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ki kia kiak's Blog (432)

陳忠實·橋(3)

許是這陰冷的氣勢鎮住了那小夥,他沒有把尖尖的殺豬刀捅過來。短暫的僵持中,老漢飛奔過來,大驚失色,一把奪下小夥手裏的刀子,“蹭”地一下從肉下削下豬尾巴,息事寧人地勸解:“兄弟!拿回去下酒吧!”

他接住了,在手裏掂了掂,不少於半斤,橫折豎算都綽綽有餘了。他裝了刀子,轉身走了。背後傳來小夥一聲氣恨的咕噥:“比土匪還可憎!”他權當沒聽見,他們父子折了一個豬尾巴,當然不會彬彬有禮地辭別了。

河北岸,有一幫男女踽踽走來,七八個人拽拽扯扯走上橋頭,從他們不尋常的穿戴看,大約是相親的一夥男女吧?

太陽從東原上冒出來,河水紅光閃閃。他把豬尾巴丟在木牌下,看好那一幫喜氣洋洋的男女走過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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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December 29, 2019 at 11:19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橋(2)

“慢——”他上前兩步,站在自行車軲轆前頭。

那人揚起頭,臉頰皮膚細柔,眼目和善,然而不無驚疑,問:“做什麼?”

“往這兒瞅——”他從袖筒裏抽出右手,不慌不忙,指著橋頭的旁側,那兒立著一塊木牌,不大,用毛筆寫著很醒目的一行字:過橋交費壹毛。

那人一看,和善的眼睛立時變得不大和善了,泛起一縷慍怒之色:“過河……怎麼還要錢?”



“過河不要錢,過橋要錢。你過的是橋。”他糾正那人語言上的混淆部分,把該強調的關鍵性詞匯強調了一下,語氣卻平平靜靜,甚至和顏悅色,耐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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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December 29, 2019 at 11:16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橋(1)

夜裏落了一層雪,天明時又放晴了,一片烏藍的天。雪下得太少了,比濃霜厚不了多少,勉強蒙住了地面、道路、河堤、沙灘,凍得僵硬的麥葉露在薄薄的雪被上面,蕪蕪雜雜的。河岸邊的楊樹和柳樹的枝條也凍僵了,在清晨凜冽的寒風中抖抖索索地顫。寒冷而又乾旱的北方,隆冬時節的清晨,常常就是這種景象。

河水小到不能再小,再小就不能稱其為河了,再小就該斷流了。河灘顯得格外開闊,裸露的沙灘和密密實實的河卵石,現在都蒙上一指厚的薄雪,顯得柔氣了。一彎細流,在沙灘上恣意流淌,曲曲彎彎,時寬時窄,時緊時慢,淌出一條人工難以描摹的曲線。水是藍極了,也清極了;到狹窄的水道上流得緊了,在河石上就撞擊了水花;撞起的一串串水花,變成了水晶似的透亮,落下水裏時,又是藍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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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December 29, 2019 at 11:15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失重 (6)

人怎樣說假話?怎樣把假話當真話說?就像水泥預制品廠廠長這樣說。吳玉山瞧著廠長嘴硬牙硬的神氣,雖然他替自己的親戚包攬禍端,而心裏卻有點害怕,自己的兒子和這樣的人共事,似乎潛伏著某種危險,然而他此刻還顧及不到這些。

“老叔哇!我跟你見頭一面,就看出你是個實在人,講信用。”廠長說,“我在俺村活了三十多歲,俺爸只教給我倆字的活人原則‘義氣’。不講義氣的人,那就算不得人!鄭局長給咱支援了鋼材,咱的廠子才發展了,這是實情,我不昧良心的。咱的廠子辦起來,買不下鋼材,生產停頓了,工人工資開不出去,我急得想跳井!虧得你給我介紹認識了鄭局長,才起死回生了!咱而今掙了錢,不瞞你說,今年真的掙下錢了,咱心裏過意不去,給鄭局長送一點東西,全是報恩哩!全是心甘情願喀!現時,鄭局長受難,咱掙下那些錢,也覺得寡味哩!要是放在那些小人身上,他才不管哩!只要自個日子過得舒坦!唉……誰要俺爸自小就教我講義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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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June 3, 2019 at 8:18a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失重 (5)

