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4)

在馬路另一邊走的是郵遞員,他的帽舌看上去如同屋檐。我能看見臉龐的根部,還能看見小胡子,但是看不見他的嘴。

我的鏈子在鞋底嘩啦嘩啦響。我沒有去鐵匠鋪,而是朝鐵路路基走去,因為我聽到路基後面有歌聲。歌在路基的里面,很長,很高,肯定能飄進村子。此外歌聲柔軟,淒涼,像夏日里落在地面的雨水。

歌是小提琴拉出來的,緊繃的琴弦如同村子上空架設在電線桿上的電報線。 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地從地里傳出來。他在唱馬,唱大街上的饑餓。

鐵路路基上,黑色的火車行駛的鐵軌旁,長了許多草,盡管火車已經開過去了很長時間,草仍然在火車的吸力中顫動著。讓草顫動的火車從不在夜間行駛,而是在第二天白天才駛進村子。

仍然在顫動並且隨著火車短暫行駛的草叢中,馬群在吃草。其中一匹馬的鬃毛上有幾根紅帶子。馬的臉瘦骨嶙峋。“它們必須流浪三十年,然後才能安靜下來。”就連吉普賽人的馬都是吉普賽的。

鐵路路基後面停著兩輛吉普賽人的大篷車,篷子撐得很開,呈圓形。輪子上掛著滿是灰塵的油燈,浸泡過的燈芯黑乎乎的。

大篷車旁邊站著半圈人。最後一排人有褲腿、小腿、後背和腦袋。倒數第二排的人有肩膀、脖子和腦袋。第一排的人有發梢、帽檐和頭巾的角。

人的前方有一道布墻,舞臺的幕布。幕布前是舞臺。舞臺上站著一個獵人。他身穿一套綠色的服裝,說“我的大公”,手里捧著一顆又大又紅的心。

唱詩班隊長把下巴擡得高高的,嘴巴張著,嘴巴在動,手在抓頭髮。當大公的聲音達到最響亮的程度時,她嘴里有一顆牙齒發出一道閃光。

歌手登臺。他把下巴壓在提琴上,邊拉邊唱:“黑色的吉普賽人,過來給我們表演一段。”我的姨眼睛濕潤,用手指壓住嘴唇。我的姨夫把一大團灰色的煙霧吹進她的頭髮。他的下巴骨在動。

我把鏈條放進草里,免得嘩啦嘩啦影響歌聲,走到半圓形的人群和幕布旁邊。農學家把手插進外衣口袋,我看見這只手就像一隻放在布下面的魚肚子。農學家的目光越過歌手的小提琴,從那個女商販的臉上滑過,落在唱詩班隊長的脖子上。她的小腿被郵遞員的褲腿遮擋住了。

格諾菲娃在一個圓鐵盆中看自己臉的水中倒影。圓鐵盆的外面編了一層綠色的楊樹枝,是森林里的一個湖。

格諾菲娃閉上眼睛,從手指上抹下戒指,看著孩子,然後把戒指扔入水中。她躬身在湖邊坐了很長時間,在哭泣。

萊尼站在第二排,旁邊是我媽媽的裁縫。她穿一件白色花邊領的豌豆綠裙子。她給媽媽縫裙子,每次都把胸部位置的貼花縫得太低。因此媽媽的裙子都是枯萎的,裙子里面的乳房也是枯萎的。萊尼盯著格諾菲娃深深的領口。自從父親去轉那個黑色的大軸後,萊尼就一直用黑色把自己包裹在喪服里。她揪了揪喪服上的扣子,對著裁縫的耳朵嘀咕了些什麽。她的目光從深深的領口移開,滑向伊沃奈的臉。她的真絲頭巾有一個黑色的角。伊沃奈的手在白色花邊領上摸過時,真絲頭巾的黑角吃了一驚。裁縫撇了撇嘴。伊沃奈帽子上的穗子在鐵匠的額頭前晃悠來晃悠去。

大公朝那座湖俯下身,手伸進湖水。鐵匠用酒瓶口濕潤一下嘴唇。郵遞員的帽子滑到了臉上。帽舌吞噬了他的臉。小胡子吞噬了他的嘴。

大公手里拿著一條魚,用一把小刀切開白色的魚肚。刀柄是白色的。魚的肚子里是大公夫人的戒指。

我聽見鐵路路基後面有牛群。它們哞哞的叫聲被夜晚拉得很長,而且因為放牧而顯得疲憊。我的鏈子放在一隻大鞋子旁邊。郵遞員把一個煙頭扔到鏈條邊。煙頭紅紅的,像一隻眼睛。

歌手走到幕布前,把下巴靠在小提琴上,邊拉邊唱到:“這顆紅色的心不是我們的大公夫人的心。這是一條狗的心。”

郵遞員把帽子從頭上扯下來,拿在空中揮舞。他的頭髮舔著他的額頭,舔著他的後腦。我揮舞我的頭巾,看著它舞動出來的風和它白色的翅膀。

歌手的歌在唱美麗的女人。他的嘴在提琴上越變越軟。鐵匠把酒瓶送到嘴邊,閉上他那只還沒有流淌幹的褐色的眸子。他一邊微笑,一邊喝酒。在溫柔的愛情之歌的歌聲中,伊沃奈的帽穗陷入空蕩蕩的眼窩中,變成了一隻全羊毛眼睛。鐵匠舉起手,喊道:“唱歌的,給我們唱一支《鴿子》。”歌手的陣腳亂了一會兒,不過還是在手指和嘴唇上找到了這支歌。我的姨夫晃動著光禿禿的腦袋,手在劈里啪啦地鼓掌。我的姨用蜷曲的手指拽他的袖子,嘟噥道:“別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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