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雅克·德里達:什麼是詩?(中)

不,一個“心”的故事,被詩意地封裝在“用心學習”(apprendre par coeur)的習語中,不論是用我的語言還是用別的語言,用英語(to learn by heart),還是用別的什麼語,用阿拉伯語(hafiza a'n zahri kalb):一次留下了多條足跡的艱難跋涉。[7]


合二為一:
第二個準則被卷裹在第一個準則裏。詩性,讓我們說,會是你渴望學習的東西,只是你渴望從他者那裏,向他者,得益於他者,通過口授,用心學習的東西;imparare a memoria [用心學習,(編註)英文: learn by heart] 。一旦被賦予了標記,被賦予了一個事件的降臨,[8] 詩歌,在那條名為翻譯的道路之穿行,依舊和一個同樣被強烈夢想的事故一樣不太可能的時刻,不已經要求,其承諾的事物總有餘留的那個場所為人所欲嗎?一種感激的承認走向那個事物並超過了此處的認識:你在知識面前的賜福。


一則寓言,你可以把它敘述為詩歌的禮物,[9]它是一個象征性的故事:某人寫你,對你寫,寫到你,寫於你。不,毋寧是一個對你述說的標記,留給你,吐露於你,伴隨著一個指示,事實上,它創建於這個依次建構了你,指定了你的本源或誕生了你的命令:毀滅我,更確切地說,讓我的支撐對外部,在世界中,顯現為無形(這已是一切離解的劃線,超驗的歷史),無論如何,做必須做的事,讓標記的起源從此持留為不可定位的或不可認別的。

承諾它:讓它失容,變容,或在它的港口變得不定——從“港口”(port)這個詞中,你會聽到起航的海濱,還有一次翻譯要被運達的所指。吃掉,喝下,吞咽我的文字,在你身上承載它,運送它,如同一種書寫的律法成為了你的身體:(它)自在的書寫。

指令的策略首先會讓自己被死亡的純粹可能性,被一輛汽車向每一個有限的存在者提出的風險,所激發。你聽到了災難將臨。從它被直接地印刻於劃線那一刻起,終有一死者發自內心的欲望在你身上喚醒了阻止湮滅的運動(它是矛盾的,你跟隨我,一個雙重的限制,一個絕境的約束),這個同時向死亡暴露自身又保護自己的做法——簡言之,刺猬的技巧,它的回撤,就像高速公路上卷成一個球的動物。人們願意把它拿在手中,開始學習它,理解它,保留它,為了自己,在自己的身旁。


你愛——把它保留為單數的形式,[10]我們可以在詞殼的不可取代的字面性當中述說,如果我們正在談論詩歌而不只是一般的詩性。但我們的詩並不靜靜地持守於名字,甚至詞語內部。它首先被拋出,落到路上,田野裏,語言之外的東西上,即便它偶爾在語言當中召回自己,當它把自己聚集起來,自在地卷成一個球的時候,它便遭受比其回撤之際還要巨大的威脅:它以為它在保護自己,而它失去了自己。

字面地:你願用心保持一種絕對獨特的形式,一個其難以捉摸的獨一性不再把理想性,即人們所說的理想意義,和文字之軀相分離的事件。在這個絕對不離不棄的欲望中,在絕對的非絕對中,你呼吸詩性的本源。由此是對動物無論如何以其名字來召喚的文字之轉移的無限抵制。這是刺猬的悲苦。悲苦(détresse),壓力(stress)本身,想要什麼?在嚴格的意義上(stricto sensu),有所警惕。由此是預言:翻譯我,照看、持守我一會,出發,保存你自己,讓我們離開高速公路。


用心學習的夢就這樣在你的身上出現。關於讓你的心被口授出的口述之詞所穿越。在一條獨一的劃線上——那是不可能者,那是詩化的經驗。你曾經不知道心,你因此學會了它。從這個經驗,從這個表達中,學會了。我把教授心、發明心的事物,稱為一首詩:最終,它似乎是“心”這個詞的意思,是我在我的語言中,無法輕易地從詞語本身當中覺察的。心,在(我們要用心學習的)《用心學習》這首詩中,命名的再也不只是純粹的內心,獨立的自主,通過重新生產被愛之蹤跡來主動地感化自己的自由。“用心”的回憶,如同一次祈禱——那更安全——被吐露出來,向著某個自動機的外表,記憶術的法則,表面地模仿力學的禮拜儀式,讓你的激情大吃一驚,仿佛是從外部擊垮了你的汽車:auswendig,德語的“用心”。[11]

所以:你的心跳動,給出節拍,韻律的誕生,超越對立,超越內和外,意識的再現和被棄的文檔。一顆心在那下面,在小道和高速公路之間,在你的在場之外,謙遜的,貼近大地,很低。一種低聲的重述:從不重復......以一種獨一的密碼,詩(用心的學,用心學它)同時印封了意義和文字,如一個韻律分隔了時間。


為了用兩個詞來回應:省略,例如,或挑選,心,hérisson,或istrice,你將不得不廢棄意義,卸除文化,知道如何忘卻知識,點燃詩學的圖書館。詩的唯一性取決於這樣的前提。你必須慶祝,你不得不紀念健忘,野蠻,甚至“用心”的荒謬[12]:刺猬。它蒙蔽了自己。卷成一個球,渾身是刺,脆弱又危險,深思熟慮又極不協調(因為它覺察到了高速公路上的危險,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球,讓自己暴露在一次事故面前)。沒有一首詩毫無意外,沒有一首詩不把自己像一道傷口一樣敞開,但也沒有一首詩不正像傷人之物。你會把詩稱為一個沈默的咒語,失音的傷口,我想要向你,從你身上,用心學習的。就這樣,它根本地發生了,而無需一個人被動地去做:它讓它自己被人所做,沒有能動性,沒有勞作,在最最莊嚴的悲痛中,對所有的創作,尤其是對創造而言,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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