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豐 婆鳳's Blog (51)

郁達夫·血淚(下)

人近了中年,年輕時候的夢想不得不一層一層的被現實的世界所打破,我的異鄉飄泊的生涯,也於今年七月間結束了。我一個人手里捧了一張外國大學的文憑,回到上海的時候,第一次歡迎我的就是趕上輪船三等艙里來的旅館的接客者。——謝絕之後,拿了一個破皮包,走到了稅關外的白熱的馬路上的時候,一群獰猛的人力車夫,又向我放了一陣歡迎的噪聲。我穿了一套香港布的舊洋服,手里拿了一個皮包,為太陽光線一照,已經覺得頭有些昏了;又被那些第四階級的同胞拖來拖去的拉了一陣,我的腦貧血癥,忽而發作了起來。我只覺得眼睛前面飛來了兩堆山也似的黑影,向我的頭上拼死的壓了一下,以後的事情,我就不曉得了。

我在睡夢中,幽幽的聽見了一群噪聒的人從我的身邊過去了。我忽而想起了年少時候的情節來。當時我睡在母親懷里,到了夜半,母親叫我醒來,把一塊米粉糕塞在我的口里,我閉著眼睛,把那塊糕咬嚼了幾口,聽母親糊糊塗塗的講了幾句話,就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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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ugust 2, 2017 at 10:56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血淚(上)

在異鄉飄泊了十年,差不多我的性格都變了。或是暑假里,或是有病的時候,我雖則也常回中國來小住,但是復雜,黑暗的中國社會,我的簡單的腦子怎麼也不能了解。

有一年的秋天,暑氣剛退,澄清的天空里時有薄的白雲浮著,錢塘江上兩岸的綠樹林中的蟬聲,在晴朗的日中,正一大一天減退下去的時候,我又害了病回到了故鄉。那時候正有種種什麼運動在流行著,新聞雜志上,每天議論得昏天黑地。我一回到家里,就有許多年輕的學生來問我的意見,他們好像也把我當作了新人物看了,我看了他們那一種熱心的態度,胸中卻是喜歡得很,但是一聽到他們問我的言語,我就不得不呆了。他們問說:“你是主張什麼主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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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ugust 2, 2017 at 10:55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秋柳(6)



耶穌的聖誕節近了。一九二一年所余也無幾了。晴不晴,雨不雨的陰天連續了幾天,寒空里堆滿了灰黑的層雲。今年氣候說比往年暖些,但是A城外法政專門學校附近的枯樹電桿,已在寒風里發起顫來了。

質夫的學校里,為考試問題與教職員的去留問題,空氣緊張起來。學生向校長許明先提出了一種要求,把某某某某的幾個教員要去,某某某某的幾個教員要留的事情,非常強硬的說了,質夫因為是陸校長聘來的教員,並且明年還不得不上日本去將卒業論文提出,所以學生來留的時候,確實的復絕了。

其中有一個學生,特別與質夫要好,大家推他來留了幾次,質夫只講了些傷心的話,與他約了後會,宛轉的將不能再留的話說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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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ugust 2, 2017 at 10:54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秋柳(5)

他話沒有講完,海棠的假母也從門里跌了進來,帶了哭聲叫著說:

“海棠,不好了,快起來,快起來!”

質夫把衣服穿好之後,問海棠說:

“你的值錢的物事擺在什麼地方的?”

海棠一邊指著那床前的兩只箱子,一邊發抖哭著說:

“我的小寶寶,我的小寶寶,小寶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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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ugust 2, 2017 at 10:53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秋柳(4)



久旱的天氣,忽下了一陣微雨。灰黑的天空,呈出寒冬的氣像來。北風吹到半空的電線上的時候,嗚嗚的響聲,刺入人的心骨里去,無棉衣的窮民,又不得不起愁悶的時候到了。

質夫自從那一晚在海棠那里過夜之後,覺得學校的事情,愈無趣味。一邊因為怕人家把自己疑作色鬼,所以又不願再上鹿和班去,並且怕純潔的碧桃,見了他更看他不起,所以他同犯罪的人一樣,不得不在他那里牢獄似的房里蟄居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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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ugust 2, 2017 at 10:52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秋柳(3)

