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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往事三瞥(4)

兩天後,這位最怕爬樓梯的老教授又來了。一坐下他就聲明這回不是代表大學,而是以一個對共產黨有些“了解”的老朋友來對我進行一些規勸。他講的大都是戰後中歐的一些事情:瑪薩裏克死的“不明不白”啦,匈牙利又出了主教叛國案啦。總之,他認為在西方學習過、工作過的人,在共產黨政權下沒有好下場。他甚至哆哆嗦嗦地伸出自指聲音顫抖地說:“知識分子同共產黨的蜜月長不了,長不了。”隨說隨戲劇性地站了起來,看了看腕上的表說:“我後天飛倫敦。明天這時候我再來——聽你的回話。”對於我說的“我不會改變主意”的聲明,他概不理睬。他只伸出個毛茸茸的指頭逗了一個搖籃裏的娃娃說:“為了他,你也不能不好好考慮一下。”西方只有一位何倫,東方的何倫卻不止一位。有的給我送來杜勒斯乃兄寫的一部《斯大林傳》,還特別向我推薦談三五年肅反的那章。有的毛遂自薦當起“參謀”:“你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延安有老朋友了解你?等鬥你的時候,越是老朋友就越得多來上幾句。別看香港這些大黨員眼下同你老兄長老兄短,等人家當了大官兒,你當了下屬的時候再瞧吧。受了委曲不會讓你像季米特洛夫那麼慷慨激昂地當眾講一通的,碰上了德萊季雷福斯那樣的案子,也不會出來個左拉替你…See More
Thur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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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往事三瞥(3)

我真以為是在同一個惡魔談話哩,就帶點嚴峻的口氣責問他為什麼喜歡打仗。“你知道嗎?我是個無國籍的人,”他接著又重復一遍,“無國籍。我媽媽是個白俄舞女,(隨說隨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她可能已不在人世了。)我爸爸嗎?(他猴子般地聳了聳肩頭,然後攤開雙手。)不知道。他也許是個美國水兵,也許是個挪威商人。反正我是無國籍。現在我要變成一個有國籍的人。”“怎麼變法?”他肯於這麼推心置腹,使我感動了。於是,對他也同情起來。“平常時期?沒門兒。可是如今一打仗,法國缺男人。他們得召雇傭兵。所以,(他用一條腿作了個天鵝獨舞的姿勢。)我的運氣就來了。船一到馬賽,我就去報名。”我望著印度洋上的萬頃波濤,摹想著他——一個無國籍的青年,戴著鋼盔,蹲在潮濕的馬奇諾戰壕裏,守候著。要是征求敢死隊,他準頭一個去報名,爭取立個功。然而踏在他腳下的並不是他的國土,法蘭西不是他的祖國。他是個沒有祖國的人——1949年初,我站在生命的一個大十字路口上,做出了決定自己和一家命運的選擇。其實,頭一年這個選擇早已做了。家庭破裂後,正當我急於離開上海之際,劍橋給我來了一封信:大學要成立中文系,要我去講現代中國文學。當時我已參加了作為報紙起義…See More
Jul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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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往事三瞥(2)

1921年冬天的北京,寒風冷得能把鼻涕眼淚都凍成冰。衣不蔽體的人們一個個踩著腳,搓著手,嘴裏嘶嘶著;老的不住聲地咳嗽,小的冷得哽咽起來。最擔心的是隊伍長了。因為粥反正只那麼多,放粥的一見人多,就一個勁兒往裏兌水。隨著天色由漆黑變成暗灰,不斷有人回過頭來看看後尾兒有多長。就在兩天前的拂曉,我聽到後邊吵嚷起來了。“‘大鼻子’混進來啦!中國人還不夠打的,你滾出去!”接著又聽到一個聲音:“讓老頭子排著吧,我寧可少喝一勺。”吵呀吵呀。吵可能也是一種取暖的辦法。天亮了,粥廠的大門打開了。人們熱切地朝前移動。這時,我回過頭來,看到“大鼻子”垂著頭,挾了個食盒,依依不舍地從隊伍裏退出來,朝東正教堂的方向踱去。他邊走邊用袖子擦著鼻涕眼淚,時而朝我們望望,眼神裏有妒忌,有怨忿,說不定也有悔恨——1939年9月初。法國郵輪“讓·拉博德”號在新加坡停泊兩個小時加完水之後,就開始了它橫渡印度洋6000海裏的漫長航程。離赤道那麼近,陽光是燙人的。海面像一匹無邊無際的藍綢子,閃著銀色的光亮。時而飛魚成群,繞著船頭展翅嬉戲。船是在歐戰爆發的前一天從九龍啟碇的。多一半乘客都因眼看歐洲要打大仗而退了票。“阿拉米斯”號開到…See More
Jun 24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往事三瞥(1)

