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有機會更新返回人生的簽證，這才是無法替代的財富

自2001年杪起，我在南洋商報的《陪夢散步》專欄休假三個月，是因為我去了一趟醫院。我告訴醫生：“我胸口痛得不能入睡，呼吸困難。”醫生對我轉告X光的話說：“你的右肺受到感染。”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便在醫院的各手術室、病房、儀器間遊歷，上病痛生死的入門課。 

這事太新奇了，一時難免不能明白。…

我所能說的就這麼多；不是故弄玄虛，實在是每個人的生命歷程不同，釋夢所用的語法與系譜也就不同。

友人問我：“夢見狗是甚麼意思？吉不吉利？”“這得看你的潛意識，對狗有何看法；由狗聯想到甚麼。”我所能說的就這麼多；不是故弄玄虛，實在是每個人的生命歷程不同，釋夢所用的語法與系譜也就不同。夢諭是兇吉還是悲喜，當看我們的生活經驗怎樣解說該夢象。對我來說－－

1. 夢見站在擦得幹乾淨淨的黑板前，吉，有些事又可重頭來過。

2. 夢見站在高中時的課室前，手裏握著粉筆，黑板上寫滿了一個數學題的推算步驟，吉，疑惑很快就有答案。

3.…

夢鄉很可能是人類最初發現神話、藝術的故土。

在陳映真的中文帶領下，我念著諾貝爾桂冠詩人誇齊莫多的《在本市》。開頭的四句，就把人趕到蕭瑟蒼冷的絕地――

本市竟已弄到機器

來磨碎夢鄉：

以快速的

信號，一小片痛苦

你立即報銷，在此大地上…

但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在詩、小說、戲劇、電影、繪畫、文學鑒賞和社會評論中碰上佛洛伊德。一談起潛意識，佛洛伊德便站在那兒。



在報上讀到一段文字：“根據佛洛伊德的科學統計，人類的睡眠可分成淺睡期、中度睡眠期、深睡期、與REM 期。”這項資料，不知作者引自何書；對於夢的研究，倒是練習想像的好素材。



素材1 ：“快速眼動”（Rapid Eye Movement － REM）生理現象與夢的關系，假如是佛洛伊德發現的，這意味著，佛洛伊德的壽命延長了十幾二十年；度過二次世界大戰，看見納粹德國的戰敗，歐洲重建，然後活到百歲才逝世。緊貼殘酷烽火、戰後廢墟的時代背景，佛洛伊德本人對於人類的潛意識，將提出甚麼新理論，或修正甚至推翻那些舊理論？…

那是無論落腳何處，遭逢何事，心靈都可能隨時隨地飛回去，找回生命最純潔、最信靠的部份的地方。



1940年尾，蕭紅寫完《呼蘭河傳》。當時，全中國抗日的怒潮正掀得高，作家們用熱血奔騰的文字，鼓舞著人們愛國滅敵。而《呼蘭河傳》，那麼大的時間與心血投入，卻看不見國土淪喪人民受難的殘酷；聽不見堅定同胞仰望勝利的號角。蕭紅的筆為何轉了一個大彎，將墨水化成個人的傷懷；她是不是選擇退出民族鬥爭的戰場？有人這麼問，至今還在問。



創作《呼蘭河傳》時的蕭紅，寄身香港，炮火尚未燒來。然而，她那十年跌撞過來的，是一條崎嶇的火燒路，已經炙烤得她體內體外遍是傷口。從大東北的哈爾濱，一路漂泊到南邊的港島，蕭紅從反叛封建的地主家庭的少女，成為了受到魯迅和茅盾等肯定的作家。…

這像徵太豐饒了。是我的心靈嘗試去理解，我們這家子上下幾代人，一路上（或各路上）是怎樣延傳到此時、此處的。



商聯會辦知識經濟講座，我在全國十多個城市走了一趟。八月初，在新山講了最後一場，順道獨自回古來老家，和父母生活三天。車子一轉入石子路，便看見屋前的紅毛丹樹，結結實實長了滿樹果子，沈累累的幾乎快垂到地面了。我告訴自己：“這是一萬隻眼睛呀。”是我遺散在這土地無數的生命斷片，湧上枝頭歡迎我回家。…

體貼的拿下那面具，就會看見，原來那是我們生命真實的一部份，卻被日常的意識所否認、擠壓，甚至遺棄了。



人在突變後的無助感、荒謬感，干擾人的睡夢，何嘗不是另一版本的《瘟疫》？1957 年諾貝爾文學獎哲學大師卡繆的《瘟疫》，書中那二十萬位男女老幼，原來也是正正常常生活於平平靜靜的俄蘭城。然而（多無辜而可怕的轉折詞），一場誰也想不到的黑死病，卻讓他們成了遭封鎖被孤立的城民，唯一的命運，似乎就是看著別人和等待自己死去。原來樂觀得麻木的他們，說甚麼也無法接受駭然劇變。