質夫和倪吳二人到了海棠房里,她的床上已經有一個煙盤擺好在那里。他們三人在床上燒了一會煙,程叔和也來了。叔和的年紀約在三十內外,也是一個瘦長的人,臉上有幾顆紅點,帶著一副近視眼鏡,嘴角上似有若無的常含著些微笑,因為他是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的客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作侄女婿。原來這鹿和班里最紅的姑娘就是荷珠。其次是碧桃,但是碧桃的紅不過是因荷珠而來的。質夫看了荷珠那俊俏的面龐,似笑非笑的形容,帶些紅黑色的強壯的肉色,不長不短的身材,心里雖然愛她,但是因她太紅了,所以他的劫富濟貧的精神,總不許他對荷珠懷著好感。吳風世是荷珠微賤時候的老客,進出已經有五六年了,非但荷珠對他有特別的感情,就是鹿和班里的主人,對他也有些敬畏之心。所以荷珠是鹿和班里最紅的姑娘,吳風世是鹿和班里最有勢力的嫖客,為此二層原因,鹿和班里的綽號,都是以荷珠、風世作中心點擬成的。這就是程叔和的綽號侄女婿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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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ugust 2, 2017 at 10:52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秋柳(2)

質夫坐了一回,說了幾句閑話,就從那里走了出來。他在狹隘的街上向南走了一陣,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便一個人走上一家清真菜館里去吃夜飯。這家姓楊的教門館,門面雖則不大,但是當櫃的一個媳婦兒,生得俊俏得很,所以質夫每次進城,總要上那菜館去吃一次。

質夫一迸店門,他的一雙靈活的眼睛就去尋那媳婦,但今天不知她上哪里去了,樓下總尋不出來。質夫慢慢的走上樓的時候,樓上聽差的幾個回子一齊招呼了他一聲,他擡頭一看,門頭卻遇見了那媳婦兒。那媳婦兒對他笑了一臉,質夫倒紅臉起來,因為他是穿洋服的,所以店里的人都認識他,他一上樓,幾個聽差的人就讓他上那一間里邊角上的小屋里去了。一則今天早晨的郁悶未散,二則午後去看海棠,又覺得她冷落得很,質夫心里總覺得快快不樂。得了那回回的女人的一臉微笑,他心里雖然輕快了些,但總覺得有點寂寞。寫了一張請單,去請吳風世過來共飲的時候,他心里只在那里追想海外咖啡店里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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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ugust 2, 2017 at 10:51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秋柳(1)

一間黑漆漆的不大不小的地房里,搭著幾張縱橫的床鋪。與房門相對的北面壁上有一口小窗,從這窗里射進來的十月中旬的一天晴朗的早晨的光線,在小窗下的床上照出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的睡容來。這青年的面上帶著疲倦的樣子,本來沒有血色的他的睡容,因為房內的光線不好,更蒼白得怕人。他的頭上的一頭漆黑粗長的頭發,便是他的唯一的美點,蓬蓬的散在一個白布的西洋枕上。房內還有兩張近房門的床鋪,被褥都已折疊得整整齊齊,每日早起慣的這兩張床的主人,不知已經往什麼地方去了。這三張床鋪上都是沒有蚊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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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ugust 2, 2017 at 10:51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清冷的午後(下)

他一邊在小巷里冒雪走著,一邊俯伏著頭,盡在想小天王那雙嘴唇。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她那里過夜的事情,他又想起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店里的時候,雲芳含著微笑問他的話:“小天王好麼?你又有幾天不去了,昨晚上可能睡著?”

走到了那一家門口,他開門進去,一直走到很黑的退堂夾弄的扶梯眼前,也沒有遇見一個人。

“我們的這房東老太婆,今天怕又在樓上和小天王說話吧?讓我悄悄地上去,駭她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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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pril 14, 2017 at 12:27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清冷的午後(上)

曇雲布滿的天空,在萬人頭上壓了幾日,終究下起微雪來了,年事將盡的這十二月的下旬,若在往年,街上各店里,總滿呈著活氣,擠擠得不堪的,而今年的市況,竟蕭條得同冷水泉一樣,過了中午,街上還是行人稀少得很。