語言是跟著生活走的。生活變了,有些詞兒就失傳了。即便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要是年紀還不到五十,又沒在像東直門那樣當年的貧民窟住過,他也未必說得出“倒臥”的意思。乍看,多像陸軍操典裏的一種姿勢。才不是呢!“倒臥”指的是在那苦難的年月裏,特別是冬天,由於饑寒而倒斃北京街頭的窮人。身上照例蓋著半領破席頭,等驗屍官填個單子,就擡到城外亂葬崗子埋掉了事。我上小學的時候,回家放下書包,有時會順口說一聲:“今兒個[北新]橋頭有個倒臥。”那就像是說“我看見樹上有只麻雀”那麼習以為常。家裏大人興許會搭訕著問一聲:“老的還是少的?”因為席頭往往不夠長,只蓋到餓殍的胸部,下面的腳——甚至膝蓋依然露在外面,所以不難從鞋和褲腿辨識出性別和年齡。那是我最早同死亡的接觸。當時小心坎上常琢磨:要是把“倒臥”趕快擡到熱炕上暖和暖和,喂上他幾口什麼,說不定還會活過來呢!記得曾把這個想法說給一位長者聽,回答是:多那門子事,自找倒黴:活不過來得吃人命官司,活過來你養活下去呀!難怪有的人一望到“倒臥”,就寧可繞幾步走開。我一般也只是瞅上兩眼,並不像有些孩子那麼停下來。可是有一回我也擠在圍觀者中間了。因為席頭裏伸出的那部分從膚色到…See More
Apr 30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小蔣(3)

凍麻木了的手,給熱水一燙,就刺痛起來。他洗出一只瓶子,照例要用那鬃刷子捅捅,迎著窗外的陽光照照瓶肚上的一塊亮光。這亮光常像座仙井似地映給他看許多止住他眼淚的景象。除了自己的面龐之外,他還看見許多他想見的親人。當干凈的瓶子已經擺滿了五只桌子的時候,李頭兒又氣勢洶洶地進來了。這回他臉上那些條橫肉上又添了點如大仇將報時候得意的笑,用對即將執行槍斃的囚犯那樣的口吻對小蔣說:“掌櫃的請!”這“請”字落在小蔣的心上,就是:“叫你滾!”“差你幾天錢呀,小蔣?”一到賬房,掌櫃的就這麼破例用和藹的口氣說。“干麼呀?”小蔣不服氣地反問。心下在算計著縱使這碗飯吃不長久,也不能叫他辭我,更不能為這事被辭。“你活動活動吧!這兒櫃上用不開你啦。”裝出來的和藹本來就勉強,尖酸的味兒露出了。掌櫃的伸手就去開抽屜,滿打算塊兒八七把這鄉下佬打發走,明兒給人陪陪禮,買賣也就更穩當了。小蔣不敢回頭,因為不必回頭他便已仿佛看到跟在身後的李頭兒嘴角上的笑紋了。昨天和今天兩個早晨使人氣厥的情形,又在他眼前重現。他看見這掌櫃跟那洋廚子是一個派頭。說話把手攤開又合攏來的種種姿勢,恰是一路貨!他突然睜大了眼睛,理直氣壯地說:“不成!我得…See More
Ap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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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小蔣(2)