（Feature Photo：…

夢中尖叫的是不是你？

你害怕他們在你睡著的時候把你逮著

你從床上一躍而起

從夢的最後一章

盡管竭力回想你怎麽也記不清

在夢中尖叫的是不是你

你知道你需要的是甚麼特別的東西



～～…

不像答案的答案，是那無窮無盡往下旋轉的螺形梯，一級落下一級：一個答案導向另一 個問題；一個問題導向另一個答案。



我譯了1980年諾貝爾獎桂冠詩人米沃什的一些作品。他寫過一組詩，記載他的一些夢境，命題《夢冊》。叫想像力飛得很遠很遠的一個名字。1955 年12 月1日的那首，卻使人想起北約在阿富汗燃旺的火煉場――



地獄車站的大堂，通風而冰冷。



敲一敲，門開了



我死去的父親出現在面前…

人類文明的真義永遠在於：自己要活得好，也要讓大家都活得好。這不是春夢一場。



北約向阿富汗動手了。導彈的火光令人目眩，戰機的聲響震人耳膜，一般人的意念能無所動 嗎？ 故事，當然不是無端端發生的，但也不是從九一一才開始，更不會隨“持久自由”行動而結束。我的閱讀和思考，開車和吃飯，照舊讓電視畫面和媒體陳述轟趕著。然而，我有私人的議 題：我們能從戰爭學點甚麼功課嗎？我的意念需要主旋律牽引。

（Feature Photo： Lo sguardo di Lei by MaX Smiles，…

驕傲的艾略特說，他寫詩 ，不過是發發牢騷。我倒覺得他是邀請我們，趁著還有能力張開眼睛，夢裏夢外，都要直視世界的傷痕與脆弱。



有時候，突遇一些事故，會想起一些人來；他們說過的話，變得特別響亮，而且尖銳。911之後，艾略特的詩集，又從書架回到我的案上。那些下載自電視的爆炸、瓦礫、恐慌和哀慟，不斷被單聲道、同語音所復造的義憤與答案，於是在我全意識的層巖裏，撞上了不同的角度和焦距。

（Source:…

原來夢這回事，不是絕對的；魑魅魍魎糾纏眾夢，多少人睡不安寧，不斷聽見慘叫聲？

講紐約，想起惠特曼。這話是博爾赫斯說的。講惠特曼，我倒想起他情挑文藝女神繆斯的浪漫與自信：“來吧，繆斯，從希臘和愛奧尼亞移民來此，…… 一個更美好，更新鮮，更繁富的世界，一個廣闊的處女地在等待，需要妳來。”

說得那麼熱情炙燒，直截了當，結果，移民美國的，不僅僅文藝女神，還包括自由女神；更包括千千萬萬的各國青壯老幼。對他們來說，美夢者，美國夢也；紐約，就是踏上夢土的主要岸口。像惠特曼的詩體般，不需要很繁複的修辭，很悠遠的文化，靠著一個勁的自由躍放，樂觀投 入，紐約似乎也總有法子，引爆敢想像、願墾拓的男女的生命能量。…

 “熟睡時，人就另一種形式醒過來。” 難怪佛洛姆這麽說。



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杏菠詩佳寫過《贊美詩》一詩，透露她和夢往來的一些事。



走過夢土，這位波蘭女詩人發現，自己變成了大畫家、大詩人，在灑快無礙的揮筆；恍若聖哲一樣的聽見了呼聲；能以希臘語和已不在世上的人講話；暢快的飛天，從屋檐下安全的摔下，在水下自由的呼吸，都變成了可能；開車、彈鋼琴更不是問題；終於找到了亞特蘭提斯，不再埋怨甚麼；在瀕臨死亡時，總會醒過來；眼看戰爭就要爆發了，總會翻轉到別處；可以松一口氣的是，就算是活在這個時代，卻無需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不是每一個夢都需要費力分析。有些夢，純粹是睡眠給我們講的故事，就只為了讓我們在清醒時多些喜樂。



心裏正盤算要不要買那花瓶，我便醒了過來。其實是一只很普通的花瓶；出現在一個很平常的下午。地點，大概是我去過的一個中俄邊疆小鎮。



沒問自己為何走在異國街頭，覺得情節還不錯；口渴，手裏正好拿著一瓶礦泉水；眼饞，腳 步又可以散散漫漫的走。就一個人。老是拿著擴音器對人嚷的導遊，不在場；永遠從一個橫霸的，沖到另一個橫霸的限度的手表，不在場；遙遠飛來好像就為了乖乖坐在旅遊車裏，等著怨你 遲上車的遊客, 都不在場。…