聚芳號的老板,同飽食後的鴿子似的,獨據在櫃台上,呆呆的在看店門外街上的雪片。門面不滿一丈寬的這小店里,熱鬧的時候也有二三十元錢一日的進款,長得眉目清秀的婦人。看了她那種活潑的氣象,和豐肥肉體,誰也知道她是這位老板結合不久的新婦。尤其可以使人感得這一種推測的確實的,是她當走上這位老板面前之後的一臉微笑。

“雲芳!你在這兒看一忽店,我出去和震大公司結帳去。萬一老李來,你可以問問他昨天托他的事情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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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pril 9, 2017 at 5:46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逃走

(本篇最初發表時,為《孟蘭盆會》;收人《達夫全集》第六卷《薇蕨集》時,改題為《逃走》。——編者注)

圓通庵在東山的半腰。前後左右參差掩映著的竹林老樹,巖石蒼苔等,都像中國古畫里的花青赭石,點綴得雖很淩亂,但也很美麗。

山腳下是一條曲折的石砌小道,向西是城河,雖則已經枯了,但秋天的實實在在的一點蘆花淺水,卻比什麼都來得有味兒。城河上架著一根石橋,經過此橋,一直往西,可以直達到熱鬧的F市的中心。

半山的落葉,傳達了秋的消息,幾日間的涼意,把這小小的F市也從暑熱的昏亂里喚醒了轉來,又是市民舉行盂蘭盆會的時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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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pril 9, 2017 at 5:45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人妖

自己今年已經十七歲了,而母親還把自己當作小孩子看。自己在學校里已經要念原本的西洋史了,而母親好像還把自己當作一個初讀國語讀本的小學生看。他對於這事,胸中每抱著不平,但這些不平到如今卻未嘗表現出來過,不過今天的不平太大了,他怎麼也想對他母親反抗一下。

像這樣不寒不熱的初冬的午後,天上也沒有雲,又沒有風,太陽光照得格外溫暖的這午後,誰願意會在那里?雖則說傷寒病剛好,身體衰弱,不能出外,但是已經吃了一禮拜多的干飲,下床之後,也有十多天了。自己覺得早已回復了原狀,可以到戶外去逛逛,而母親偏不準自己出去。

“若是我不許出去,那麼你們又何以要出去呢?難道你們是人,我不是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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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pril 9, 2017 at 5:44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十三夜(下·)

停了一停,喝完了第二杯威士忌他又慢慢地繼續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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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pril 7, 2017 at 4:48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十三夜(上)

那一年,我因為想完成一篇以西湖及杭州市民氣質為背景的小說的緣故,寄寓在里湖惠中旅館的一間面湖的東首客室里過日子。從殘夏的七月初頭住起,一直住到了深秋的九月,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而我打算寫的那篇小說,還是一個字也不曾著筆。或跑到旗下去喝喝酒,或上葛嶺附近一帶去爬爬山,或雇一只湖船,教它在南北兩峰之間的湖面上蕩漾蕩漾,過日子是很快的,不知不覺的中間,在西湖上已經住了有一百來天了,在這一百來天里,我所得到的結果,除去認識了一位奇特的畫家之外,便什麼事情也沒有半點兒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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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pril 3, 2017 at 1:13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十三夜(中)

“喂,老陳,你前回所見到的那一個女性,仍舊是你的夢想的產物,你知道麼?西湖上哪里有這一種的奇裝的女子?即使依你之說,她是一個尼庵的出家人吧,可是年輕的比丘尼,哪里有到晚上一個人出來閑走的道理?並且里湖一帶,並沒有一個尼庵,那是我所曉得的。假使她是照膽台附近的尼姑呢,那到了那麼的時候,她又何以會一個人走上那樣荒僻的葛嶺山來?這完全是你的夢想,你一定是在那里做夢,真是荒唐無稽的夢。”

這也是由我那位朋友的嘴里前後敘述出來的情節,但是從陳君的對這敘述的那種欲說還休只在默認的態度看來,或者也許的確是他實際上經歷過的艷遇,並不是空空的一回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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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April 3, 2017 at 1:12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微雪的早晨(下)

禮拜六的下午和禮拜天的早晨,我們本來是每禮拜約定上郊外去走走的;但他自從入了陽歷十月以後,不推托說是書沒有看完,就說是身體不好,總一個人留在寢室里不出去。實際上,我看他的身體也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兩道很濃的眉毛,投下了兩層陰影,他的眼窩陷落得很深,看起來實在有點怕人,而他自家卻還在起早落夜的讀那些提倡改革社會的書。我注意看他,覺得他的飯量也漸漸的減下去了。