上了橋頭,向北拐去,沿著蘆葦岸是一堵寫了鬥大黑字的白墻,那正是消磨他的時光和精力的劉氏牧場。他踏進高門檻兒的車門,把口袋卸在東廂房,就撅著嘴走到後院兒去了。這兒是他的王士:廣漠的人間,那麼寬,各處皆結了冰,只有這兒藏著他一點溫暖,一點慰藉。一拐影壁,便是一個嶄新的世界。空間會變成匈奴的地域,時間會裝成蘇武年代。塞北的腥羶味,纏綿的咩咩,飄滿了這塊給糞潤成焦紅了的羊圈。圈裏幾只有了兒孫的老羊,在刻滿了圖案畫似的蹄跡的地上,正散步著,且低了頭嗅著,神氣間活像是想從自己黑棗般的糞球中尋求些殘余的食料似的。年輕的羊們則多數擠在一處,有些或側著頭撞著那對小犄角,聽著那點足以沖破這沈寂空氣的脆響。小蔣剛走近柵門,二十多只羊就撲到門邊來把門堵住了。一個個搖動短小的尾巴,擠出顫抖嬌嫩的咩咩聲……他明白,這一群小東西有的是歡迎這朋友的到來,有的卻只希望趁他進來的當兒,跑出這問圈子去到外邊玩玩。這個願望他可滿足不了。他並不開門,視線果得像柵欄上的棍子。他一手把定扣在釘子上頭的鎖鏈,一手就撫著一只前爪業已搭上柵門的羔子。小蔣揉著它脖頸下綿軟軟的肉鈴鐺,盯著對面那雙嵌了黃邊、大大碧藍的眸子發楞,像個騎士和村女…See More
Ap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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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小蔣(1)

送羊奶的夥計小蔣,像個仆仆風塵的北極翁,背著那條白口袋,沿著後海剛上凍的水溝向廠裏踱。坡上過路的人很稀,且還沒見一個體面人影兒。因為這天剛發亮的時節,正是多數穿長褂兒人的午夜呢!時間太早了些,連那些每早照例得由熱呼呼被筒兒裏鉆出來的買賣人,也還見不著多少出了門。小蔣卻不問季節,每天總照老規矩按時到廠。他這人身體小小的,兩手卻異常粗大,說話時常常把雙眉聚斂起來,忽然又放開。得了點零錢時他也喝盅酒,拈一支香煙叼在嘴邊。精神不爽快,事情不順利時,就花上二十個大銅子,到後門楊半仙處去測個字,看看本月份命根同什麼有了沖犯。與同伴說笑話過分了時,便相互罵著,有時甚至揪打成一團。過不久,一切又像完全忘去,什麼恩仇也不在意了。他記得當年廟會的地方。還能拿起《群強報》,依稀認得出馮玉祥、張作霖那些名字、他同許多人一樣,就是那麼活下來,不用誰來分派,也不用自己去選擇,做了一個羊奶廠的工人後,就在他自己的名分上活下來了。在廠中誰也不大看得起他,他毫不在意。他想:運氣不好,誰認識英雄好漢;時來運轉,一切自然就不同了。他寄居在一個賣豆腐的舅舅家裏,每天到了上工時候,就走到廠裏去。先到泡了點兒紫紅消毒藥水的盆裏去…See More
Ap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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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花子與老黃(4)

一個陰影爬上我的心頭。我做起一個噩夢,喉嚨梗得咽不下一口氣,眼睛熱得發燒。這麼一條英雄好漢,也將如花子一樣地由他那土炕上永遠地消失了嗎?“媽,老黃並沒被狗咬著!讓他呆在家裏吧!”我滿懷是悔意。“胡說!你要跟亂葬崗子的鬼一起住嗎?”“可是——過兩天他會好的!”“他已經死了!十五天以內,隨便哪天閻王抽個日子,就會把他折磨起來。他要咬一切人,不分親戚冤家。”“媽,我準信他不會咬我的!他不會一下子變得這樣壞!”媽氣了,捏住我的嘴巴,惡狠狠地對我說,爹爹回來要結結實實打我一頓屁股,且把胡媽喊進來吩咐:“等一下這死鬼進來,給我把屏門插上,叫他馬上打行李。”胡媽又害怕又傷心地悄然答了一聲,低著頭出去了。天色由朦朧而漆黑了。傳來一陣清晰而遲緩的叩門聲。這聲音叩到院裏人們打著顫的心上。沒人敢立即答應。媽一手拉住我,在佛前拈起素珠來。隔了好久,才聽見開門聲。胡媽悄悄地走了進來。看見媽在念佛,不敢言語。只帶著一臉愁苦倚在門邊,盡媽用大拇指和二指一粒一粒地擠那圓珠子。看看擠到那特大的一粒時,胡媽才借著對我的口氣悄悄地說:“七少爺,老黃說,看著他在宅裏這些年月,準他多住一夜吧。這時候走真不大方便。”我抱了媽媽的…See More
Ma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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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花子與老黃(3)

