼續說。

「干嗎要謝我……喜歡它才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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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古都》2.2 尼姑庵與格子門

Posted on August 2, 2017 at 3:24pm 0 Comments

打野野宮前面跨上了原野道路,景色立即開闊起來,那就是嵐山。

千重子在渡月橋前岸邊的松樹林蔭處,乘上了公共汽車。

「回家以後,關於爸爸的情況該怎麼說好呢……也許媽媽早就知道了……」

中京的商家在明治維新[明治維新,指一六八六年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前曾遭到「炮轟」、「火燒」的浩劫,毀了不少房子。太吉郎的店鋪也難以倖免。

因此,這一帶的鋪子儘管保留著紅格子門和二樓小格子窗這樣一些古色古香的京都風格,但實際上還不到百年歷史。——據說,太吉郎店鋪後面的倉庫,倖免於這場戰火的洗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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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古都》2.1 尼姑庵與格子門

Posted on August 2, 2017 at 3:23pm 0 Comments

千重子的父親佐田太吉郎在三四天以前就躲到坐落在嵯峨山中的尼姑庵里。

雖說是尼姑庵,可是庵主已年過六十五了。在古都,這小小的尼姑庵也自有它的掌故。但庵門掩沒在竹林叢中,看不見了。這庵幾乎與觀光遊覽無緣,顯得冷冷清清的。頂多有間廂房偶爾供舉辦茶道會使用。而且也不是什麼有名的茶室。庵主經常外出教人插花。

佐田太吉郎租了一間尼姑庵的房子,現在他大概對這個尼姑庵的生活也習慣了吧。

佐田的店鋪好歹是中京[中京,京都分上、中、下三大區,中京即京都中區。——譯注]的一家綢緞批發店。周圍的店鋪大都改為股份公司了。佐田的店鋪也跟他們一樣,形式上是家股份公司。太吉郎當然是擔任經理,不過買賣都由掌柜(如今改為專務或常務)掌管。但是,現在多少還保留著昔日店鋪的老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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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古都》1.4 春花

Posted on August 2, 2017 at 3:21pm 0 Comments

真一直勾勾地望著千重子的側臉,臉上若有若無地染上了霞彩,恐怕這就是春天給人的一點淡淡的憂愁吧。

「所以,人僅僅是上帝的兒子,先遺棄再來拯救……」真一說。

然而,千重子似乎沒有聽進去,她只顧俯瞰燈光璀璨的京城,沒有回頭瞧真一一眼。

真一感到千重子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哀愁,他正要把手搭在她肩上,千重子卻躲閃開了。

「請別碰我這個棄兒。」

「我說過,上帝的孩子——人,都是棄兒嘛……」真一稍稍加強語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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