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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moooi on May 28, 2022 at 8:24pm

對巴舍拉而言,意象之迴盪所隱含的一種動態性,顯然也有其時間要素,而這種時間則是在意象之清新感的展現中,瞬間逬現為一種原初、先驗的存有空間,而對這種先驗空間所形成、銘刻在我們靈魂中的感受,以及透過各種物質意象之想像來打開、回到這種先驗空間的體驗,正是巴舍拉所關注之「空間」旨趣。此種「空間」課題之進入,指出了想像活動的關鍵性,而本節透過對主體閱讀活動與閱讀對象意象之考察後,我們也發現到「想像力」是結合此兩者之中介,那麼,這種想像力之本質為何?如何產生一種動態運作,達到所謂存有之提昇呢?筆者擬接下來對「想像力」做一考察。

四、想像力

Ⅰ、物質想像力:一種超人狀態的官能巴舍拉在《空間詩學》一書中,雖然宣稱自己所要展開的是想像力現象學的研究、著重於想像的創造力,指出「想像力作為人性的主要能力(major power of human nature)……想像力就是生產形象的機能(faculty of producing image)。」94,但其中對於「想像力」一詞所具有的內容與意涵並未給予太多解釋,因此在這邊,筆者試圖經由巴舍拉一些精神分析的著作中所論及的「想像力」概念做一徵引。

首先,在《水與夢》中,巴舍拉將人類精神的想像力區分為「形式想像」(formal imagination)跟「物質想像」(material imagination),前者具有多樣多變性,後者則企圖挖深存在的本質,找出原初而永恆的東西。他依照這樣的區分指出世間萬物都具有一種敵對係數(coefficient d’adversité; coefficient of adversity),並依照這種係數呈顯出來順從性或是攻擊性中的細微差異,來表現與人類存有的關係。

這些活躍的細微差異(activist overtone),在我看來,並沒有通過「現象學的意向性」充分表達出來。現象學家們的例證並沒有充分顯示出意向性的緊張程度;這些例證太「形式」(formal),太智性。對象化(objectify)形式,而非缺少了一些強度和物質估量的原則的那種力量的對象化學說(doctrine of objectivation)。必須同時是一種形式意向,動態(dynamic)意向和物質意向,對象才能從力量、抗力和物質(matter)上被理解。95

這段對現象學無法表現動態過程中的細微差異的批評,引發其與沙特之間的論戰,然而這並非本節所關心的問題,這邊暫且不談96。但是通過這段引文,我們可以知道巴舍拉的想像力所強調的是「物質想像力」的動態性成份-這是對於物質之非惰性、反抗性為基礎,因而可以體現出意向性的心理狀態及其中的力量與強度,或者說,物質想像力的意向性,不單純是一種智性的,而必須同時是形式、動態與物質的,才能在物質的反抗中獲得對物質的理解。要想掌握物質想像力,首先巴舍拉提醒我們,不應從詞源上思考「想像」一詞:

想像並不是如詞源學97所暗示,是形成實在的形象的機能(la faculité de former des images de la réalié; the faculty for forming images of reality);想像是形成超出(dépassent; go beyond)實在的形象,歌頌實在的形象的那種機能。它是一種超人狀態的機能(faculité de surhumanité; superhuman faculty)98

也就是說,通過對物質-這種物質具有兩種價值:「深化」(deepening)和「飛 躍」(essor; elevating)的價值,前者指向一種奧秘,後者則是一種從一種能量- 動態的想像-來形構出嶄新的意象。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26, 2022 at 10:51am