一只小鳥的烏黑，面對著二十座冰山的雪白；然而，因為黑鳥的眼瞳轉動，一切的存在才被看見了，而在天地間受到肯定。



有人寫詩寫得得像發夢，也有人發夢發得像寫詩。許多時候，夢的語言和詩的語言，卻偏偏不一樣。只是，他們倒常常使用相同的藝術手法：喬裝成魔術師。



普通的魔術師，耍玩一樣東西，為的是變出另一樣東西。例如，從口袋掏出手帕，忽地變只白鴿騷動小孩的歡叫。而有的夢就像有的詩，亮現一樣或一組東西，是為了振拍我們哲思與想像 的翅膀，催化一整個新的世界。說有多玄幻就有多玄幻，卻是踏實踏實挨得我們的心靈好緊好暖。…

真理並不是每一回都由主角彰顯出來的。我於是提醒自己去留意，靜佇在夢的背景裏的東西；沒有光輝，沒有語言，卻往往能說明白許多事的東西。

賞夢，是我喚醒心靈的一個方法。夢裏萬千的人與事，景與物，猶如珍奇稀鮮的樂器, 似乎很離譜，卻常常湊在一處；好像沒甚麼道理，卻偏偏能奏成一曲。撫心玩味，意涵竟是難以言詮的豐富；原來，曲調萬千，都是我的生命的一部份，聚到夢裏和我談心。

我原以為，夢裏的主旋律，故事的主情節，動作在前景的主角，才是我和生命聊敘的主題，讀了史提文斯的《看黑鳥的十三種方式》第一節後，我開始領悟到，真理並不是每一回都由主角彰 顯出來的。我於是提醒自己去留意，靜佇在夢的背景裏的東西；沒有光輝，沒有語言，卻往往能說明白許多事的東西。…

入夢的我和觀看自己入夢的我，一個是演員，負責將故事演出；一個是哲人，負責解說故事出於何典。完成了各自的工作，兩者便坐下來交流。



夢見自己站在山洞前，看著穴口的一塊大巖石。和我長得一樣高的石頭，身材卻是雙人環抱的壯實。



耳邊不知從那兒傳來一個數字：60 ；一個名字：麥哲倫。



身體感覺到的是，我剛從曠野走過來，隨時將投進一場海上的冒險；一拉帆就是驚濤卷起撲上的那種。幸而，我還可以期許，在騰轉折蕩裏，將和生命的新岸灣碰頭。…

人們遭逢過的許多橫逆困挫，在現實中總不願意去面對。悄悄的，夢卻常常把它們擺設於恰到好處的畫框裏。

花樹就像孩子吧，長得那麽高大，總不容易。你於是停下來，想從垃圾堆裏，把兩棵九重葛拖上車。可是，它們糾結纏亂得像是壓在塌樓中，無法動蕩。你於是回家招呼大刀，拯救特工似的再赴災難現場。半小時後，幾乎餵入火腹的古木，就住進了我們家，花草樹木很開心庭園又多了新夥伴。

(Feature  Photo: Like in a dream by Maxim Fedorov，…

現實裏有多少關懷的事，夢裏遂有多少深切的觀照

陪夢散步，不是溜出現實，生活在另一向維度裏，而是從另一向維度，回過頭來看看自己所居住的現實，希望能看出另一方視野。說來，現實裏有多少關懷的事，夢裏遂有多少深切的觀照；這關懷，已不是淺擱口上、紙面而已，而是浸透靈魂最深處去省思了。

年來，社會各種爭辯特別響亮。有一晚，我請夢以詩人的觸覺來處理這主題，而夢見了帕斯。過去，我一直把這位墨西哥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念成“柏斯”。在夢裏，有人介紹他是“帕斯”，聲音響亮，我才註意到那“帕”字是手帕的帕，不念“博”，念“怕”，我就知道我的潛意 識比意識博學多了。…

萬般答案，仿如那豐饒的礦藏，其實就在我的生命大地上。但我不知道在那一個方位、那一層地脈。夢，就是一口口的井，是接觸、汲取地底潛藏的路徑。

好好睡了一覺，疲憊撒退，精力復位，那種幸福，像是骨骼沁浸在清悠的曲音中。這是睡眠每晚送給身軀的禮物；睡眠非常的慷慨，它每晚還給心靈捎來：夢。

許多人蓄意忙得夠苦、苦得夠忙，好證明自己沒糟蹋天地間的一口氣，所以睡眠每晚送來精力這份禮，人們雖是謝謝也沒說一句，倒是很重視；那天早上醒來，有氣沒力，身體就是不願意沖進塵埃與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