一到家,我就筆直向上房的廊下奔去。咦,花子不見了。我一溜煙兒地跑到媽媽房裏。媽媽正坐在觀世音菩薩像前閉著眼,舉著一串菩提素珠念佛呢。一聽到我的腳步聲,就睜開眼,把我猛摟在懷裏。“你知道嗎?”她低下頭,睜大了眼睛告訴我,“花子瘋了!瘋了!前街裏郵差孟家的孩子給瘋狗咬破一層皮,好好兒的孩子轉天就出了殯。”說到這裏,直好像我也將為它奪了去似的。“咱們以後不准再養狗了。你明兒還是坐口兒上小劉的車上學吧!”說完她狠命在我脖頸上親了一下。我想找老黃再問個明白,可是她死也不肯讓我邁出門檻去。這一夜我就睡在媽的床頭。我夢見花子,夢見老黃,在夢中一切皆稀奇古怪。天亮時,我又聽見老黃在刷刷地掃院子了。並且低聲催著胡媽說:“不差麼,可該叫七少爺了,胡姐,別讓他晚了!”可是媽媽說,上午叫老黃給我告個假吧。隨著又說,索性告一天假吧。不上學我當然很高興嘍。可是給國在房裏,真難受!時間愈拖愈長,在屋子裏愈呆愈膩煩。我想花子,想老黃,想秋千,想壓板,想老四,想一切人!我想出城,在火車道上擱個銅板盡火車碾過去,還想到護城河給花子洗澡。可是呢,我還是給囚在房子裏。隔著窗戶看,貍貓都比我活得有味兒,它還能在花叢中追追蝴蝶呢…See More
Feb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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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花子與老黃(2)

從此,我不再折磨這死心眼的孝子了,而且常由袋子裏抓給他一把糖果。這使得他感激得直哆嗦。可是過了三四天,去摸他的袋子,那些糖果還熱熱地臥在那裏。敢情他想積起來帶給他老娘吃呢!春來了。學伴兒都放起風箏來。下了學,我拖著花子,老黃背著我的七尺大沙雁,到巷子前面那空場子上去放。我捏著沙雁背後竹條做的脊骨,他握住那線桄子。把線理好了之後,他就說:“七少爺,舉去吧!”我就撒腿向著場子兩頭沒有樹的地方跑去。花子象是大家都在陪它玩似地隨著線躥,高興地咬著我的腳跟。及至老黃嚷:“得了!”我就停下腳步。一松手,連花子也會仰起頭來:握在我手裏的沙雁就飄到碧空去了。等風箏在空中找到了平衡,他就把恍子塞在我手裏,說:“七少爺,您放吧!”真好呢!蔚藍的天空,縱橫畫了幾條細線,各飄著眨眼的龍睛魚呀,或蜿蜒的蜈蚣,偶爾還可聽到錚錚的弦聲。可是我的沙雁總出人一頭,它展著肥闊的雙翼,向上高舉,雄踞在天空。老黃並不閑著哪。他張大了嘴,盯著天上的沙雁,招呼道:“七少爺,該撒線了!”我便把頂在桄頭的二指松開,線嗒嗒嗒如流水般地滑出,沙雁也就愈退愈遠,且漸漸地低落下來。直到老黃說聲:“得!七少爺。”我方止住,沙雁也才向上升起。一…See More
Feb 15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花子與老黃(1)