(續上)通過想像的力量和物質的反抗兩者之間的辯 證,想像活動遂指向一種「超越」,而不僅僅只是讓事物停留在意識之中。 這種動態想像活動,巴舍拉稱為日夢,而處在日夢狀態的人,就是「夢者」、 「夢想者」(dreamer)。日夢之創造性,也就暗示了日夢內容上的非現實性-一 種不曾存在的過往、虛構的童年。這種非現實性首先打破了時間序列的問題,它 與過去分離,與現實分離而朝向未來;這是一個電光火石的「瞬間」,而在這種 瞬間中創造性想像力必須系統地連結到所產生之創造物-也就是詩意象。透過某 個詩意象在想像活動中乍現,遙遠的過往才轟鳴回響起來,儘管我們很難知道這 些回聲會折射出什麼樣的深度,又將消逝於何方,但是詩意象所表現之清新感與 活力,及其所獲得的嶄新形象,都是其自身存有的顯現。而在文學手法的表現中, 這種非現實性穿插於現實性-也就是一段故事發生後的時代-中,隱蔽了日夢的 現實性,使我們輕易地將這些對象視為非現實而就此打住。事實上,日夢若是以 其真正發生過的素樸狀態現身,那就很難有現象學上的價值;日夢之價值,正因 其具有非現實特質,而逗留於日夢中的人,便是通過這種非現實轉成現實的過 程,展現其創造性。在這樣的活動中,我們被提升到一種詩的境界,成為詩人。 而這種提昇,也就是以想像力作為意識根源,存有狀態的昇華。 Ⅱ、想像力作為存有的意志:反因果論,對立與矛盾中之流變與提昇 想像作用是一個以實體的親密性為目的之屬性的增生原則。想像作用同時是 更多存有的意志,並非是逃避的,而是揮霍的,並非是矛盾的,但是醉心於 對立。意象是一種存有者,是為了確定能夠變化而自行差異化的一種存有 者。99 巴舍拉大幅度的提高想像力的位階,使得想像力超出了在認識作用上如康德 把想像力視為對感性材料形構的一種能力,或是沙特認為想像力是對於「空缺」、 「不在場」的一種補償作用,而是能夠促使意象自行增生、自行差異化,也總是 與意象處於這種動態關係的能力。意象作為存有者,而想像力如同一種「開顯」 的方法原則,這就是巴舍拉「想像力的形上學」,這種形上學把人與想像力結合 起來,以想像力作為人性的基本特質:想像力作為一種人類的意識活動,而進行著想像的意識,是意識的根源-這指向一門想像現象學之建立。人在想像活動中 展現出其自身的存有狀態。「在這個綿延物質(une matière-durée),人將自己實 現為一種流變而不是一種存有者。他瞭解到存有的提昇(promotion d’être)」 100人 之存有的提昇,展現為一種垂直性的流變,也就是純粹的昇華。 這種昇華並沒有昇華任何東西,而是讓激情的重擔得到了釋放(relieve), 並解放欲望的驅力(freed from the pressure of desire)。101 昇華首先只是為了讓詩歌中各種心理學化的激情釋放出來,由此超越共鳴, 而對欲望驅力的解放,則是為了避免因過於著重詩意象之脈絡,使得詩人變成了 一個性慾精神病學(psychopathia sexualis)的「臨床案例」、降格成一位創傷者。 那將使得創造出詩意象、言說幸福的詩人,變成只是因其在現實中遭遇不幸,因 而在言說中求取補償。對精神分析師而言,「『昇華』只是在垂直面上做補償 (compensation),向上飛昇,這跟從側邊的事物求取補償是一樣的道理。」102然 而對巴舍拉而言,詩意象所造成的純粹昇華,卻是獲得某種「第一次」的體驗- 體驗那未曾被體驗者-絕不是一種對於已知情結的補償作用。而這種純粹昇華, 只需要藉由意象中的一些微小差異就可以達到,不再受囿於因果關係的揭露。巴 舍拉坦言道: 我跟因果論(causalism)說法已一刀兩斷,我拒絕所有機體的因果論(organic causality)。因為我的問題重心是要討論,純粹自由的想像力、奔放的想像力, 跟機體的受激狀態(incitement)一點關聯都沒有的想像力所產生的種種意 象。103 詩意象是獨立於因果律(causality)之外,……心理學者和精神分析師提出 的種種原因,無一能夠真正解釋清新意象那全然不可預期的特質。104 詩意象這種獨立於因果律、全然不可預期的特質,在激情的超越中,打開了一個 顯現出兩極化張力的昇華界域-一種垂直開展的先驗空間。而對這種界域之研究 所關注的就是想像力如何在其自由與奔放的活動中達到開啟之可能,「自由」與 「奔放」標示出想像力一種非因果-甚至是反因果論-的性格,對於這種性格的 把握,讓巴舍拉對意象的研究產生出不同的高度。儘管我們不知道這種兩極分裂 會發生在哪個層面,也不知道我們會在什麼樣的高度遭遇到純粹昇華,但對於昇華的檢視,仍可幫助我們指出詩意象作為「清新存在狀態」(être nouveau; new being)的徵兆-這種狀態會顯示在意義、感覺和情緒上的驟變,巴舍拉稱處於 這種狀態的人為「幸福的人」(happiness man)。幸福的人住進了日夢中,但這種 棲居之幸福已不再是一種經驗、具體空間之棲居,所獲得世俗之庇護與休憩價值 等,而所棲居之日夢空間也不再是一種如康德式、作為形式的先天空間,而是瀰 漫著個人歷史性與存在感受之私密感、孤寂感的原初空間。 藉由詩意象與夢者的互動所達到一種「非現實性之現實化」的轉變,兩者皆 獲得了提昇。意象不只是我們在閱讀中所接收到的對象,還是我們所創造的、進 而形構出某種新的意涵-一種先於記憶經驗的想像。表達創造了存在,也創造了 一種表達,或者說言說存有者的交互主體性,而這種表達正是透過詩意象引發我 們道說的事件,我們成為它要表達的對象時,也在這種表達中現實化。而這種動 態的巔峰狀態,就是一種「感通」(correspondances; correspondence)105境界。這 是在物質意象與心靈創造彼此間的相互強化中,「『感通』展現為各個不同感官的 強化狀態(intensification)時,一個意象的每一次擴張加強(enlarge)了另一個 意象的龐然巨大感。浩瀚感自此擴大發展(develop)。」 106而在這種意象與意象 之間的反覆的強化、擴張中,存有的高張感在感通中獲得調和,獲得一種宇宙性 的意象,這種意象展現為我們居住在這個世界中的幸福。 五、兩種閱讀現象學,一種存有問題的關注 筆者在前文中指出,巴舍拉與衣沙爾兩者之閱讀現象學的並置,具有一種相 互映襯的功用,除了業已提及之理論內容,最後筆者乃針對兩種閱讀論一些基礎 上的差異,來更明確地指出這種映襯對於以閱讀作為起點,所打開的一種存有問 題之向度。(下續)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25, 2022 at 10:45am

