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曆十月半的郊外,雖不像夏天那麽青翠,然而野草園蔬還是一樣地綠。她在小路上,不曉得已經走了多遠,只覺身體疲乏,不得已暫坐在路邊一棵榕樹根上小歇,坐定了才記得她自昨天午後到歇在道旁那時候一點東西也沒入口!眼前固然沒有東西可以買來充饑,縱然有,她也沒錢。她隱約聽見泉水激流的聲音,就順著找去,果然發現了一條小溪,那時一看見水,心里不曉得有多麽快活,她就到水邊一掬掬地喝。沒東西吃,喝水好像也可以飽,她居然把疲乏減少了好些。於是夾著包袱又往前跑。她慢慢地走,用盡了誠意要會神仙,但看見路上的人,並沒有一個像神仙,心里非常納悶,因為走的路雖不多,太陽卻漸漸地西斜了。

前面露出幾間茅屋,她雖然沒曾向人求乞過,可知道一定可以問人要一點東西吃,或打聽所要去的山在哪里。隨著路徑拐了一個彎,就看見一個老頭子在她前面走。看他穿著一件很寬的長袍,扶著一支黃褐色的拐杖,鬚髮都白了,心里暗想:“這位莫不就是神仙麽?”她於是搶前幾步,恭恭敬敬地問:“老伯父,請告訴我那座有神仙的山在什麽地方?”他好像沒聽見她問的是什麽話,她問了幾遍,他總沒回答,只問:“你是迷了道的吧?”麟趾搖搖頭。他問:“不是迷道,這麽晚,一個小姑娘夾著包袱,在這樣的道上走,莫不是私逃的小丫頭?”她又搖搖頭。


她看他打扮得像學塾里的老師一樣,心里想著他也許是個先生。於是從地下撿起一塊有棱的石頭,就路邊一棵樹幹上畫了“我欲求仙去”幾個字。他從胸前的綠鯊皮眼鏡匣里取出一副直徑約有一寸五分的水晶鏡子架在鼻上。看她所寫的,便笑著對她說:“哦,原來是求仙的!你大概因為寫的是‘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的仿格,想著古人有這回事,所以也要仿效仿效。但現在天已漸漸晚了,不如先到我家歇歇,再往前走吧。”她本想不跟他去,只因問他的話也不能得著滿意的指示,加以肚子實餓了,身體也乏了,若不答應,前路茫茫,也不是個去處,就點頭依了他,跟著他走。

走不遠,踱過一道小橋,來到茅舍的籬邊。初冬的籬笆上還掛些未殘的豆花。晚煙好像一匹無盡長的白鏈,從遠地穿林織樹一直來到籬笆與茅屋的頂巔。老頭子也不叫門,只伸手到籬門里把閂撥開了。一隻戴著金鈴的小黃狗搶出來,吠了一兩聲,又到她跟前來聞她。她退後兩步,老頭子把它轟開,然後攜著她進門。屋邊一架瓜棚,黃萎的南瓜藤還淩亂地在上頭繞著。雞已經站在棚上預備安息了。這些都是她沒見過的,心里想大概這就是仙家吧。剛踏上小臺階,便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出來迎著,她用手作勢,好像問“這位小姑娘是誰呀”,他笑著回答說:“她是求仙迷了路途的。”回過頭來,把她介紹給她,說:“這是我的孫女,名叫宜姑。”


他們三個人進了茅屋,各自坐下。屋里邊有一張紅漆小書桌,老頭子把他的孫女叫到身邊,叫她細細問麟趾的來歷。她不敢把所有的真情說出來,恐怕他們一知道她是旗人或者就於她不利。她只說:“我的父母和哥哥前兩天都相繼過去了。剩下我一個人,沒人收養,所以要求仙去。”她把那令人傷心的事情瞞著,孫女把她的話用他們彼此通曉的方法表示給老頭子知道。老頭子覺得她很可憐,對她說,他活了那樣大年紀也沒有見過神仙,求也不一定求得著,不如暫時住下,再定奪前程,他們知道她一天沒吃飯,宜姑就趕緊下廚房,給她預備吃的。晚飯端出來,雖然是紅薯粥和些小醬菜,她可吃得津津有味。回想起來,就是不餓,也覺得甘美。飯後,宜姑領她到臥房去。一夜的話把她的意思說轉了一大半。

麟趾住在這不知姓名的老頭子的家已經好幾個月了。老人曾把附近那座白雲山的故事告訴過她。她只想著去看安期生升仙的故跡,心里也帶著一個遇仙的希望。正值村外木棉盛開的時候,十丈高樹,枝枝著花,在黃昏時候看來直像一座萬盞燈臺,燦爛無比。閩、粵的樹花再沒有比木棉更壯麗的,太陽剛升到與綠禾一樣高的天涯,麟趾和宜姑同在樹下撿落花來做玩物,談話之間,忽然動了遊白雲山的念頭。從那村到白雲山也不過是幾里路,所以她們沒有告訴老頭子,到廚房里吃了些東西,還帶了些薯乾,便到山里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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