此後,水泥預制品廠廠長就直接和鄭建國來往了,再沒拉扯吳玉山去當媒介。他的兒子也辭了合同工,給水泥預制品廠當采購員了,和那個廠長十分親密……

老漢似乎預感到,事情要壞,就壞在那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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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June 1, 2019 at 9:43a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失重 (4)

吳玉山還是不大明白這當中的秘密,低著頭,抽悶煙,思謀這樁交易之間的關係。

“道理很簡單,老漢。”廠長說,“平價鋼材八百多塊一噸,議價鋼材一千二,黑市鋼材一千七。我買不到平價貨,連議價貨也弄不到,按黑市貨價折算,一塊樓板就是三十塊了。你能給我尋下一噸平價貨,我就省下一半本錢。你能給我尋下三噸平價貨,我權當是議價貨,也節約一千多塊成本,把你四十五塊樓板的代價就折合進去了,所以我白送你。這下明白了吧?”

“噢!噢噢噢。”吳玉山明白過來,豁然開朗,怪道他敢白送給人樓板哩!

“你想想,老叔,看看你有哪個親戚在政府,在工廠,或者有門道兒,能弄來平價貨,議價也行哩!”廠長說,“我是不會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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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33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失重 (3)

他不無擔心,完全深知此種行為的可怕後果,但不能把妹夫攆出去送給那些要收拾他的人。老伴似乎已不記前嫌,盡其所有,用細面給他調養摧殘得令人傷心的身子。擔心是難免的,而當那些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的人乘車追尋到吳玉山的門樓下來的時候,他卻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勇氣。

“鄭建國,我的挑擔?不錯,有這個闊親戚。”吳玉山氣呼呼地說著,罵了起來,“他當官為宦的時光,從也沒踏過我的門檻!我至今也不知人家腰有多粗,官有多大喀!人家看不上咱窮親戚,咱也不想沾他的光。他這回成了反革命,與我何干?我是有光不沾,有害不受!你們到村裏打聽一下,看俺村誰見過俺一家和鄭建國家有一回親戚往來?”

鄭建國從柴禾堆下的紅苕窖裏爬出來,躲過了這一關。他住下來了,隨之又被姐夫和姐姐轉移到他們的大女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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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32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失重 (2)

吳玉山心裏其實倒高興,再不擔心有人來要米討麵了。她是她的親妹子,如果自己出面干預,妻子肯定不高興,而妻子自己出面阻斷了那個關係,倒好。實在說,“挑擔”那一家,真是個填不滿的窮坑……

星斗移轉,世事大變。沒過二年,全國解放。鄭碎狗從小小的學徒一下子翻身立起,成了公家幹部,穿一身四個兜的藍布服裝,年節時出現在老丈人家門樓裏,和吳玉山面對面稱兄道弟的時候,吳玉山一下子覺得自己臉上無光,矮了半截。老丈人再不“碎狗長”、“碎狗短”地奚落了,也不叫“老二”了,出前攆後叫著“建國”的名字。吳玉山很快明白,鄭碎狗已經取下一個官名叫鄭建國。

鄭建國春風得意,滿口泄出一串串新名詞,叫老丈人和老農民吳玉山似懂非懂。他說新成立的市政府,已經調他當幹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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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31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失重 (1)

吳玉山老漢悄沒聲兒地哭了。

老漢蹲在院子圍墻西角的豬圈門口的碌碡上,雙手撐著花白頭髮的腦袋,淚水吧嗒吧嗒滴落到褲襠下面的青面碌碡上。

玉山老漢今日才瞅住了痛哭流淚的一個好機會。老伴到她妹子家去了,兒子和媳婦也出門去了,他可以舒心地哭一場,讓多日來聚積在咽喉下面的苦水暢活地流泄出來了。想到矮矮的圍墻西邊的東鄰和西鄰,他控制住自己,不能嚎出聲來,免得他們幸災樂禍。

老漢太痛苦了,滿眼洶湧而出的淚水和同樣綿綿不斷流出的鼻涕以及嘴角淌出的粘液攪和在一起,擦不乾,抹不凈,把一張皺紋巴巴的臉弄得十分骯髒,粘液從下巴頦上滴下來,滴在胸襟的棉襖上,也弄得濕糊糊一片,他已經無心顧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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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31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舔碗(5)