I文學對象的差異——首先,是在對象的選擇上的差異。巴舍拉主要關注的是詩歌作品,衣沙爾則 是以文學、小說為主,兩者在結構組成上相當不同。在小說中,意象的構成一方 面仰賴文本在時間性中相互交織而成的脈絡,另一方面還受到讀者本身的知識背 景所產生的影響-對於小說意象中種種描述所涉及到理解與效果的問題,便取決 於此。通過這些意義的集結,讀者被帶到其經驗之外,獲得新的觀點時,完整的 意旨浮現,讀者才可能真正地進入文本之中。對衣沙爾來說,這種意旨的浮現、創造看似為讀者在閱讀中與文本之相互作用,但作者於文本中之操作、引導的技 術-或者說手段-也不可或缺。相較之下,詩歌中的意象對於讀者知識背景與脈 絡的理解則要求較少,正如俗話說的「詩歌無國界」;另一方面,詩歌之結構特 性使得作者的介入成份較低,巴舍拉也強調說,他的研究要: 以純粹的想像為起點,我們的詩意象研究限於它的根源,我們把詩的組構 (composition; composition)問題擺在一邊,這種問題把詩的組構視為眾多 意象的集合。107 純粹想像不涉及知識背景與理解作為基礎,因為他首先要求的是對閱讀的熱 忱態度,相較於衣沙爾一筆帶過、閱讀的被動綜合過程仍需仰賴讀者投入的程 度,巴舍拉提及的「一點少許自豪」、「沈溺其中」、「體驗成為詩人的誘惑」這些 說法則詩意的多,也較能夠表現出「讀者所蘊含的主動性能量」-它讓讀者採取 的閱讀姿態,隨時準備轉變成一種熱情的爆發。另一方面,巴舍拉也曾強調過一 種對詩歌的「韻律分析」(rhythmanalysis),但這並非是詩歌組構或是意象集合 的問題,毋寧說是意象的「結合」與「支配」中引起迴盪的共振問題。當我們以 純粹想像作為起點時,意象建立的歷程不再那麼重要,而該被現象學放大的是意 象的「詩意」問題-閱讀中經受某一種「觸發」所激起之意象的清新感。 Ⅱ、「意象」與「想像力」之理論基礎的差異 當我們試圖以閱讀現象學為主題,將兩者作一種並置的討論時,發現到衣沙 爾採用「被動綜合」、「連續地呈象作用創造時間性」等這些胡賽爾現象學的概念, 所為強調閱讀中時間性的問題;而巴舍拉所關心的,則是一種攸關個人原初體驗 之先驗空間開啟的問題,儘管他對於現象學之理論基礎的依據較為模糊-這個部 份筆者已在導論中嘗試著手考察過,指出其現象學與胡賽爾的關聯,恐怕是方法 態度上的影響為主-但他對於空間課題之關注與研究顯然是現象學式的。 另一方面,當我們把注意力轉向另一位法國的存在現象學家-沙特-哲學的 影響時,則發現到巴氏與衣氏具有相當不同的態度。衣沙爾相當仰賴沙特《想像 力》(Das Imaginäre)108的內容,巴舍拉則批評居多109。但是兩者對於將「閱讀」課題拉回到讀者中心的想法是相同的,他們都企圖指出在閱讀中獲得某一種攸關 人類存有向度、獨一無二之體驗,只是衣沙爾以其現象學的硬底子,堅守在意義 生產的崗位上,使得這種嶄新體驗被歸屬到意義重構的問題,最後為了要將意義 問題提升到開啟新的存有向度的境界,則必須瞭解到這種體驗具有某種事件性 格:讀者最終面對的不只是他與作者之間的關係,而是在某些超出自己所有、從 作者那邊接受到的經驗時,反過來影響自己原有的經驗,這種過程促成主體自身 之流變-為了能夠停留在文本之中: 「當下存在」(presentness)或是「現在」意指從時間提昇出來-過去沒有 影響力,未來則無法想像。當下存在或現在已從它的時間脈絡中滑出來,而 對於捲入其中的人來說,它有了事件之性格,但要真正捲入這樣一個現在之 中,就必須忘記自己。110 為了停留、當下存在於文本之中,讀者必須「接受」自己的流變,成為一種 「連續的當下存在」(continuous presentness)。這種主體自身的分裂,展現出閱 讀隱含的瘋狂-或者說迷醉、惚恍-性格,它要求讀者忘記自己、變成別人;而 分裂之程度表現出一種緊張關係程度-讀者受其感染之程度,並藉由「感染力」 (affection)所刺激主體之自發性(spontaneity)來凝聚、重獲主體。顯然地, 被動綜合最後所要求讀者「接受自己的流變」,卻反而是巴舍拉的起點。怎麼說 呢?不同於衣沙爾所持之界域性時間-在意識中形成一段時間的範圍,而在其中 來回往返的游動觀點則構成閱讀的被動綜合-的預設,決定了讀者與文本之間的 基本運動,而當閱讀之意義構成提升到存有之改變的向度時,讀者才必須以其「主 動的被動性」-即意識的自發性-來展開這種主體或意識的流變。巴舍拉則是一 開始就要求「沈溺」,藉由主體之沈溺與詩意象的互動中,意象之清新感則開啟 了一個由「瞬間」所迸發出的垂直空間,這種空間一方面排除了意識時間之綿延 性質,並藉由想像力朝向一種主體與物質(意象)之結合-日夢者住進了物質所 開啟的空間之中;另一方面,如傅柯在〈論其他空間〉(”Des Espaces autres”, “Of Other Spaces”)所言,它展現出一種空間之「質」的細微差異,不再是過往那種 均質而虛空的空間。111我們住進了日夢空間,重新體驗到那種原初空間所具有的氛圍、感受,在這裡面主體獲得了提昇。 雖然巴舍拉強調詩意象中字詞之清新感,但並未確切指出此種清新感是否類 似於衣氏主張的,一種字詞中意義朝向意旨的革新(儘管從「創造新詞」這種角 度來看是相近且可思議的)。然而比起意識與意義的問題,巴舍拉顯然更關注從 詩意象的清新感中獲致某種「第一次」體驗的獨特性,他要求我們回到童年的記 憶中-甚至是虛構的-體驗內在情感之價值。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24, 2022 at 8:53am

這些情感諸如私密感、庇護感、孤 寂感等等,是從另一種基礎上開展出來的,我們可以在榮格與佛洛伊德決裂後, 感到失去方向時,回憶起他童年對於建築之熱忱所獲得的發現: 使我驚訝的是,與記憶一同湧現的還有很多的情感。「啊哈!」我自言自語: 「這些東西仍具生命力呢!那個小孩就在不遠處,具有我所缺乏的極富創造 力的生命。要怎樣才能找到通向這種創造力的路呢?」112 可以說,這就是巴舍拉《空間詩學》的首要課題。而他所要朝向的那種存有 狀態的提昇-幸福的人-也不同於「想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這樣的理解 意圖,毋寧說是一種單純的提昇、享受與重新體驗的詩意存有狀態。 六、小結 本章首先透過對詩意哲學中的閱讀方法論之闡述,並引入衣沙爾之閱讀現象 學,來對「閱讀」這一課題作出更細緻的說明。詩意哲學基本上就是透過詩意象 與想像力之間動態運作所引發之創造性活動,來朝向一種存有狀態之革新,以及 存有者之間關係重建之可能。而詩意哲學的起點,就是從閱讀開始,也因此閱讀 作為整個詩意哲學的方法論基礎是相當重要的。而閱讀之對象-詩意象的現象, 則在我們的現實中,同時作為人類心靈、靈魂與存有的直接產物,浮現於當下的 意識-這是一種進行著想像的意識,透過意象所引發的創造性活動中,展現為: 一種純粹而轉瞬即逝的主體性(pure and short-lived subjectivity)與一種直到 形構完成前並不必然會形成的真實合而為一(a reality which will not necessarily reach its final constitution),而現象學者在此合而為一的狀態中,

六、小結 本章首先透過對詩意哲學中的閱讀方法論之闡述,並引入衣沙爾之閱讀現象 學,來對「閱讀」這一課題作出更細緻的說明。詩意哲學基本上就是透過詩意象 與想像力之間動態運作所引發之創造性活動,來朝向一種存有狀態之革新,以及 存有者之間關係重建之可能。而詩意哲學的起點,就是從閱讀開始,也因此閱讀 作為整個詩意哲學的方法論基礎是相當重要的。而閱讀之對象-詩意象的現象, 則在我們的現實中,同時作為人類心靈、靈魂與存有的直接產物,浮現於當下的 意識-這是一種進行著想像的意識,透過意象所引發的創造性活動中,展現為: 一種純粹而轉瞬即逝的主體性(pure and short-lived subjectivity)與一種直到 形構完成前並不必然會形成的真實合而為一(a reality which will not necessarily reach its final constitution),而現象學者在此合而為一的狀態中,指出並描述這種主體與非現實性在瞬間中交融的幸福體驗,就是巴舍拉所謂詩意哲學、想像力現象學的主要課題。


然而,經過如此冗長對於詩意哲學的描繪與說明,我們顯然可以發現幾個弔詭之處:

