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求敗's Blog (68)

葉靈鳳《太陽夜記》·笑

——為紀念與U.K.的認識而作

 

 

在昨夜的夢中,我夢見在粉霞的光暈中,兩隻白衣的基路伯飄然降到了人間。輕風過處,調殘了的玫瑰又都怒放起來,夜鶯不敢再怨唱,已落下的樹葉,匆匆地又都歸上自己的原枝。

是春天到了麼?我羞羞地拭乾了淚痕,從座上降身下來張望;一切都是暈紅,空中充滿了醉人的香氣,我像一位處女第一次被她的情人抱吻著一般,羞羞地只是不敢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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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5:04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太陽夜記》·憔悴的弦聲

每天,每天,她總從我的樓下走過。

每天,每天,我總在樓上望著她從我的樓下走過。

啞默的黃昏,慘白的街燈,黑的樹影中流動著新秋的涼意。

在新秋傍晚動人鄉思的涼意中,她的三弦的哀音便像晚來無巢可歸的鳥兒一般,在黃昏沈寂的空氣裡徘徊著。

沒有曲譜,也沒有歌聲伴著,更不是洋洋灑灑的長奏,只是斷斷續續信手撥來的弦響,然而在這零碎的弦聲中,似乎不自己的流露出了無限的哀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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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5:04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太陽夜記》·霧

Wilde在他的「The Decay of Lying」中曾有一段是講到倫敦的霧,使我想起了薄命的Gissing在「The Private Paper of H.R.」中,似乎也曾幾次提過。英國的濃霧,身歷其境時雖使人討厭,然而在書上讀起來總覺可愛。至於書上,像有時見到Turner所作的霧的風景,那更使人神往了。

霧的趣味與月光一樣,是在使清晰的化成模糊,使人有玩味的餘地,不至一覽無餘。然而月光與霧比起來,月是清幽,霧是沈滯,月光使人瀟灑,霧卻使人煩惱;不過至終,月光只宜於高人雅士,霧卻帶有世紀末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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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5:01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太陽夜記》·新秋隨筆

宴罷歸來,卸下外衣,不去扭開台上的電燈,我逕自在窗檻上倚下。

時候並不十分的遲,但是街上靜悄悄的已沒有什麼人跡。

當窗的一棵街樹,夏來鬱鬱森森,長得擠滿了四面窗的位置。從窗上俯身出去,伸手便可觸著沁涼的樹葉。風過處渾渾的抖動,月夜疏疏的掌狀圖案便從窗上地板上一直延到牆上,但是眼鏡一除下,黑森森的滿眼又都變成蠕動的怪物了。

雖是雨夜的淅滴聲能使我增加不少讀書的興趣,但是想到樹兒在春日是如何艱難的白手起家,如今竟這樣的驕揚跋扈,我總止不住要嘲笑它未來的秋日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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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5:00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 《太陽夜記》·秋意

偶然起得很早,覺得盡將時間拋在讀書中似乎有些傻氣,便開了門,慢慢踱到街頭小立。

街上冷冷清清。昨夜細雨,兩旁街樹上新綠照眼;街心只餘幾條蜿蜒的車轍,路已幹了——上海一天中的黃金時代是在晚間而不在清晨,清晨的街上只有短衣的勞動者和推車的菜販或偶一見到——在這樣的清寂之中,我抱臂悄立,我覺得我已成了當前宇宙的主人,一切煩惱和不平都被忘了。

偶然一陣曉風起處,兩旁的樹葉都沙然互相摔擊。風過後,從我立處附近的一株樹上,飄然落下了一片黃葉,正落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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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5:00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太陽夜記》·獄中五日記

命運注定了應當多難的我們,近來大約因為生活稍為安定了一點的原故,在幾位素來與我們很親近的朋友因了嫉妒而漸漸疏離的悲劇中,不料更會添上這次這樣的一件事。



這次的事,關心我們的朋友想早已知道,便是我們所經營的小小的出版部,由了旁人的唆使,而使警廳來檢查與拘捕的一場風波。這次捕去的四人中,有一個便是素來被朋友嘲為享樂公子的我。像我這樣的人,也會被人硬歸到革命的旗幟下,我真歎息中國現在穩健的諸君恐怕連「革命」兩字的形體尚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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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5:00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太陽夜記》·鐵與雪

聽我講一個陳舊的故事:

從許多年代以來,世界上就有著這爭鬥的一群。

這是互相對壘著的營陣,絕沒有妥協可能的爭鬥。

色彩是鮮明的。一面是身體肥胖,皮膚白皙的人,這是代表權威、富貴、武力,荒淫的階級。一面是身體瘦瘠,皮膚黝黑的人,這是代表勞苦、飢餓、被壓迫受剝削的階級。

因為整日的不勞動,受著豐富的營養,住著華貴舒適的住宅,行動時有毋庸費力的代步的車輛,受不到風雨,受不到烈日,因此這些人的皮膚,便分外的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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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4:59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太陽夜記》·指甲

在時髦貴婦人的梳妝台上,有一種叫作Cutex的黑色紅邊的小盒,裡面是盛著專門修飾指甲用的種種油膏的。

一般都市上的美容室,秘密賣淫的女子也用這種油膏兼營給顧客們修飾指甲的副業。

來修飾指甲的顧客不僅是女子,許多大褲腳管的男性也要來嘗試這種類似按摩的滋味。

指甲是值得這樣珍視的喲!

