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求敗's Blog (70)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八·春蠶

房中很靜謐,空氣中夾著有薰人的暖意。我像中了酒般,只是昏沈沈地想要睡去。

沒有氣力再支持了,我便軟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於是卷在手中的一冊李義山的詩集也落在了地上。

本來是真想睡去,但是這冊書落在地上的聲音,於寂靜的週遭中,卻又將我從昏沈中震醒,我垂眸斜睇了一下掉在地上的這一冊書,我又立時從睡意中被帶到了另一個幻界。

我看見在一枚小小的灰色的盒子中,在一角,有一匹春蠶正在癡心地織著他的繭。上,下,左,右,他不住地在輾動著他小小的身體,努力於自縛的工程。

繭兒漸漸地成了形。在銀白色的朦朧的絲光中,於是這位獻身的英雄的身體只隱約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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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January 21, 2017 at 9:38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七·歸來

造物者大約因為不甘於眼見兩個不應享幸福的人兒自己創出了自己的幸福,於是便在暗中埋下了一絲禍根,播成無底的煩惱。在這無可避免的權威之下的喘息者,眼見得自己做了命運的犧牲,喪失了珍愛的同椿,然而又無法可想,於是只好在痛徹心髓的悲苦中,含了兩眶熱淚,聽著朋友的規勸,暫且逃到外地去了。

子規總不肯停住她的悲啼,疑心的精衛在一息未絕之前也永不肯忘記她銜石的妄勞;我縱身到異地,我又怎會離去我的創痛呢?

在異鄉的十幾日中,我每日白晝昏昏地茍活,每夜一人在枕上掩泣深思,自懺自己的罪過。我不知春光怎樣地老去,我也不知異鄉景色怎樣地可欣,我只知地老天荒,變盡了宇宙的一切,恐怕我的罪還是依然,依然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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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January 19, 2017 at 9:34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六·偷生

在絢爛的春光中,本不應再偷生的我,只因了責任的關係只得又腆顏茍活了。近日,因了朋友的敦勸,更從上海暫時轉徙到了這曾經飄揚過十裏錦帆的揚州。

揚州,在平日,我也曾艷羨過她往昔的繁華,我曾憧憬過那二十四橋上的蕭聲,那瘦西湖畔的垂柳,柳蔭中的書艇,艇上的姑娘。然而當我這次披著灰黑的罪裳垂了首真來到此地的時候,我卻什麼也不再感覺。我只知道我四周是另換了一方土地,是不赦的罪徒新遷了一次囹圄。這異地的風光,只有更使人對於那朦朧的前塵,激起了切膚的惋惜。

一個人既有了洗不盡的罪愆,而想去暫時卸開逃避,這本是不可能,而且也是不應該的事。近數日中,我確有點懊悔來到此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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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January 17, 2017 at 9:46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三·遷居

近來我的性格的確是變了。在以前的時候,我對於什麼事都是冷淡、嫉視、惡嫌。我能唾吐那自命努力求進的人,我能嘲笑那顛倒在緋色的霧圍氣中的同伴;假若有人在文章上說他近來是怎樣地無聊,怎樣地寂寞,我看了總要發一聲冷笑,嗤他是沒有脫盡文人的舊習,太沒有涵蓄。

不料講人家的口沫還未幹,循環的報應竟一一都在我身上實現了。近來我突然變得與以前的我完全相反起來。聽了一點人世離合悲歡的事我能心動,見了一句戀慕的詩歌我能心跳。我竟像少女般的會害羞,常常因了朋友們一句無關係的話竟臉紅了起來,對於什麼事我都會感動,尤其是這一次的搬家。十幾日中,幾使我夜夜不能安枕,不能做事。雖是這樣的感動一半是因了另外的原因,然而一半實因了我自己的性格已經改變。

雖是北冰洋的堅冰,然而只要有火,它依然是不免要化成沸水的。我現在只有用這一句話自己向自己解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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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December 28, 2016 at 12:03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五·人去後