首先,巴舍拉想像力形上學是由物質意象之想像活動所構成,而《空間詩學》中則是以空間意象為對象,那麼,空間意象是否如同物質意象一般,具有非惰性、反抗性的特質?又或者空間意象具有某些不同於物質意象的獨特性,使得他在此特別選擇以空間作為主題研究?其實這種特殊性,就是空間意象所保存的一種私密價值 (intimité; intimacy),這點筆者在對詩意哲學的說明中則較少討論,一方面本章著重於構成詩意哲學之四個主要環節:閱讀、意象、想像力、昇華;另一方面,筆者擬在第二章中針對空間意象之特殊性進行專門討論。

第二,則是對於空間意象之「選擇」問題,巴舍拉自己對這種選擇也做出限定:

事實上,我想要檢查的意象很單純:幸福空間(espace heureux; felicitous space)。就這種取向來看,這些研究可稱得上是空間癖(topophilia)。它們想要來釐清各種空間的人文價值(human value),佔有的(grasped)空間、抵抗敵對力量的庇護空間、鍾愛的空間。由於種種的理由,由於詩意明暗間(poetic shadings)所蘊含的種種差異,此乃被歌頌的空間(espace lonangés; eulogized space)。……這些研究終將很少提及有敵意的空間、仇恨與鬥狠的空間,它們只能放在以激烈的題材(impassioned subject)和世界末日的意象(apocalyptic image)下研究。單就現在來說,我們要考慮的是產生吸引力的意象。114

誠如畢恆達在《空間詩學》中譯本所作的序,指出巴舍拉這種空間限定-選擇幸福空間意象、排斥敵意空間-所遭受之批評。畢氏主要是針對女性主義者認為巴氏把「家」視為親密、安全的避難所,忽略了家庭暴力,以及婦女的家務勞動。家對男人來說是個避難、休憩的場所,對女人卻是需要經營維持、甚至遭受家暴的場所。115顯然這種批評,透過我們對詩意哲學的描繪-強調意象之想像中所獲致的存有狀態的昇華,而非具體空間中的經營問題-後,可以做出迴避,然而,對於日夢中走向一種虛構童年的回憶,難道完全不會有敵意成份存在嗎?這裡「虛構」指出了一種對非幸福之童年轉化的可能性,但難道不會有一種朝向非幸福空間的欲望嗎?或者說,有一種更為根本的倒轉-幸福空間其實就是敵意空間的另一個面相表現罷了。回顧諸種空間的原始意象:茅屋、地窖、窩巢、介殼等等,難道不也隱含了一種對於敵意、毀壞、廢棄的想像嗎?這使得我們必須去思考,是否有一種同樣保存了幸福空間之私密、孤寂價值的敵意空間,其所具有原始性之能量,會打開何種樣貌的詩意空間?這就是筆者對於「廢墟意象」思考的出發點,擬接下來透過對於「空間意象之特殊性」考察,進而指出廢墟之詩意空間為何。(下續)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23, 2022 at 10:26pm

第二章、朝向廢墟的詩意空間-從家屋到廢墟之空間性表現

透過上一章對「閱讀現象」之討論,指出巴舍拉閱讀現象學的一種方法論,
及其所朝向的「存有之提昇」狀態後,本章擬以此種方法論為基礎,嘗試針對《空間詩學》裡頭主要之空間意象-家屋-進行分析。巴舍拉認為空間存在之理由,是為了給被壓縮、保存的時間提供無數的小窩,這意味著空間是一種時間進程下的產物,空間若無時間便是混亂,然而,若無空間,時間又如何構成「有意義」的進程呢?這一方面涉及到時間之本質為何?另一方面則是為何時間必須以壓縮的方式保存?
對於巴舍拉瞬間時間之觀點,筆者已在導論中進行過考察。但仍須注意的是,所謂空間為時間「解壓縮」,並非說空間僅作為保存時間之用、或開啟一種垂直向度;空間是保存時間的「小窩」,它保存了存有者在世間之生存活動的經歷與痕跡,是生命火花綻放的象徵,這些痕跡凝聚成一種私密價值保存下來,唯有藉由詩人所提供之詩意象的激發,才能在想像活動-日夢-中重新體驗,重獲我們的童年與回憶。本章擬從空間意象進行場所分析之意圖與目的出發,到作為心靈結構之意象的家屋描述,儘管家屋在種種細微差異中變成他種意象,然這些意象之共通性,在於承接了走出/走入的辯證問題,並保留「家屋化」之基礎。

事實上,對於「空間意象」一詞的使用相當冒險,因為巴舍拉對於空間之討
論,都保留其物質性基礎。而空間是一種物質嗎?顯然依照現代科學-主要是愛因斯坦相對論-的觀點,空間和時間並非相互獨立,而時間之「非同時性」則造成了空間的相對性,空間與時間之互換的可能性,則取決於「能量」問題(E=mc2 )。因此,「空間」之問題並非只是「時間空間化」的場所形成,也非「空間時間化」的瞬間凝結,而是在兩種變換中打開之「空間性」。這是本章第三節針對「微型」與「浩瀚感」兩種非物質性之意象討論,來指出空間性首先是透過「辯證」來開啟,空間性超越了家屋之有限性,家屋更加簡化成「門檻」,也就是「邊界」的問題,邊界使得走出與走入除了是一種「跨越」與「朝向」,更是內部與外部的「反轉」-它產生出有邊界但無限的空間,孕育出一種朝向廢墟化的氛圍。比起「朝向」所表現之存有者的意志,這種在「反轉」中「朝向」則更徹底地展現出存有者對於「冒險」之欲求,這也意味著所謂存有者的幸福狀態,不光是在孤寂獨處的時空中靜謐享受私密感受,毋寧說是選擇越界冒險的孤寂之旅行動。如果冒險是為了朝向幸福,在這裡廢墟將會比家屋更適合於這種表現。

114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p.xxxv-xxxv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55-56

115 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16-17。關於巴舍拉排除敵意空間之批評,除了畢恆達指出女性主義者之批評,筆者也在導論處指出如 Ioan Davies 循著傅柯的脈絡所作暴力空間之探討,然而這些脈絡筆者在此尚無能力處理之。

116 對於「場所」與「空間」兩個語詞,巴舍拉並未清楚說明其中差異。根據諾柏舒茲(Christian Norberg-Schulz, 1926-2000)對於場所精神之界定,認為場所包涵了「空間」與「特性」兩個部份,前者屬於一種測量之定位,後者則是一種決定場所之本質的「氛圍」,它涉及場所中「物的關係」-是一種安置(place)關係。不同於一般將「空間」視為一種物之延展的先天條件,顯然巴舍拉之空間意涵-一種透過想像活動開啟之世界,比較屬於諾氏「場所」之意涵。