黑娃便感激地說:“黃掌櫃你看見,我不是不學好不舔碗,確確實實是我生下一隻賤舌頭,學不會這好習性。而今你不要我舔碗,我就按我剛才說過的少拿二斗糧……”

黃掌拒絕然說:“不行。年初說下多少我年底還給你多少,一顆糧食也不少。”

黑娃說:“那我拼死拼活給你幹,報答你的好處恩情……”

主僕二人終於得到了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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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29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舔碗(4)

黑娃從碗底仰起頭來,嗚哇一聲從喉腔裏暴發出來,連忙放下剛剛舔過的碗,三兩步搶到臺階上,嘴裏便噴發出一股濁流,肚腹裏翻江倒海似地扭結翻攪,連續噴淺出一股又一股濁流,剛剛吃進肚裏的麻食全部嘔吐出來,在院庭的濕地上滑動蠕流。黑娃停止嘔吐心腹平靜之後,用手掌抹擦了噎出的眼淚,沒有說話。他想,這下黃掌櫃親眼看見了,他的舌頭是不能適應舔碗的良好習性的,這下再不會強逼他接受舔碗的習性了。不料,黃掌櫃對他的嘔吐無動於衷,更不驚奇,緩緩地從地包天嘴唇裏拔出石頭煙嘴兒,平淡無奇地說:“吐不要緊,再舔幾回就習慣了,習慣了自然也就不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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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27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舔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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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26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舔碗(2)

黑娃說:“掌櫃的你德行好積下的。”

黃掌櫃依然搖搖頭。

黑娃說:“你祖上厚實留下的?”

黃掌櫃喝著糝子粥頭也沒擡。

黑娃便大膽問:“你發過一回橫財?”

黃掌櫃笑著擺了擺頭,用筷子指定端在左手裏的黃釉粗瓷大老碗說:“舔碗舔下的。”

黑娃眨眨眼沒有吱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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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25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舔碗(1)

黑娃在主家吃頭一頓飯時有點拘束。黃燦燦的小米粥裏下著細勻如絲的白麵條兒,調著清油爆炒的蔥花,噴香噴香的,黑娃刻意節制自己不敢吃得太快太猛,免得給主家留下饞極餓狼的第一印象。倒是主家黃掌櫃真誠地催促他說:“快吃!小夥子吃飯斯斯文文的弄啥?快吃吃快!”黑娃吃完一老碗又要了半碗,本來完全可以再吃下一滿碗這種銀絲麵的,同樣是出於第一印象的考慮只要了半碗。在兩碗飯之間,黑娃從桌子上的竹籃裏掂起一個饃來。饃是淡黃色的豌豆仁饃饃,茬口很硬也很耐得咀嚼,嚼半天滿嘴裏仍然是細小的沙粒似的疙瘩,唾液急忙把緊硬的饃塊浸潤不軟。這樣,黑娃吃飯的速度就是真實地而不是做作地慢了下來,直到主家黃掌櫃連著吃完兩老碗飯,他還有半個豌豆面兒饃饃掂在手裏。這樣,黑娃就瞅見了主家黃掌櫃的舔碗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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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8, 2019 at 3:25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兩個朋友》(8)

王益民雖然熱誠有餘,心中卻不免打鼓,如果真如呂紅所述,他能扭轉王育才嗎?他已經比較切實地想另一條路,設法使呂紅與那個建築工人復婚,他說:“萬一不行,我去找你丈夫,爭取和解……”

呂紅冷笑一聲:“那樣的路我還能走嗎?那比死艱難十倍!”



未等第二天王益民去找王育才,王育才當晚打電話找王益民來了。

王益民一接上電話就迫不及待:“育才育才你說你現在在哪裏?我有話要找你說。”

王育才卻冷靜地說:“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我的好朋友。你不要再問我的住址,我們抓緊時間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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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February 2, 2019 at 9:57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兩個朋友》(7)

