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5)

唱詩班隊長在獨自吟唱。農學家的膝蓋在舞動。伊沃奈的手指在舞動。鐵匠在用沙啞的嗓音大聲唱歌。萊尼的臉頰上掛著一顆圓圓的淚珠。裁縫擺脫了黑色的墓碑和萊尼的眼淚,她一身豌豆綠,帶著白色花邊領的喜悅喝彩道:“再來一個!”

大公從舞臺上走過,身後跟著三個仆人,仆人的後面跟著一匹馬。仆人個頭比大公小,年紀比大公大。那匹馬的鬃毛里有紅色的帶子。

伊沃奈看著馬腿,帽穗撫弄到鐵匠的嘴巴。萊尼在咬真絲頭巾的一角。

“陛下,”年紀最大的那個仆人說,“獵人承認了,格諾菲娃還活著,沒有死。”個子最矮的仆人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用手指著一片灌木林。裁縫對著萊尼的耳朵低聲說著什麽。

“是夢,還是現實。”大公高聲說道。格諾菲娃從灌木林中站起身。她的頭髮又長又黑。她頭髮的黑色末梢融進黑夜。她的裙子輕薄,沒有枯萎。

她朝大公跑去,身後跟著跑的是她的孩子。孩子手中拿著一隻大蝴蝶。蝴蝶在跑動中一顫一顫的,彩色的蝴蝶。孩子在格諾菲娃身後停住腳步時,大公高聲說道:“我的格諾菲娃。”格諾菲娃高聲說道:“我的西格弗里德。”他們緊緊擁抱。蝴蝶不抖了。蝴蝶是死的,是用紙做的。

郵遞員緊咬自己的臉根。他有一副嘴唇,還有牙齒。他牙齒有刃。 唱詩班隊長笑了。她的牙齒是白色的,是辣根,是沫子。她的肩上垂掛著一束藍色的花朵,朝她的手臂彎曲。

紮著紅帶子的馬在舞臺上吃著草。西格弗里德把孩子舉向天空。赤裸的小腳在他的嘴邊踢來踢去。西格弗里德張著嘴,說:“我的兒子。”他的嘴張得很大,仿佛要把孩子赤裸的腳趾吸進去。西格弗里德對仆人說:“讓我們慶祝吧,讓我的人民快樂吧,跳舞吧。”他把格諾菲娃和孩子抱上馬鞍。馬蹄在草叢中踏地。我知道,它在鐵路路基上的,一直在顫動並且隨著火車短暫行駛的草叢中吃過草。“它很快就要流浪離開這個草。”我心想。

格諾菲娃在揮手。孩子在揮那只死蝴蝶。伊沃奈在揮那個大戒指。郵遞員在揮帶舌頭的帽子。鐵匠在揮空酒瓶。萊尼身裹黑色喪服,所以沒有揮。裁縫喊道:“再來一個。”農學家在揮帶有魚刺圖案的袖子。我的姨夫在喊叫:“德國的吉普賽人是德國人。”

我的鏈子像草一樣黑。我看不見它。它帶著它的鏈尾融進夜色中。我用腳踩在鏈子上,能聽到它的聲音。我在揮我的手帕。

歌手走上舞臺,揮動小提琴。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唱歌。小提琴的肚子像夜色一樣深,他在我的下面低沈地吟唱:“命運時常沈重/但是當你以為走投無路時/不知從何處會冒出一絲光明。”

唱詩班隊長用窩成一團的手帕捂住嘴哭泣。一個少女走到歌手身邊,手提一盞正在燃燒的燈籠。她的頭髮里插著一朵枯萎的大玫瑰。她的肩裸露著,被照得通明,她的肩是玻璃的。農學家的目光滑過這個玻璃般的肩膀。他的魚刺推著他,緊挨著我,靠近舞臺。

歌手的歌在唱缺吃少錢的饑貧。少女的手臂皮膚光滑,如同透明一般。她的手臂上有許多粗野的手鐲,時而順著胳膊肘滑上去,時而又下墜到手腕的地方。手鐲一閃一閃如同破碎了一般,在燈籠的火焰中又重新回歸完整,在火光的照射下,發熱起來。

少女的手中拿著一頂帽子,從一張臉走向另一張臉,從一隻手走向另一隻手。

我的姨夫站在最後一排,臉紅通通的,把一捧硬幣扔進帽子。唱詩班隊長的手中滑落一張窩得皺巴巴的鈔票。燈籠把她的脖子照得通透,在黑夜中烘托得十分鮮明,直到鈔票沈入帽子。

少女穿著一件白色的緊身小褂。小褂是橢圓的,緊緊得像眼白一樣。在燈籠的閃爍下,可以看見乳房那两隻褐色的圓形的眼睛在里面遊動。郵遞員的手舉在帽子的上方,他的小胡子在顫抖,他的眼睛像花萼一樣環顧在少女肚臍上的那朵枯萎的小玫瑰上。

農學家的手發出嘩啦的聲響,仿佛魚骨頭乾枯了一般。少女的大腿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腋下,大腿扭動著臀部,將裙子的須穗分開。農學家的魚骨頭在灰色中顫抖,目光和伊沃奈的目光一道,落在少女大腿間那塊細細的真絲三角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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