117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p.3-4.;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65 118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xxxv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55。英譯本並無「幾何學反思」一詞。

119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9.;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70

120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0.;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71

121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xxxvi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57 

122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0.;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72

123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9.;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70-71

124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p.8-9.;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70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23, 2022 at 5:51pm

一、 空間意象探勘:以家屋為基礎
Ⅰ、場所分析:空間意象探勘之方法論
一個場所(place)、空間(space)116對我們來說,具有什麼意義?除了空間
性質之可描述性、可認識性、身處其中的感受等,還有我們過往記憶的內容。這
種回憶可能在舊地重遊、或是某些似曾相似的場景中被喚醒,我們因而獲得於相
異時空中往返的經驗。然而「空間」對巴舍拉而言,並非如此表面之理解,他意
欲透過檢查一種「幸福空間意象」的工作,好釐清諸種空間-佔有的空間、抵抗
敵對力量的庇護空間、鍾愛的空間等-的人文價值。換言之,幸福空間是藉由空
間意象之細微差異中所展現的詩意、獲得歌頌而形成,詩意與歌頌是幸福的表
現。這種研究首先必須超越空間心理學中,對於過往之描述與認識的課題:
對現象學者、精神分析師或心理學者來說,重點不是在描述種種家屋、舉出
其圖象特徵(picturesque feature)、分析它們讓人感到舒適的理由。與此相
反,不論這些描述是主觀或是客觀,我們必須超越描述的課題,以便為隱藏
在棲居活動基本作用中的依附(adhésion; attachment)找出其根本特性
(primary virtue)。117
巴舍拉指出有一些隱含、依附在棲居活動中,鮮被覺察的根本特性,其實就
是一種在孤寂狀態中的私密感(intimité; intimacy)。表面上看來,這種私密感之
價值不如正面的庇護價值那樣顯眼,因為它屬於想像的價值,然而這種價值往往
轉瞬之間就被提昇為一種主要價值,那是因為「被想像力所擄獲的空間,不再可
能跟測度評量、幾何學反思下的無謂空間混為一談。(Space that has been seized
upon by imagination cannot remain indifferent space subject to measures and
estimates of surveyor.)它有生活經歷,它的經歷不是實證方面(positivity)的,
而是帶著想像力偏見的(partiality)。」11

8只有當空間被想像力擄獲,依據想像
力的偏見注入種種生活經歷,這種私密感才會被彰顯出來。嘗試指出這種私密價值,就是巴舍拉「場所分析」(topoanalysis)的任務。那麼,這種場所分析該如何展開呢?首先必須探問的是一個場所之時空狀態:一個保存私密感之空間,裡頭充滿了我們生活的經歷,這種空間是回憶之空間,而裡頭的時間被空間壓縮、寄存於一個個小窩之中。空間如同一個形式,而回憶是內容,因此我們首先要指出一處場所中,回憶所展現的樣貌、其與空間之關係。通常而言,回憶一段時空中的經歷,就屬一種描述,這是一種對記憶的場所化作用(localization)-藉由回憶所構築之過往劇院中的舞台佈景,來瞭解其中角色們的性格,而時間展現為一連串過往的時光,如同一本人物傳記裡頭對於生平內容描寫的安排。為了擺脫這種線性時間之觀念,我們必須藉由場所分析,來標示出一種回憶中新的時-空關係,賦予其厚度與活力。透過這種「時間空間化」的操作,回憶不再只是過往之紀錄,而是一種「瞬間」當下之呈現。回憶中的特殊時間,標明了孤寂獨處之空間。

 

為了要分析我們存在在存有學裡的位階,為了要對我們潛意識在原初居所(abode)裡所挖出的溝塹精神分析,我們必須走在正統精神分析的邊緣上,將我們重要回憶的社會成份剔除(desocialize),到達日夢的境界(plane),這種境界是我們身在自己孤寂獨處(solitude)之空間時經常達到的境界。119 

剔除掉回憶中的社會成份,剩餘一種我們渡過孤寂時刻之場所的回憶,其中有我們所遭受過的孤寂之苦、孤寂之樂、孤寂之欲求……在我們心中形成難以磨滅的記憶。這些記憶之所以難以磨滅,是因為「存有者不想要磨滅掉他們。他以本能知道這些孤寂空間具有形構力(creative)」。120 

這些空間對存有者意義非凡,因其保存了存有者生存在世界上一種孤寂的基本心境(attunement),而在這種心境之中,他才開始與其它存有者打交道、真正建立起他與這個世界的關係、以及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就算在這個世界上,各種各樣的事情促逼、壓迫他,但他總是可以在日夢中,回到這個孤寂空間,回到這種孤寂的心境,來重新思考自己生存在這個世界的意義,重新形構出世界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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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空間以其形構力,重新形構出一個世界。然而,這些空間並非全都是真實尚在的空間,如同過去的磚瓦四合院已經在大樓腹地的擴張中傾頹,榫接工法的木造屋也被水泥洋房逐一取代,誠如巴舍拉引用傑哈.德.涅瓦爾(Gerard de Nerval,1808-1855)那句膾炙人口的話,指出「我們註定要成為『塔樓已被剷平』的一群」121。我們對於「孤寂空間」可能早已不復記憶,但它們仍被保存在回憶之中、保存了我們在孤寂之中準備展開的冒險,而這些不復記憶的空間,同時也是我們靈魂的「居所」、潛意識幸福快樂的住處,因為這些空間總是能夠經由日夢,讓我們重新回憶起「家屋」和「房間」,讓我們學習「安居」(demeurer; abide)。但是,不復記憶的空間,如何得以安居呢?或者說,潛意識如何可能被意識到呢?這難道不是一種自相矛盾嗎?

