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 詮釋:梅洛-龐蒂《眼與心·世界的散文》喑啞的歷史性

本文摘錄:潘諾夫斯基告訴我們,綸畫史上的重要「問題」,多年只得到迂迥的解決,而且不是在研究這些問題本身時獲得突破的。突破的關頭,反而常常是在畫家陷入僵局,表面上忘掉了那些問題,讓自己被其他事物吸引時,突然,他們用心於別處的念頭,他們又偶然碰上那些懸而未決的老問題,並一舉克服了障礙、某種喑啞的歷史性(historictoe muette),籍著迂迴、喻越、侵越混搭而突然的推進,在迷宮中前進,並不意味著畫家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但他想要的東西恰恰在手段與目的所不及之處,從高處支配著我們所有追求有效用(utile)的行動。—— 引自章節:內文 69

摘自:《眼與心·世界的散文》是法國現象學哲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哲學著作合集,由商務印書館於2019年6月出版,楊大春翻譯。

[詮釋詮釋]

這段文字出自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晚期美學與知覺哲學論述。在這段話中,他借用了藝術史學家潘諾夫斯基(Erwin Panofsky)的觀察,深刻地揭示了藝術創造的本質、歷史的演進方式,以及「理性/目的論」的局限性。————

藝術突破的「迂迴與無心」:打破工具理性的迷思

傳統觀點常認為,歷史或藝術的進步是線性的——科學家或藝術家設定一個明確的「問題」,然後尋找「手段」去解決它,達成「目的」。但梅洛-龐蒂在此予以否定。

「用心於別處」與「僵局」:真正的繪畫大師在面對核心技法或觀念的僵局時(例如:如何在二維平面呈現三維空間與光影),往往不是靠死磕這個問題而突破的。相反,突破發生在他們「忘掉問題」、「被其他事物吸引」的無心時刻。

手段與目的所不及之處:這說明藝術創作不是一種「工具理性」的勞動。如果畫家只追求有效用的行動(utile),把繪畫當成一種技術性的解題過程,反而會被困在迷宮裡。

「暗啞的歷史性」:非线性的潛流

梅洛-龐蒂提出了一個迷人的概念:「暗啞的歷史性」(historicite muette)。

暗啞的(Muette):意指這種歷史的推進力量是沉默的、潛在的、無法用理性邏輯完全訴諸語言的。它像是地底的潛流,在畫家肉體與感官的實踐中默默醞釀。

迂迴、踰越、侵越混搭(Détours, transgressions, empiétements):歷史和藝術的進展絕非康莊大道,而是充滿了「走彎路(迂迴)」、「打破規則(踰越)」與「不同領域的相互滲透與混搭(侵越)」。正是這些看似無序的「偶然」,在某個瞬間突然匯聚,形成了驚人的、爆發式的「推進」。

「在迷宮中前進」:身體知覺與意向性的高層支配

「在迷宮中前進,並不意味著畫家不知道他想要什麼。」這句話極具梅洛-龐蒂身體現象學的色彩。

非自覺的渴望:畫家並不是盲目的。他心中有一種強烈的、對「存在/世界」的表達渴望。只是這種渴望超越了意識與概念的範疇。

從高處支配:這種渴望化為一種「看不見的手」,從更高的地方(或更深的知覺底層)支配著畫家。當畫家表面上在關心別的事物時(例如塞尚只是凝視著聖維克多山的一塊石頭、一片綠意),他的身體、眼睛與心靈其實一直在這個高處渴望的支配下運作,最終「偶然」撞開了老問題的大門。

與梅洛-龐蒂核心哲學的連結:眼與心的交織

這段話完美呼應了《眼與心》的核心主旨:繪畫不是心靈對世界的「複製」,而是「身體與世界交織」的產物。

畫家在陷入技術與理性的僵局時,放下對「有效用(utile)」的追求,讓自己重新沉浸在純粹的視知覺中。當他忘卻了目的,他的「眼」與「心」反而能與世界重新接軌。這種「忘記問題」的迂迴,恰恰是為了擺脫人類既定概念的束縛,讓世界借由畫家的手,自己顯現出來。

總結:這段話是在讚美一種「創造性的迷失」。梅洛-龐蒂告訴我們:無論是藝術史的推進還是個人的創造,真正的突破往往不在於精準的計畫與功利的執行(utile),而在於你甘願走入迷宮、容忍僵局,並在看似分心的「迂迴」與「踰越」中,等待那股潛藏在知覺底層的歷史力量,為你一舉衝破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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