在這世界上,「神秘」和「不可思議」假若尚有存在的可能時,那我現在心中的感覺,簡直是最神秘最不可思議的了。我現在真不能講出我心中的感覺,究是怎樣。我只覺得我心中空空洞洞,淒淒涼涼;我心灰意懶,我好像已被劫奪了一切,對於任何我都感不到興趣,我沒有一點能動的勇氣。我不再有精神讀書,我不再有心思作畫。——學問和名譽現在對於我又算什麼?我眼看著翻倒的墨水瓶,墨水從瓶中流出,流到桌上,從桌上滴到地板,汙濕了我掉在地上以前心愛的書,我也不再有閒心去將它拾起。——我將它擡起了又有什麼用呢?現在有哪一樣對於我還是有用?當我失去了我的靈魂以後。

啊!在不久之前,我不是還意興蓬勃,勤惕好學的麼?現在怎突然就變了這樣呢?啊,我不知道!我怎能講出?這要問你,這只有你才知道。啊!我的朋友,我惟一的朋友!我的莊嚴的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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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December 22, 2016 at 11:30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四·惜別

我將眼睛閉起,想像在一間小房之內,兩人面對面俯首坐著,黯然無語;時間是深夜,空氣極靜謐。燈油盡了,台上只有一支洋燭,被從沒有關緊的窗隙中透進的夜風吹得火焰搖搖不定,一顆顆的白熱的融蠟只是從上面繼續的淋下……

——啊!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被自己的聲音一驚,我的幻象破滅了。悠悠地將兩隻倦眼睜開,望望桌上的時計,時針正指著午夜的十二時,房中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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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December 8, 2016 at 7:21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二·芳鄰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玫瑰花園中劫後餘生的我,近來除了讀書和想實現夢中的事業以外,對於其他的一切差不多都灰了心。

有時在路上或坐在車中,瞥見兩旁成陣掠過去的窈窕裊娜的身影,總不能引起我凝眸或回首的一顧。面對面呼吸著少女的溫馨,我的心兒也同樣如對了大理石的雕像,止然無動。

「好了,死了,成功了!我若是『Thais』中的僧人,我大約總不會再墮到人間來吧?」在不多幾時之前,我發現了我自己心懷的冷靜,我便這樣讚美著我自己。同時,我也感著了孤獨的崇高。

然而,慚愧!慚愧!沙岸上的圍牆,終不是百年的固業。近來竟因了微微的一點傾慕,我的心兒又捨了冰鐵的寶座,站起來左右徘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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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November 18, 2016 at 9:40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一·心靈的安慰

幾年以來,都是喜歡將頭髮亂蓬在頭上不加梳理,但是近來忽然變了,卻又喜歡用一頂小帽子將它壓得很光,而且時常會止不住的走到鏡子前去照——這種變遷的原動力是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自己沒有力量舊阻止這樣做而已。有人對我說蓬頭髮的意味很深刻;光的卻未免淺薄,叫我仍舊恢復蓬的。我無言可答,我只好報之一笑,因為這二者的選擇權實在不操之我自己。這好比一個有了丈夫的女子,忽然又傾心戀愛了旁人,我們拿紀律和道德去勸她叫不要這樣做,實在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她的心已經變了。

同樣,近來我的心差不多也可說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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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November 10, 2016 at 11:27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序·夢的紀實

是一個和艷的上午,我一人在街上閒走。在熙攘的行人中,無意間我偶然瞥見了一位握著兩枝桃花的少女。

「……」我幾乎要停住腳喊了出來,但是突然我又遏止住了我自己。

由這不意的相逢,我想起了過去的去年,過去的去年的今日。

回想中一切都令人留戀,一切都令人低回,尤其是甜蜜的紅色的夢境。

分明還記得:去年的此時,在一座幽靜的遊園中,紅欄桿上,正憑伏了一對年少的佳侶。從落英狼藉的水中透出的並肩的倒影,連池中的遊魚也驚羨得凝止不動了,然而曾幾何時,風吹水動,春老人歸,一切都成了幻夢,一切都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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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November 4, 2016 at 2:39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 《紅燈小擷》之三