精神分析致力於讓我們的潛意識成為某種可以被意識到的內容,如「精神官能症」(Neuroses)或是「創傷」(trauma)。所以巴舍拉認為「精神分析要幫助的

不外是無家可歸的(ousted)潛意識,要幫助曾經被粗暴或陰險地驅逐出家門
(dislodge)的潛意識。」122

這些無家可歸的潛意識,如同住在巴黎郊區的非法
移民,可能是阿拉伯人、吉普賽人或安地列斯人,沒有人真正清楚他們從何而來-甚至包括他們自己。他們被當成危險份子、巫師、妓女、小偷,儘管什麼都沒做,人們總是想要避開他們、躲的遠遠的,他們展現為一種症狀。精神分析師可以替他們找出身份,特徵、性格……好告訴我們該如何去「理解」他們。潛意識被意識化了。儘管精神分析解決了潛意識流浪街頭所帶來的治安問題,但是潛意識的世界仍永遠被封閉在一種神秘之中,他們還是回不了家。這些理解只是讓人活在潛意識居所的外面,讓人走出了自己。

因此,場所分析一開始要致力解決的問題便是:如何透過那些回憶中孤寂空
間之分析,好讓流落在外的潛意識得以回歸它幸福快樂的住所,讓人走入自身存
有之內部?藉由「走出」/「走入」幾何學動詞化隱喻,我們發現到種種遺留下
來的痕跡,藉此刻劃出一張在我們靈魂之中的田野地圖,裡頭有我們親身踏足而
過的小路。小路是現實(reality)與象徵(symbol)之間的無數中介(intermediary)它是連結現實空間與私密領域的想像活動。回憶中的孤寂空間是我們的僻靜角落,場所分析刻劃出通向這些角落的小路,它讓僻靜角落成為我們「原初的殼」。

而為了瞭解這種「原初的殼」到底是什麼?具有什麼樣的價值?場所分析師便會

一一探尋這些問題:

這個房間寬敞嗎?那個閣樓是否雜亂?這個角落暖不暖和?光線從哪裡來?在這些零零落落的空間中,存有者又如何得到寧靜?在孤寂地作日夢的時候,他如何品味(relish)各種僻靜角落的特有寧靜?123

場所分析師在對空間狀態的探尋中,具體化了空間與存有者間的關係,存有
者如何得到寧靜?如何在日夢中品味這種寧靜?為甚麼需要這種寧靜?又為甚麼這種寧靜只能夠在存有者的孤寂心境中發現、品味?對這些問題的回應,也是對存有者整個生命狀態的回應。「我們生命的曆書只能由其意象來決定(the calendars of our lives can only be established in its imagery)」124,而不是依據曆書上的日期。我們必須去找出那些決定我們命運重心的孤寂時刻,去發現這些時刻中的僻靜角落。不論一開始這個空間所展現出來的意象為何,令人感到舒適與否,它總是能夠在日夢對回憶的重新捕捉中,產生出某種交融(fusion),讓我們感到可以窩心於這個幸福空間。所以場所分析的下一步,就是去指出種種的空間意象中是如何發生這種交融,好形成一個幸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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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幸福空間意象:整合諸種價值於其中的家屋 家屋,是回憶的住處。家屋有多種形象,但是對家屋的依戀卻很單純,它源 於我們生活中不經意但在潛意識中保存的幽微暗影(nuances; subtle shading),是 我們落腳於人世一隅(coin du monde; corner of the world)的證明。而足夠精巧 的家屋-可能有地窖(cellar)、閣樓(garret)、僻靜角落(nook)、迴廊(corridor)…… -則為我們保留了回憶的藏身之處。正如老生常談中說到:家屋是我們第一個宇 宙(Cosmos),是我們生存活動與體驗的發源地,「我們終其一生都會在白日夢 (daydream)裡回到這些角落」 125。巴舍拉選擇家屋作為空間意象之基礎與起點, 一方面是因為家屋具有「整體性(unity)、複雜性(complexity),並努力將諸種 特定價值(special value)整合於一種根本價值(fundamental value)中。」 126這種 根本價值,就是意象以其吸引力所凝聚的私密感。家屋不僅散發出種種意象,也 透過這些意象在想像活動中彼此匯聚、交融,保存並提昇了私密價值。另一方面, 家屋也作為巴舍拉分析人類心靈的工具。因此,家屋絕非只是一個具體、提供描 述與展示的客體對象,它要求讀者自己作一場日夢: 夢中不變的家屋(onerically definitive house)必須保留半昏暗狀(pénombre; shadow)。因為它屬於那種深切感的文學(littérature en profondeur; literature of depth),換句話說,它屬於詩,……談到我童年的家屋,我只需要把我自己 放到一個夢的狀態裡去,把我自己放在一個日夢的門檻上,要我讓自己棲身 在過去的時光裡(I shall find repose in the past)。127 日夢中的家屋,存於回憶之中、記憶的深處,甚至超越了記憶;它的昏暗面 貌讓我們無法對它一目了然,唯有將自己放入其中、棲息於那種深度感中,才能 體會家屋的面貌,觸發我們存在最深處的真實,喚醒我們居於其中的幸福感。詩 人從不描述家屋,他以詩意象將我們喚入日夢-一道真實而響亮的鈴聲迴盪傳 來,讓我們不論身處記憶之何處-甚至是無可記憶的世界-都可聽見這遠處傳來 的感召之聲響。「在這個聲音之中(in this respect),我們朝向(oriente; orient) 夢境(oneirism),而非完成夢境。」 128日夢家屋的大門在詩意象的感召中敞開, 詩意的聲響則喚醒我們記憶中所有感官知覺深深留戀的空間,我們在詩意象的迴 盪中重回深邃記憶的某處,重新體驗安居其中的靜謐感。因此巴舍拉說,當我們 在閱讀一個房間的同時,自己也在書寫、刻劃一個房間,我重新回到我的家屋, 重新與世界建立關係。我所書寫的房間一方面持續保存了私密感,同時也展現出 私密感的吸引力。


