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瑞埃拉·澤文《島上書店》(27)

她又押了一口酒。

“或者說說你最近讀了什麼?”

“我最近讀的……”她皺起眉頭,“我最近讀的是這份菜單。”

“那麼我最近讀的就是你的項鏈,”他說,“瑪麗亞。”

此後這頓飯吃得融洽無比。他永遠不會知曉瑪麗亞讀了什麼。

接下來,書店里的瑪吉妮安排他跟她的鄰居約會,那是一位活潑的女消防員,名叫羅西。羅西一頭黑髮,有一道挑染成藍色,胳膊上的肌肉特別發達,笑起來聲音特別洪亮,她把她短短的指甲塗成紅色,上面還有橙色的火苗。羅西讀大學時曾獲得跨欄跑冠軍,她喜歡讀體育史,特別是運動員的回憶錄。

他們第三次約會,當她正在描述何塞坎塞科[67]的《棒球如何做大》中的精彩片斷時,A.J.打斷了她。“你知道那些書全都是有人代筆的嗎?”

羅西說她知道,她無所謂。“這些表現突出的人們一直在忙著訓練,他們哪有時間去學習寫書呢?”

“可這些書……我的看法是,從根本上說來,它們都是謊言。”

羅西的頭朝A.J.探過去,用艷紅的指甲敲打著桌子。“你是個勢利鬼,知道嗎?那讓你錯過很多東西。”

“以前有人這樣跟我說過。”

“人這一生就是一部運動員回憶錄,”她說,“你努力訓練,取得成功,但是到最後你的身體不行了,一切就結束了。”

“聽著像是菲利普羅斯[68]晚期的一本小說。”他說。

羅西架起胳膊。“你說那種話,就是為了顯得聰明,對吧?”她說,“可是說真的,你只是在讓別人感覺自己蠢。”

那天夜里在床上做完愛後(做得就像在摔跤),羅西從他身上翻下來說:“我不確定還想不想再見你。”

“如果我之前傷害了你的感情,對不起,”他一邊說一邊穿回褲子,“回憶錄那檔子事。”

她擺擺手,“別擔心,你就是那種人。”

他懷疑她說得對,他的確是個勢利鬼,不適合跟人談戀愛。他會撫養自己的女兒,管好自己的書店,讀自己的書,他想好了,那樣的生活就已經足夠了。

在伊斯梅的堅持下,確定了瑪雅要去學舞蹈。“你不想對她有什麼虧欠,對吧?”伊斯梅說。

“當然不想。”A.J.說。

“那好,”伊斯梅說,“跳舞很重要,不僅是對身形,在社會交往中也很重要。你總不想讓她最後發育遲緩吧。”

“我不知道。讓一個小女孩報名去學跳舞這種事,那種觀念是不是有點老式,還有點性別歧視的傾向?”

A.J.拿不準瑪雅是否適合跳舞。即使才六歲,她更喜歡用腦——書不離手,在家里或者在書店她都怯意。“她沒有發育遲緩,”他說,“她現在讀有章節的書了。”

“智力上顯然沒有,”伊斯梅堅持說,“可是她似乎只要你的陪伴,別的人都不要,甚至同齡的小夥伴也不要。這或許不太健康。”

“為什麼不健康?”這時,A.J.的脊骨有種不舒服的刺痛感。

“她到頭來會跟你一模一樣。”伊斯梅說。

“那又有什麼問題?”

伊斯梅擺出一副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的表情。“你看,A.J.,你們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只有你們兩個人。你從來不跟人約會——”

“我約會的。”

“你從來不去旅行——”

A.J.打斷她的話。“我們不是在談論我。”

“別這麼愛爭辯了。你請我當教母,我現在跟你說,給你的女兒報名學跳舞。我出錢,所以別再跟我吵了。”

艾麗絲島上只有一間舞蹈工作室,只有一個班收五六歲的女孩。奧倫斯卡夫人既是老板,又是老師。她六十多歲,盡管並不肥胖,卻皮膚松弛,說明她的骨頭過了這麼多年收縮了。她總是戴著珠寶的手指似乎多了個關節。那些小孩對她既著迷,又害怕。A.J.亦有同感。他第一次把瑪雅送去時,奧倫斯卡夫人說:“費克里先生,你是二十年來第一次踏足這間舞蹈房的男人。我們一定要勞你大駕一下。”

她說這話時帶著俄羅斯口音,聽著像某種性方面的邀請,但她需要的主要是體力勞動。為了節日表演,他做了一個樣子像是一塊兒童積木的巨大板條箱並上了油漆,用熱熔膠槍做了鼓凸凸的眼睛、鈴鐺和花朵,把閃著光的煙斗通條做成鬍鬚和觸角。(他懷疑自己再也弄不乾淨指甲里摻進的亮粉。)

那年冬天,他的空閑時間大多是跟奧倫斯卡夫人一起度過的,他知道了她的很多事情。例如,奧倫斯卡夫人的明星學生是她的女兒,她當時在百老匯的一場演出中跳舞,而奧倫斯卡夫人有太久沒有跟她說過話了。她朝他晃動她多了一段關節的手指。“你可別遇到這種事。”她表情誇張地望向窗外,然後又轉向A.J.,“你會在節目單上購買廣告位,對。”這不是提問。小島書店成了《胡桃夾子》《魯道夫和朋友們》的唯一贊助商,節目單背面有一份小島書店的假日優惠券。A.J.甚至好人做到底,提供了一個里面放著以跳舞為主題的圖書禮品籃供抽獎,收益將會捐給波士頓芭蕾舞團。

A.J.站在抽獎桌那里觀看演出,他精疲力竭,還有輕微的流感癥狀。因為演出是根據舞蹈技巧安排的,瑪雅那組率先出場。她就算不是一隻特別優雅的老鼠,也算是一隻特別熱情的。她放開了跑,鼻子皺得一看就像老鼠。她晃動用煙斗通條做的尾巴,那是他辛辛苦苦盤出來的。他知道她吃不了跳舞這碗飯。

在抽獎桌旁邊幫忙的伊斯梅遞給他一張舒潔紙巾。

“冷。”他說。

“當然冷。”伊斯梅說。

那天晚上結束時,奧倫斯卡夫人說:“謝謝,費克里先生,你是個好人。”

“也許是我有個好孩子。”他還需要把他的老鼠從化妝間里領走。

“對,”她說,“可是這還不夠,你必須給自己找個好女人。”

“我喜歡我的生活。”A.J.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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