讓我也來告訴你們一點關於指甲的故事罷。

這是真的事實,說這話的人的親身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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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4:58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太陽夜記》·交響樂

嬌養的孩子或者有隨著他穿了夜禮服的父親在宏麗的音樂廳內聽過交響樂的經驗。那閃著金色的黃銅的樂器,那黑色的莊嚴的服裝,燈光輝煌,那是多麼優美而動人喲!

但我所要講的不是這個。

每天黎明,當那些從跳舞場裡出來的人跨上汽車預備回家睡覺的時候,曉風拂拂,夜色闌珊,正是我起來的時候。

他們享樂倦了休息的時候正是旁人曳著疲乏的身體起來挨受新的勞苦的時候。

在從前,每天當我紅著臉從海上起來的時候,在黑暗中歡迎我來到的只有雄雞的啼聲,但是近來卻添了一種新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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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4:57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 《太陽夜記》·冰車

是九十八度夏日的炎熱的正午,一條用柏油澆成預備給高價的摩托車可以輕滑無聲疾駛過去的大路旁,這時有兩輛獨輪的手車在停著。

兩個車伕都休息在道旁的樹蔭下:這種在此地並不是為庇蔭他們的樹蔭下。

車上裝的是剛從冰廠裡運出的人造機器冰,瑩白的磚形的方塊排列在幾支襯了乾草的蒲包內,一部分被太陽的熱力溶解了的冰塊已經將蒲包滲濕,黃色的蒲包的外表這時已染成了紫黑色。

溶解的冰水不停的從車上滴下,蒲包上升騰著一層被太陽蒸發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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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4:57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太陽夜記》·月亮給我的信

不久以前,月亮乘著曉風的便利,在天邊多勾留了一些時刻,當我從海裡浴罷剛起身的時候,她遞了一封信給我。

「時代是變了,」月亮在信上這樣寫著,「石頭也在向著用腳踏在他的臉上的人反抗。」

「孩子做著成人的工作,成人做著狗的工作。」

「我向來是愛惜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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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4:56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十五·鄉愁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在與同年的朋友的哄然的談笑中,能使我突然啞了口不開或悄悄地避走去的,除了那能觸起我個人的悲懷的話以外,便是提到回家的事了。每提到了『家』,我總止不住黯然有感,不敢再談下去。

並不是故園寥落,不堪回首,也不是蜀道難行,有家歸未得。家園是雍雍穆穆,依舊保持著世家的風度;假若立意回家,而遙遙長途,也只消一列征車,指日可達。然而我總不敢聽到旁人說起家中的事,我也從沒有回過家鄉。我之所以不願回家,我是為……

寫到此地,突然聽見前面我的朋友的妹妹喊「母親」的聲音,我是什麼也不敢再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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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4:52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十四·生離

一種淒涼欲絕的意味在我心頭盤旋,一封信握在我軟而無力的手中。這隻手,在以前,曾被譽為超過了美好的形式的,曾引起了不少人的野心的。然而已成為一件往昔繁華的遺跡了。

信上說:為避免舊勢力無謂的驚擾起見,在回去以後,一切的消息都只好暫時停止了。然而不要悲傷,這是無可奈何之事。時間的過去是極容易的,待到銀河重現在耿碧的星天的時候,我們又可以再綴起這中斷的虹橋了。

啊啊!不要悲傷!想起是從怎樣的一個心中,用怎樣的一隻手,寫出了這樣的幾個字;僅僅從這幾個字中,我已感覺無限的悲哀了!