偶然走到一位朋友的樓上,站在窗口,望了那一列遠開去的屋瓦,秋景蕭蕭,使我憶起了我以前蟄居的那一間小樓,那除非是在夢中才可重見的一間小樓。

想到了那樓居的生涯,我心中就立時沈到了淒涼的回味裡。我將眼睛閉起,不願有一點外界的視象來擾亂我這可珍惜的情懷。

是由這一間小樓中,我才尋到了我可獻身的事業;是由這間樓中,我才得著了可以永為我崇拜的不滅的偶像。

也是由這一間小樓,我的靈魂才又披著葬衣從墳墓中重鑽了出來。

然而,好景不常,在曇花將要聚成纓絡的華蓋的時候,可惡的命運竟將幸福的舵兒轉了。我失去了小樓的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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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November 1, 2016 at 8:29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紅燈小擷》之二·金鏡

案上有一面金質的鏡架,架上覆了一幅茜紅色的紗幔;茜幔沈沈,從來不輕易去揭動。

尤其在這幾日,絕望的悲哀像泰山樣的壓住了這薄薄的一層,使弱小的靈魂連輾動的勇氣也沒有。雖是有時風吹幔動,似是說出了她自己也不甘這樣的壓迫。然而,這樣的反抗有什麼用呢?

追回起昔日的笑容,已如夢中的往事了!

往事如煙——

我仰在椅上,將首昂起,恍惚看見我的希望,在幾次的挫折之後,已化成了一縷輕煙,飄飄地向上飛去。淡青的煙痕,在空中裊裊地消散,將歸到寂滅。

我緊瞅著不動。可憐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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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October 30, 2016 at 12:15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紅燈小擷》之一·秋懷

一陣有涼意的微風,緩緩地逼進窗口,拂動燈穗,吹到了我的臉上。我不覺將埋在書中的雙眼擡起移到窗外,窗外黝黑,只有一盞鄰家的電燈從綠紗障中隱隱透出。

啊,秋來了!一年容易,似曾相識的動人的秋風又來了!

一提起了秋字,像一位出世的忘人突然又發現了他忍痛勉強拋開的戀人的名字一般,霎時間心中便會有一種溶溶欲斷的柔感。四周的情調立時都變了,水銀一般的只是在心中到處都擾動。

我將兩眼瞪在窗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勢力攝吸住了似的,不能移開。

思力集中在一點,感覺便突然敏銳了起來。一件我無時能忘去的事,像睡蓮在月下悠悠地從水面舒開了一般,又浮到了我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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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October 18, 2016 at 8:10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紅燈小擷》序

許是因為秋深了的原故,近來心中淒涼得厲害。

在西風瑟瑟的寂靜的深夜裡,我耐不住這派新愁,於是我便寫出了這下面的幾段小文——「紅燈小擷。」

寫好後,自己唸唸,再低頭去回憶那些以往的美夢,確是能使我淒然感動。然而這只能是自己一人在室內椅上去追尋的幻境,發表出來便未免有點對不住讀者了。因為「愛」的外形總是狹量的,嫉妒的,總不容第三人去分享。我只想或者能引起讀者的類似的感觸罷了。

幾年來俯伏在這座森偉的寶座下,在眼淚與心的劇痛中,我對於她(愛)依然還是崇拜,依然還不能用超脫的眼光去認識她。如今西風又掃去了一年,落發蕭蕭,我怕永無再從其中振脫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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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October 14, 2016 at 12:51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她們》之十一·偶成

在開往靶子場的一路電車中,上來了一個很時髦的年輕女人,臉兒很俊俏,幾乎比你比我都好看。黑裙,穿一件檸檬色的小衫。嘴唇上塗了櫻紅,提著極精緻的錢袋。

我正在低頭讀莫泊桑的《Notre Coeur》,憧憬著那些以愛情為兒戲的巴黎婦人。我見她上來了,天地良心,我竟不知不覺望著她微微笑了一笑。我的笑當然是很Charming的。

她誤會了我意思吧?恰巧我旁邊有個空位,她便緊貼地坐了下來。

率性將錯就錯罷,我從袋裡掏出一條有「哈必根」牌香水的手帕來擦了一擦手。我望望自己的手指,很尖細。才用Curtex修飾過的指甲,整潔而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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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October 2, 2016 at 7:29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她們》之十·白日的夢

我在讀Flaubert的Madame Bovary,是讀到Bovary每天背著她的丈夫從床下偷偷地跑出去,在花園裡會她的情人的一段。我心裡有點跳,頭也似乎昏眩:是天氣不好吧?我想。