呂紅的父親接著來訪。這位已退位的呂家村的老支書本該休養生息,安度晚年,卻被女兒的婚變攪得焦頭爛額。他一面痛斥女兒不檢點的行為,一面又對自己過去在女兒婚事上的自作主張後悔不及。他說他完全是為了女兒呂紅好而想不到弄了窩囊事。他說在當時的情況下,眼瞅著女兒與一個保長兒子結婚,不僅他做黨支書的父親通不過,親戚朋友也沒一個通得過。怎麼也想不到而今世事會變成這樣。老支書懇切地說:“益民呀!你和叔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就好心好意勸一下育才,甭瞎折騰了。都四十的人了,還能再活四十呀!四十歲的人為兒女活著,甭傷了兒女,倆人都有兒有女,折騰不起呀!只要他一收心,我收拾紅紅也好辦了。人到事中迷,需得朋友點明要害……你全當為叔除去心病,好生勸一勸育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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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November 11, 2018 at 7:25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兩個朋友》(6)

王育才只是小聲勸:“爸你罵我盡管罵,你甭胡亂罵人家服務員……”

“球!啥球服務員!”王子傑不買帳,“我當過保長,解放了共產黨把我教育好了,沒料到你小子倒學壞學瞎了。我當保長也沒住過這麼闊氣的房子!你看你龜孫子穿洋服打領帶裝賊更像綹娃子!你今日不回家我就死在你面前。”

王育才已經沒有任何招架之力。他佯裝尿尿就走出房子躲進另一間屋子,讓他的公司的同志去打發喪失了理智的父親。同時叫來一輛出租汽車連拉帶哄把子傑老漢送回近郊鄉村龜渡王,王育才才得以從尷尬中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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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November 11, 2018 at 7:23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兩個朋友》(5)

王益民倒沒有話說了。他一路上組織起說服王育才不該離婚的語言大軍全部潰散了。王育才的坦率反倒感動了他。他知道王育才和呂紅感情甚篤舊情難忘。他現在只能提出一些具體的困難來讓王育才考慮:“孩子怎麼辦?三個孩子正處於幼學階段,既要人撫養更需要心靈上的溫暖。你想想你離了婚爭得了自己的幸福,其實把痛苦不是擺脫掉了而是轉嫁到孩子身心上了。與其這樣不如將就全當為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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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November 11, 2018 at 7:22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兩個朋友》(4)

記得王育才被他推薦來學校上第一節課的時候,這個老三屆譽滿全校的高才生面對幾十個剛剛進入戴帽中學班的鄉村孩子,竟然比學生緊張十倍,滿臉燥紅地站在講臺上,兩只手不知該放在講桌上還是該貼緊褲縫,頭上的汗粒由小聚大,紛紛滾落下來。他的羞怯和緊張被學校師生們傳為笑話,校長不無擔心地對王益民說:“王主任,你推薦來的人縱然有一肚子蝴蝶,可飛不出來也是枉然!”王益民信心很足:“沒關係,疏通了堵塞喉嚨的障礙,蝴蝶自然就飛出來了。關鍵的問題是,我們明知他肚子裏有蝴蝶,總比那些滿肚子稻草甚至連稻草也沒吃下多少的人靠得住。”校長再不堅持什麼。王育才由緊張到不大緊張再到完全不緊張,他的滿腹經綸滿肚子的蝴蝶就隨心所欲恣意舞蹈,成為小學校戴帽中學班裏的權威教師。許多只能教小學而硬著頭皮提到中學班任教的教師,常常是先由王育才那裏躉下貨第二天再到課堂上熱蒸現賣。王育才的人品極好,他很少是非,只埋頭於備課授課,逢有勞動他也積極踏實,甚得領導師生的尊愛。王益民也因此而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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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November 11, 2018 at 7:21pm — No Comments

陳忠實《兩個朋友》(3)

王益民先是叮囑已現的老教師後來又叮囑小劉老師到此為止,再不要擴大宣揚。他隨之就為自己調換了辦公房子。他在那間房子裏莫名其妙地瞅著那天發現痰跡的地方出神,瞅著自己床單上那已經洗得絕無跡痕的地方,心裏仍止不住噁心。他換了房子。他把那件床單撕成布條紮了拖把。他把被子洗了燙了仍覺得心裏毛森森的,於是破費買了一條被罩把被子罩起來。自從老教師徹底揭開這樁秘事一直到他完成那一系列凈化工作,心裏總是卿咕著一句話:這人怎麼就沒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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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iki kia kiak on November 11, 2018 at 7:20pm — No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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