爹爹說了:“年頭不好,路上歹人就多。老黃,從今天起,你不用管門房的事,專門接送七少爺跑跑街吧。”我聽了就撅起嘴來。這不等於說不准我逃學了嗎?明裏保我的鏢,暗裏就算把我監視起來了。上學也用得著他送?我有護兵呢,頂好的護兵。——我的護兵就是花子。多聽話啊,只要我一打口哨,無論這矯健如羚羊的小狗溜得多麼遠,和多麼漂亮的同類在調情玩耍,都會立刻抹過頭來,挺起耳葉,用眼睛瞄準了哨子的來處。然後搖搖小尾巴,就一縱兩縱地跑到我面前,卷著紅紅的舌頭,喘著氣,用前爪搔地皮,嗅我的褲管,舐我的腳面,使出這畜生所有的諂媚來哄我。它一路上撒著尿,影子似的跟著我。哪個學伴兒要是一逗我,它就瞪起妒嫉的眼,齜開兩排白牙,向那孩子汪汪兩聲。有多威風啊!不過我不敢跟爹爹擰。好家夥,誰惹得起他那鐵巴掌。可是,我先得給被派來的人點兒臉子瞧。“七少爺,快點兒走吧!”於是我就用腳後跟擦起地皮,弄得跟在後面的花子也奇怪地打起滾兒來。“七少爺,別買那沒包紙的糖吧!”我就挑一根頂臟的糖棍兒舉了回來,說:都是老黃教我買的。老黃挨一頓罵,我解恨了。但他不懂得該向誰訴委屈。爹爹說我大了,不應該還跟媽媽身邊住正屋,叫我睡在西廂房,算作我的書…See More
Feb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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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鄧山東(下)

走到齋務處門前,我的心就如戰鼓似地怦怦敲了起來。偷偷在墻上把右手心磨了一磨,然後像囚犯似地走進去。“你為什麼偷送吃的給家福?”齋務長劈頭就嚴厲地問。“我——我——我沒有啊!”“說謊?說謊加三倍打。干脆照直實說,送沒送?”這時,颼的一下他已由懷中抽出那二尺硬木的刑具來。“點心哪兒來的?”“他——不,買——買的。”“你又說謊!”他用板子指我的鼻梁。嚇得我倒退兩步。“門房眼看你賒來,由窗口擲進去的。”板子揚起時我本能地潰退了下來,直退到一個墻角。那板子便追逐著我,雷也似地在半空中揮著。第二天早晨鄧山東兒叉著腰,撒著嘴說:“他娘的,攆俺走!官街官道,俺做的是生意,黃少爺,你盡管來!”原來齋務長已不准他在門口擺攤了。我把滿肚想訴的委屈都咽了下去,什麼也沒說出來。朝會時,齋務長報告以後學生不但不准買門口那人的糖,連和他過話也不准,否則要重罰。這命令鎮不住多少人,特別是和鄧山東兒有交情的絕不甘心。上午第末堂,墻外又送進來熟悉的歌聲:三大一包哇,兩大一包哇,天真子弟各處招呀。揍人學校辦得糟哇,俺山東兒誰也不怕!這最末一句唱得那麼響亮,那麼充滿英雄氣概,把個臺上的老師氣得發抖。我們雖然坐在校墻裏頭,心卻…See More
Feb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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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鄧山東(中)

籃子裏放著一個長方匣子,一格一格地放著各樣吃食。有能拍成三四尺的長壽皮糖,有滿身是白線的桔子糖球。匣子一端整齊地堆著一包包的小炸食,上面各打著一個四方的紅印:“鄧山東記”。“賣炸食的,再給我唱一回《餑餑陣》好嗎?”孫家福扯了他胳膊說。“你們可得買啊!曲兒俺有的是。”“你放心,準買。我先把一個銅子兒押在這兒。”說著,我就把一個滾熱的銅子兒放在那紙包堆上。“慢著,少爺!”他拾起那銅子,還給了我。“別亂擱。俺說著玩兒呢。唱個曲兒還過不著!別說一個,十個俺也中。”他先唱的是《餑餑陣》,是用我們常吃的點心的名字編成一個陣勢。隨後,我買了一包小炸食,叫他唱一支逗樂兒的。他唱的是《醜妞兒出閣》。唱到“洗臉盆本是沙鍋底兒,蟋蟀罐兒當作胰子盒”時,把我笑得差點倒在地上。每唱完一支,總有人買一點東西。並且還爭著嚷:“先給我唱!”唱出來自然是大家聽。我們問他嗓子怎麼那麼好。“這算啥!俺在兵營裏頭領過一營人唱軍歌。那威風!”說到這兒,他嘆息地摸一摸腰間的皮帶。“不是大帥打了敗仗,俺這時早當旅長啦。”提起心事了,於是他搖搖頭,嘴裏低哼著:一願軍人志氣強,人無志氣鐵無鋼……我數著他臉上的紅疙瘩,看著他脖下那隨著歌…See More
Jan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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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鄧山東(上)