偶然低首,嗅著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香氣,我更有點靡靡的意味。眼睛模糊了起來,不睡,簡直再也支持不住了。

我任著我的神遊,一切都漸漸在我眼前模糊。書、躺椅、香氣、空間……什麼都漸漸地黯淡了。

橐!橐!橐!有極細微的叩門聲音,是一種柔嫩的物體撞擊的聲音,接著,門扭一轉動,門便悠悠地開了。

我轉身回頭,眼睛已被兩塊膩滑而溫暖的東西遮住,寂然黝黑,只聽嗅到款款的香氣和背後喘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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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September 30, 2016 at 6:24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她們》之九·謊

許久沒有回到故國來的他,在旅館住下的第一夜,在沒有去拜訪任何朋友之先,就由了侍者的指導,走進金屋跳舞場去。今晚是星期六,是Fancy dress。

Mask,黑的遮眼,夜禮服,奇炫驚駭的艷妝,粉香,酒氣,煙,顫動的肉體,耀眼的華服,這燈光暈紅中波動著的一切,都是他嘗慣的了。

無意間,他在角桌上發現了一個禦著黑遮眼的婦人,穿著極華麗的衣服,但是沒有同伴,只一人獨坐著。場中一切的活動,都好像不屑使她註意。她好像懷著極大的哀愁,到此來只為的是消磨時日。雖是眼睛已被遮住不能看清她的相貌,但是由身體其餘各部的優美推測起來,可以斷定她定是一位極美麗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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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September 14, 2016 at 7:15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她們》之八·手套

  微雪的一個下午,梅君翻起了大衣的高領,儘是在紅星館的大門前徘徊。北風挾了雪花從玻璃天幕下飛進來在他的臉上亂舞,他只得將頭低下,將帽子拉得更低一點。 

  看看時鐘,已經是三點三刻。 

  「再等一刻鐘,麗麗就可以下班了。」梅君自己向自己寬慰。 

  本來他也要待四點鐘打過才可以從辦公室裡出來。他們今天約好是在電車站上相會的,但是梅君今天為了要特別向麗麗討好的原故,特意三點鐘就從公事房溜出來,趕來想在門口等她,給她一個出乎意外的驚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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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September 7, 2016 at 10:34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她們》之七·賀柬

  「你可知道她還到魯森堡去麼?」 

  「不去了,先生。」 

  「她還到那個教堂裡去做Mass麼?」 

  「她也不到那裡去了。」 

  「她還住在那間房子裡麼?」 

  「不,她已經搬走了。」 

  「搬到什麼地方?」 

  「沒有留下地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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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September 5, 2016 at 9:53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她們》之六·送別

  從影戲院中散出來的時候,已經是近八點了。我要送她回到家裡去,她不肯,她說怕路上會有熟人遇見。 

  「遇見熟人又怕什麼?我明夜就要乘船到天津去了,你今晚還這樣的狠心!」 

  「什麼?你明天到天津去?我怎沒有聽你說起過?」她臉色突然緊張了起來,站住了這樣向我追問。 

  「我怕預先使你知道了你要煩心,我想在今晚送你到門口時再對你說的,你偏偏又不願我送了。」我笑著說。 

  她不再開口,只是用身子緊靠著我,推著我向她回家的路上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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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August 31, 2016 at 11:53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她們》之五·玫瑰

  前天寫信給她,約她今天下午到我此地來。上午我出去買了四朵猩紅色的玫瑰,來插在一座黃色的花瓶中。我將房間收拾好了,我靜候著她來。 

  有風。從窗中望出去,天色很沉滯。望著蕭蕭的街道,光禿的樹枝,外間似乎很冷。然而我房中有火,我什麼也不覺得。 

  下午她如約來了。一走進房來,她脫下了大衣,向房中望了一望,便向我說: 

  「你知道我今天一定會來麼?」 

  「是的,你看,幾朵玫瑰花都開了,這便是我知道你今天要來的預兆。」我媚笑著說。 

  她將眼睛向瓶中的玫瑰望了一望,又轉過眼來向我望了一望。她冷冷的笑著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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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August 25, 2016 at 10:30am — No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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