(61)
Ⅲ、家屋的兩種特質:垂直縱深與集中之廢墟意涵 廓清了家屋意象具有召喚我們日夢的本質後,巴舍拉認為家屋意象之存有具 有兩個性質:垂直縱深(verticalité)與集中(concentré)。 第一、家屋被想像為一種垂直的存有(être vertical; vertical being),它向上 升起。它透過它的垂直縱深(verticality)來精細區分自己,它求助於我們的 縱向意識(consciousness of verticality)。 第二、家屋被想像為是一種集中的存有(être concentré; concentrated being), 它訴求的是我們中心軸的意識(consciousness of centrality)。129 垂直縱深展現出家屋意象的原始結構-它是由天空中的閣樓到地底下的地 窖所組成。顯露於半空中的閣樓、屋頂,明白地展現其功能性:屋頂的傾斜度指 示其跟雲雨的關係、屋簷與支柱的穩固接合給人房屋的堅實感等等……這些部份 的構造,我們可以藉由外部的觀察得知。那麼地窖也是如此嗎?地窖的功能諸如 儲藏、釀造食物或是堆放物件等等之外,它屬於家屋內部的「暗部」(être obscure; dark entity),孕育著某種情感並引誘人不斷去挖掘,甚至可能挖掘出一個四通八 達的超級地窖(ultra-cave; deep-cellar)。閣樓與地窖構成了家屋垂直的兩個端點, 在心理上就如同理性與非理性的對立。這裡巴舍拉借用心理分析師榮格所作之心 靈結構的類比,來說明他選擇「家屋」作為分析人類靈魂的工具,這段敘述如下: 我們必須發現一幢建築,並對它加以解釋:它的上面樓層建造於十九世紀, 地面樓層則可以溯及十六世紀,如果在小心檢查其石工技法(masonry),我 們會發現,其實它是從第二世紀一幢塔樓(dwelling tower)改建而成的。走 到地窖(cellar),我們發現羅馬時期的地基牆,在地窖下面,還有一層填土 的洞穴(cave),在這一層,我們發現了石工工具,接下來是更下層裡面的 冰河期動物遺跡。幾乎就像是我們心靈的結構(mental structure)。130 心靈結構越往深處探去,越有其古老面貌。走入心靈結構,如同走入黎曼空 間之中,在峰迴路轉之處維度產生了變化,空間遂而皺摺,而時間既非飛梭、也 非遲緩,它凝結。存在於心靈結構中的諸多事物-不論尚在記憶抑或遺忘,它們 業已安頓(logés; housed)。這是潛意識之安頓,它使靈魂居有定所。而我們為求 將自己「安居」其中,必須透過對「家屋」與「房間」之回憶來學習。因此,「家屋意象朝兩個方向運動:它們在我們裡面,以及我們在它裡面。」131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23, 2022 at 11:31am

(續上)這種學習, 首先可循著榮格在《尋求靈魂的人》(L’homme à la découverte de son âme)一書, 透過對家屋中「閣樓」與「地窖」之雙重意象描繪我們居於其中的恐懼感,展現 出心靈結構中的意識-潛意識的特質: 有意識的行為,就像一個人,他聽到了地窖傳來的可疑嘈雜聲,卻匆匆忙忙 跑到閣樓,然後因為在閣樓沒有發現盜賊,最後便確定這些嘈雜的聲音是純 粹的想像,其實這個謹慎小心的人,根本不敢跑到地窖裡去看。132 在我們對閣樓與地窖的想像中,前者總是較為明亮、清晰、光線充足而一目 了然,後者則隱晦、神秘的多。閣樓中白天的經驗可以幫助驅散夜晚的恐懼-儘 管黑夜遮蔽了大多光線、視線模糊,至少我還記得它白天的樣貌;可是在地窖之 中,不論白天或晚上,卻總是烏漆摸黑的,「即使我們拿著一根蠟燭下去,我們 都可以看到在黑牆上舞動的暗影。」 133

閣樓的經驗允許思考與推論的理性作用, 但是在地窖裡頭那種純粹而神秘的經驗,則傾向喚起我們的想像。閣樓、地窖與 平面樓層,構成了最簡單也最原始、三層樓的家屋意象。 另一方面,家屋作為一種集中的存有,它是凝聚私密感的軸心,而日夢在這 些軸心上匯聚起來。家屋是如何成為這種軸心的呢?自然中的家屋意象,以其原 始性所儲備的一種夢學的高能量,形成凝聚之吸引力。這些作為軸心的原始意 象,具有單純、傳奇的特質,反映出某種人類對於空間需求的原始狀態。巴舍拉 在昂力.巴舍連(Henri Bachelin, 1879-1941)對於的童年老家的回憶之中挖掘出 這種藏身處的夢想: 他的父親同時是教堂司事,也是日間的勞動者,到了晚上,在點了燈的房間 裡,他的父親讀著聖人的生平,這個場景,就是小男孩對於原始感受的日夢 (daydreaming of primitiveness),這種日夢把孤寂感強化到了一個狀態,使 得他想像他是住在森林深處的一間茅屋(hut)裡面。……「我想像著我們 是生活在森林的深處,生活燒著炭爐,非常溫暖的茅屋裡;……我們的家屋 充當了森林茅屋,他庇護著我免於挨餓受凍;而如果有有所顫抖,那麼,一 定是由於幸福安康(well-being)的緣故。」134 森林中的茅屋,是隱居的象徵。

這是一所以其原始性來確實環抱、庇護著棲 居者的家屋。在巴舍連的書中,茅屋作為一種居住活動運作方式的軸心根柢,它 匯聚了各種支離破碎的價值。夢想有個屬於自己的藏身處,而夢者意欲蜷縮在個小角落、小巢、小窩或是野獸的地洞裡頭……這個孤寂的僻靜角落保留住「蜷縮」的渴望,這同時是一種隱居的願望,也是一種棲居之孤寂,而幸福感、私密價值凝聚其中。家屋以其軸心特質,凝聚出一個提供休憩之幸福空間。

然而,當我們循著巴舍拉以家屋的兩種性質-垂直縱深與集中-來為幸福空間示例時,不得不產生如此疑惑:地窖意象之恐懼感,豈非與巴舍拉想研究的幸福空間產生矛盾嗎?而心靈結構深處的空間-古老的塔樓、羅馬城牆-展現為一處處的廢墟,卻是安頓我們潛意識、靈魂的居所,這是否意味著廢墟意象自有其幸福感受?又,家屋在凝聚出一處幸福空間-茅屋-時,竟是表現為一處幾近廢墟之空間?如 Brian Dillon 在對 Mie Olise Kjærgaard 135作品的評論中,提到巴舍拉的觀點時,指出簡陋茅屋(hut)與小屋(shed)的區別,茅屋是如畫(Picturesque)的縮影、浪漫的廢墟,對巴舍拉而言,也作為一間隱士小屋與凝聚空間的軸心。

茅屋本身具有一種形上感,也比一幢小屋多了緊密感與自足感,但是後者特具有一種處於空間之主體持續重新設計與佈置,甚至經由潛在的擴張與部份破壞後,再來思考與修復。Dillon 指出,茅屋是一個避難所,而小屋是一種進程中的作品,但兩者共同展現出一種半廢墟(half-ruined)的特質,並依據結構之想像的拓樸學來將其具現成一種棲居建築。136茅屋若乏人棲居則與廢墟無異,小屋內部持續性的佈置/破壞則使其遭受一種廢墟化作用,然而不論是棲居或是佈置所形成的一種「半廢墟」狀態,都需藉由主體行動之介入來達成,這種介入一方面說明了日夢者朝向廢墟的願望,另一方面則表現出所謂幸福棲居有其廢墟基礎-不論是住入廢墟中或是對住所進行之廢墟化作用。