我做小學生的時代,北平的日子可好過多了。一個當十的“光緒元寶”可以換十個方孔的小制錢。當啷啷握到手裏,擺弄夠了兩邊盤蛇似的滿文後,還能買進足夠裝一前大襟的吃食。照習慣頭天晚上由母親在我枕頭底下預先給掖好三個銅子兒,十個制錢。大清早我洗過臉,把散堆在桌上的修身、國文,一些溫習過的書攬在一塊虎皮包袱裏,然後就把那份餑餑錢捏到手心,踮著腳尖走到我母親房裏去,悄悄地在她耳邊說一聲:“可走了哇!”就上學去了。四個銅子兒合起來真少得可憐。但在燒餅賣五個制錢的年月,荷包中能有那麼一個數目,就頗可自居作小財主了。如果是冬天,把四個制錢交到胡同口一個圍抱著桶爐的干癟癟的老頭兒手裏,就能換來一塊燙手心的紅瓤烤白薯。這是清早每個學童的手爐。在溫度沒消散以前,再餓也是不肯送進肚裏去的。走到學校,同學各人兜裏實有的數目誰也無從推測。對別人的“還剩幾個大?”的探問,回答總是:“快花完啦!”如果在班上因藏匿不周而把個銅子兒落在地上時,這秘密的暴露便將引起前後排的強烈注意,並且還會有嫉妒的小聲音說:“別炫闊!”(如果這銅子兒恰屬於頑皮的一種,落在地上還啷啷地旋轉著向遠處跑去,這小東西的行為便將害得主人罰一堂立正。)大…See More
Jan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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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命運(下)

兄弟剛要再提接他回去的話,禿劉咬牙半欠起身來,直著深陷的眼睛,用僅余的氣力嚷:“給我走!”劉二作夢也沒想到這麼老遠來,就這麼倉促而且沒有頭緒地走了。他把帶來的兩包鋼子兒輕輕地放在小飯桌底下。瞅瞅屋墻坍下來的一片土坯,瞅瞅炕洞口斜擺著的兩只破鞋;待要開口說什麼,又瞅到哥哥氣沖沖的眼色,就酸辛辛地推開了那扇破斜的屋門,剛要邁門檻時,哥哥又一次叮囑道:“記住,別跟車廠子提我身子不爽快的話。他要混賬到咱家去,就說,我拉到熱河去啦。”禿劉多傻呀!嘿,他還以為廠子裏不知道出的事呢。哼,當天晚上,滿街拉車的就都知道飛毛腿在燕郊給人揍得皮開肉綻了。有的說,至少得躺半年。有的說:“躺多少日子誰可也不敢說定,反正這飛毛腿算折啦。”這話傳到燒餅鋪掌櫃耳中時,他放慢了正敲得響亮的面杖,嘆著:“好好的一條漢子,好好的一條漢子,就是有點兒牛脖子!”車廠掌櫃一聽到這風聲,趕快遞信兒給打鋪保的義和興。那山東佬爽直地說:“沒錯兒,到月底見不著八塊錢,你把車扣下就結啦。”於是,那掌櫃的就裝聾賣傻地耗日子。劉二不知道個中的關節。他看到哥那輛新車,就想反正他拉著呢。那東西一看就紮心窩子,所以也沒大閑心去問。這月大建。三十那天…See More
Jan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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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命運(中)