有一天寒風吹得很冷,天空中遮滿了灰暗的雲,仿佛要下大雪的早晨,門房忽而到我們的寢室里來,說有一位女客,在那里找朱先生。那時候,朱君已經出去上操場上去散步看書去了。我走到操場上,尋見了他,告訴了他以後,他臉上忽然變得一點血色也沒有,瞪了兩眼,同呆子似的盡管問我說:

“她來了麼?她真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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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March 31, 2017 at 1:50pm — No Comments

郁達夫·微雪的早晨(中)

到了放假後的第三天,他也垂頭喪氣的急起來了。那一天早晨,天氣特別的冷,我們開了眼,談著話,一直睡到十點多鐘才起床。餓著肚在房里看了一回雜志,他忽兒對我說:

“李君,我們走吧,你到我們鄉下去過年好不好?”

當他告訴我不回家去過年的時候,我已經看出了他對我的好意,心里著實的過意不去,現在又聽了他這話,更加覺得對他不起了,所以就對他說:

“你去吧!家里又近,回家去又可以享受夫婦的天倫之樂,為什麼不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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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March 28, 2017 at 10:12am — No Comments

郁達夫·微雪的早晨(上)

(本篇原題為《微雪的早晨》;最初在《教育雜志》上發表時,改題為《考試》;一九二八年收入《達夫全集》第四卷《奇零集》時,又改題為《考試前後》;同年收入《達夫代表作》時,恢復原題《微雪的早晨》。——編者注)

這一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世上了;而他的致死的原因,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明白。

他的面貌很清秀,不像是一個北方人。我和他初次在教室里見面的時候,總以為他是江浙一帶的學生;後來聽他和先生說話的口氣,才知道他是北直隸產。在學校的寄宿舍里和他同住了兩個月,在圖書室里和他見了許多次數的面,又在一天禮拜六的下午,和他同出西便門去騎了一次騾子,才知道他是京兆的鄉下,去京城只有十八里地的殷家集的農家之子,是在北京師範畢業之後,考入這師範大學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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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March 28, 2017 at 10:12am — No Comments

郁達夫·血淚

在異鄉飄泊了十年,差不多我的性格都變了。或是暑假里,或是有病的時候,我雖則也常回中國來小住,但是復雜,黑暗的中國社會,我的簡單的腦子怎麼也不能了解。

有一年的秋天,暑氣剛退,澄清的天空里時有薄的白雲浮著,錢塘江上兩岸的綠樹林中的蟬聲,在晴朗的日中,正一大一天減退下去的時候,我又害了病回到了故鄉。那時候正有種種什麼運動在流行著,新聞雜志上,每天議論得昏天黑地。我一回到家里,就有許多年輕的學生來問我的意見,他們好像也把我當作了新人物看了,我看了他們那一種熱心的態度,胸中卻是喜歡得很,但是一聽到他們問我的言語,我就不得不呆了。他們問說:“你是主張什麼主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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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March 28, 2017 at 10:12am — No Comments

郁達夫·楊梅燒酒

病了半年,足跡不曾出病房一步,新近起床,自然想上什麼地方去走走。照新的說法,是去轉換轉換空氣;照舊的說來亞里士多德(Aristoteles,前384—前322)古希臘哲學,也好去拔除拔除邪孽的不祥;總之久蟄思動,大約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這氣候,這一個火熱的土王用事的氣候,實在在逼人不得不向海天空闊的地方去躲避一回。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日本的溫泉地帶,北戴河,威海衛,青島,牯嶺等避暑的處所。但是衣衫檻褸,(饣+擅右)粥不全的近半年來的經濟狀況,又不許我有這一種模仿普羅大家的闊綽的行為。尋思的結果,終覺得還是到杭州去好些;究竟是到杭州去的路費來得省一點,此外我並且還有一位舊友在那里住著,此去也好去看他一看,在燈昏灑滿的街頭,也可以去和他敘一敘七八年不見的舊離。

像這樣決心以後的第二天午後,我已經在湖上的一家小飯館里和這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在吃應時的楊梅燒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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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朋豐 婆鳳 on March 25, 2017 at 7:22pm — No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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