地窖意象對巴舍拉而言,除了是一種非理性、恐懼、殘酷、苦難的象徵,也標示了一種精神分析與現象學的合作關係-對於顫慄的同情共感之原初性的還原,以及作為一幢家屋的地下根系(這顯然是一種生長與動力的根源)。不過,我們必須注意到,在閣樓-地窖這兩個端點表現出理性-非理性之間的垂直深度,非理性-也就是潛意識-卻作為理性之根柢,那是否意味著幸福空間-家屋-是以敵意空間-地窖-作為其根柢?閣樓的日夢引領我們走向地窖,但在地窖中的日夢,缺乏光線,是一種陰鬱日夢,它讓我們更加陷入、沉溺在孤寂之中,為了發掘出更深刻的孤寂、私密價值,我們成為地窖中熱情的居住者,在不斷挖掘中,踏入益加古老的廢墟之中。地窖意象顯然是廢墟意象的一種變形,而廢墟則成為一種家屋的根柢,巴舍拉在其想像力形上學中,正是以潛意識取代了現象學以意識作為根源之意向性活動,這種潛意識為基礎的日夢活動,把想像認識提升到比理性認識更高、更原初的位階,而地窖作為潛意識之象徵,也為敵意空間

(63頁)

作为為幸福空間之根柢的談論獲得了基礎。但這並非代表說幸福空間之基礎是不幸與恐懼的廢墟,而是對於廢墟如何以其「氛圍」,注入誕生於世之存有者的靈魂之中,成為存有者的一種氣息,而回到廢墟-一處幸福的廢墟-則是每位存有者的渴望。筆者接下來擬嘗試以上述廢墟作為家屋之根柢-或者說是家屋的一體兩面-來考察廢墟意象之特殊性。


二、廢墟空間的詩意作用

沉思廢墟,我們想到自己的未來。對政治家來說,廢墟預兆帝國的衰亡,而對哲學家,則是凡人想望的枉然。對詩人,紀念碑蝕毀代表了個人自我在時間之流中消亡;對畫家或建築師,巨大古蹟的殘骸讓它們想到自己的藝術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果遠更偉大的作品都遭到時間毀壞,那又何必孜以畫筆或鑿子創造完整之美?137

英國的藝術史家武德爾德(Christopher Woodward)以這段話,指出了四種對於廢墟的觀點,儘管職業不一,但廢墟始終以一種末日意象之展現為其特質。(下續)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23, 2022 at 12:09am

(續上)我們在第一章業已提及巴舍拉對於空間意象之選擇,排除了「敵意、仇恨與鬥狠的空間」,他認為那只能放在「以激烈的題材和世界末日的意象下研究,而只考慮具有吸引力的意象」。但透過家屋意象的考察後,我們發現到家屋意象中所隱含的一種由苦難、恐懼等感受所組成的敵意但卻吸引我們的空間;另一方面,巴舍拉想像力形上學對於心靈結構的類比,其實也接受了一種末日的廢墟意象。這種發現不但指出說幸福空間與敵意空間兩者並非單純為對立關係,更彰顯兩者間的一種顯與隱、外與內的同源異形,甚至這種關係的變化-朝向與反轉-可能建立起一門關於一種先於意識之先驗空間,對於所處其中主體之提昇、形構作用,所具有的存有學價值。

本論文經由對巴舍拉現象學之獨特性的瞭解,指出一條朝向其閱讀現象學的道路,而在對閱讀問題之探索中,我們才真正遭遇到由意象所構成之語言空間所具有的幸福價值。但是在這種推進中,我們岔開了巴舍拉論述幸福空間的道路,而走向敵意與廢墟的詩意空間,這也就是說,我們如今所面對的,是必須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巴舍拉所避而不談的敵意空間,是否有可能對於人之生存、棲居之幸福價值的形成,具有更根本性與決定性的作用?顯然我們接下來的工作,絕非只是為了回應武德爾德所指出,一種廢墟意象具有引人遐想、迷戀,甚至在對廢墟的沉湎中,獲得某種崇高、喜極的昏沉感受的強烈吸引力而已;為了回應上述之提問,筆者接下來擬透過對於廢墟意象之考察,嘗試指出為何巴舍拉所排除的那些意象是如此具有吸引力?這種吸引力會是什麼?此種意象能否也朝向一種人類存有之「幸福感受」?而筆者這部份擬嘗試透過兩種廢墟意象-外部性與內部性的-這種設定則是依據巴舍拉將家屋意象區分成外部與內部的家屋,並藉此指出一種企求安居的走出/走入運動-來給出適當之對比-之探究,來指出廢墟意象深層的創造性格。

Ⅰ、外部性廢墟的典範:羅馬廢墟

因此我們每一步都得到空無的警示;

人去思索帝國廢墟;


忘記了自己就是個更不穩固的廢墟,


將在這些殘蹟倒塌之前更先倒塌。138


西元400 年時,羅馬是座人口80 萬的城市,有3785 座黃金、大理石和青銅雕像、整座城光燦奪目。環繞的城牆有十哩長,上面有376 座塔,並有19 座高架水道輸送新鮮泉水到1212 座飲水噴泉和926 座公共浴場。沒有跡象顯示任何作家或畫家想到它未來會毀滅,羅馬城公認如同宇宙般永恆而稱作永恆之城。然而十年之後,西哥德人攻佔並掠奪城市,455 年換成了東哥德人。到了五世紀末,羅馬城裡只剩下十萬市民,富人盡數逃離。一度無與倫比的羅馬,敗亡並未停止。

125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8.;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70。

126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3.;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65。

127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3.;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75。中譯之粗體與英譯之斜體皆為譯本中就有。

128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3.;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75。

129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7.;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80

130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xxxvi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56-57。此段引文巴舍拉註明,出此榮格〈靈魂在世間的調節〉(”Le conditionnement terrestre de l’âme”),《分析心理學論稿》,法譯本,頁 86;英譯本 Bllingen Series, Vol ⅩⅩ, p.119.

131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xxxvi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57。

132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9.;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82。

133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9.;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82。

134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p.30-31.;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96。

135 丹麥(Denmark)藝術家(1974-),其作品有許多對於空間之獨特表現,Brian Dillon 稱為「軸偏空間」(ecentric space)。

136 Brian Dillon, (no date) Mie Olise Kjærgaard: 29 February – 07 April 2008 [Online] http://www.olise.dk/ECENTRIC.pdf [擷取日期:2009.02.15]

137 克里斯多佛.武德爾德(Christopher Woodward)著,《人在廢墟》,張讓譯,台北市:邊城出版,2006,頁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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