說到家,劉二記起那件心事來了。他自然不敢直說給哥提媳婦。他輕輕問了一聲:“哥,你不回家,也不常在廠子,晚上歇在哪塊兒啊?”隨說,作兄弟的隨擔心思,生怕搔到哥的痛處,來個翻桌。但禿劉笑了。他說:“兄弟,你猜不出。誰也猜不出。我在軍隊裏就在露天兒過慣了夜。我離了星星睡不著覺。那些日子我拉西苑,老在圓明園葦塘大石頭上睡。他媽的才涼快呢。在城裏拉,夜裏總擱在長安街旁的樹林子裏,半夜好拉飯店舞客的座兒呀。”兄弟張大了驚愕的口問:“那末,打雷下雨呢?”禿劉說:“那怕什麼!要拉到西苑的話,就睡在萬壽山後身門口有大白石獅子的空殿裏。小雨兒就躲到洋學堂斜對過的琉璃瓦影背下。在城裏拉,就住前門洞,西車站,有時候也住廟!——”廟!這地方使兄弟吐出冰涼的舌頭來。好,神出鬼沒的!“什麼他媽鬼神的。”禿劉把縫了號碼的藍坎肩甩開,拍著桌子說:“要是有鬼就專來嚇唬你們念書人的。我心裏沒鬼,鬼就礙不著我,我也不怕它。我他媽的就怕餓。把肚子填圓了,叫我在閻羅殿上睡也不含糊。”兄弟始終沒敢提說親的話。他繞著彎兒提街坊的事。禿劉撇了撇嘴說:“反正我耍他媽一輩子的光棍兒。一人吃飽,一省不餓。誰要那累贅!娘兒們是泄氣鬼。你們這般…See More
Jan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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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往事三瞥(4)

Posted on April 11, 2019 at 2:14pm 0 Comments

兩天後,這位最怕爬樓梯的老教授又來了。一坐下他就聲明這回不是代表大學,而是以一個對共產黨有些“了解”的老朋友來對我進行一些規勸。他講的大都是戰後中歐的一些事情:瑪薩裏克死的“不明不白”啦,匈牙利又出了主教叛國案啦。總之,他認為在西方學習過、工作過的人,在共產黨政權下沒有好下場。他甚至哆哆嗦嗦地伸出自指聲音顫抖地說:“知識分子同共產黨的蜜月長不了,長不了。”隨說隨戲劇性地站了起來,看了看腕上的表說:“我後天飛倫敦。明天這時候我再來——聽你的回話。”對於我說的“我不會改變主意”的聲明,他概不理睬。他只伸出個毛茸茸的指頭逗了一個搖籃裏的娃娃說:“為了他,你也不能不好好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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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往事三瞥(3)

Posted on April 11, 2019 at 2:14pm 0 Comments

我真以為是在同一個惡魔談話哩,就帶點嚴峻的口氣責問他為什麼喜歡打仗。

“你知道嗎?我是個無國籍的人,”他接著又重復一遍,“無國籍。我媽媽是個白俄舞女,(隨說隨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她可能已不在人世了。)我爸爸嗎?(他猴子般地聳了聳肩頭,然後攤開雙手。)不知道。他也許是個美國水兵,也許是個挪威商人。反正我是無國籍。現在我要變成一個有國籍的人。”

“怎麼變法?”他肯於這麼推心置腹,使我感動了。於是,對他也同情起來。

“平常時期?沒門兒。可是如今一打仗,法國缺男人。他們得召雇傭兵。所以,(他用一條腿作了個天鵝獨舞的姿勢。)我的運氣就來了。船一到馬賽,我就去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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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往事三瞥(2)

Posted on April 11, 2019 at 2:13pm 0 Comments

1921年冬天的北京,寒風冷得能把鼻涕眼淚都凍成冰。衣不蔽體的人們一個個踩著腳,搓著手,嘴裏嘶嘶著;老的不住聲地咳嗽,小的冷得哽咽起來。

最擔心的是隊伍長了。因為粥反正只那麼多,放粥的一見人多,就一個勁兒往裏兌水。隨著天色由漆黑變成暗灰,不斷有人回過頭來看看後尾兒有多長。

就在兩天前的拂曉,我聽到後邊吵嚷起來了。“‘大鼻子’混進來啦!中國人還不夠打的,你滾出去!”接著又聽到一個聲音:“讓老頭子排著吧,我寧可少喝一勺。”

吵呀吵呀。吵可能也是一種取暖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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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往事三瞥(1)

Posted on April 11, 2019 at 2:13pm 0 Comments

語言是跟著生活走的。生活變了,有些詞兒就失傳了。即便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要是年紀還不到五十,又沒在像東直門那樣當年的貧民窟住過,他也未必說得出“倒臥”的意思。

乍看,多像陸軍操典裏的一種姿勢。才不是呢!“倒臥”指的是在那苦難的年月裏,特別是冬天,由於饑寒而倒斃北京街頭的窮人。身上照例蓋著半領破席頭,等驗屍官填個單子,就擡到城外亂葬崗子埋掉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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