將信重讀了一遍,我又感覺了一道淒涼像蛇般的在我心中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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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4:52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十三·靈魂的歸來

浸壓在梅雨勢力中的江南,簡直消失了盛夏的意味。在綿密緊湊的雨聲中,那不時捲進來的一兩陣潮濕的涼風,拂到坐在屋子裡的人的單薄的衣上,令人止不住索索地有點寥落之感。若不是壁上的日曆還分明示著舊歷的五月,我真要疑心是飄泊在天涯的浪人,忘記了時節的變遷;是長夏已去,又輪到簾卷西風的時候了。

就在這樣一個雨咽風鳴的清冷的黃昏,從淋濕的綠衣人的手中,我接到了一件沈重的封函。不用拆開,僅由我在一瞬間消失了力量的心房,回想起早幾日的所言,我已知道裡面蘊藏著的是一些什麼了。

這裡面是:癡心人朝夕用熱血所培植成的貝葉,本來是貼伏在一個溫靜的心旁,如今竟因了新生的荊棘,要擾及他的安寧,只得又暫行重回到故主的懷中了。這是,夢的回顧,是靈魂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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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1, 2018 at 4:36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十二·無題

這幾句話是為你而寫。不是為我那所敬愛的侶伴,也不是為那與我並不相識自遠道寄了一封書來的那位姑娘;是特地為你,你這純潔而天真的人而寫。

第一,我先望你不要恨我。因為有了恨,便會有愛。在你無邪的心中,這兩件都是不應有的。這都是不幸福的東西,你切不要去惹它們。宇宙的原始本是混沌,沒有光也沒有黑暗,所以也不曾有悲哀有歡樂,也不曾有愛有憎。自從人類的智慧有了進展,什麼便都變了。你且看看這個世界,你就知道我的話實在不錯。你不要以為我有了愛是很幸福的,你錯了,愛實在不是幸福,實在是最可咒詛的東西,只有你現在才真是幸福。——但是,你要小心,你切不要燃起恨我的意念。因為假如你這樣,你便要失掉你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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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23, 2017 at 10:08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十一·今後的生涯

陶醉的春華已成過去,新綠已染遍了枝頭,是大自然工作的時期了;近數日中,我也新進了一重生活,是受過了悲哀的洗禮的以後的生活。

回首前塵,劫痕猶斑斑在目。偶一念及,余痛宛然,終無勇氣敢再去仔細翻尋。所幸蒼天祐我,如今總算已另進了一重世界了。

念及幾日前的那一封來書,我是再也不敢任著自己再這樣沈湎下去。雖是這殘殼已難望恢復,我終於勉力自整。

走到久已不照的鏡子前望一望自己的顏容,憔悴,已迥非往昔的豐腴。所幸這兩日口中已不再有紅液吐出,大約人定終或可以勝天。為著旁人的原故,我是在日日祈禱我切莫竟這樣匆匆地調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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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16, 2017 at 8:00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十·謝忱

是一個悄靜的黃昏,綠衣人遞來了一隻西紅色小巧的信封。在水白的電燈光下,我開緘細讀,幾月以來收斂著的玫瑰,今晚徐徐地開展了。輕香騰度,嫣笑便一圈圈地在一個人的頰渦中蕩漾。

回首凝想,昨日的幽歎還默默地在室隅徘徊未散,今朝怎就這樣?

我俯首無言,暈紅飛上了調喪的雙頰。一切的神秘和偉大只應歸給予上帝。人是太渺小了,我在低眉這樣地申辯。

信上說:「生雖是無聊,然而死也未免懦弱。今後的生涯應當彼此努力於樊籠的拆卸。待到羽豐力健,自可舉翅沖天。終不信修寥六合,無一隅可容雙翼安居。」

——啊,可謝啊!這虹橋一座,起自於深淵絕崖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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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15, 2017 at 12:40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九·血

在朦朧的曉色中,我頹然離了可咒詛的枕夢,攤開了一冊書,捺著鱗傷的心房,倚了窗欄緩緩地披讀。

讀了幾頁,我感著喉頭有一陣癢厄;咳嗽幾聲,我吐出了一口痰。

天色漸明。偶然低首,我瞥見了適才吐出的痰中有殷然的紅色。俯身細看,果然是猩紅的凝血。

我故意試咳嗽了幾聲,所吐出的依然還是。

像有一陣冷風襲來了似的,我忍不住打了幾個寒噤,身體立刻軟了下來。

接著又是幾聲嗆喀,又吐出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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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February 13, 2017 at 9:36p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八·春蠶

房中很靜謐,空氣中夾著有薰人的暖意。我像中了酒般,只是昏沈沈地想要睡去。

沒有氣力再支持了,我便軟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於是卷在手中的一冊李義山的詩集也落在了地上。

本來是真想睡去,但是這冊書落在地上的聲音,於寂靜的週遭中,卻又將我從昏沈中震醒,我垂眸斜睇了一下掉在地上的這一冊書,我又立時從睡意中被帶到了另一個幻界。

我看見在一枚小小的灰色的盒子中,在一角,有一匹春蠶正在癡心地織著他的繭。上,下,左,右,他不住地在輾動著他小小的身體,努力於自縛的工程。

繭兒漸漸地成了形。在銀白色的朦朧的絲光中,於是這位獻身的英雄的身體只隱約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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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January 21, 2017 at 9:38am — No Comments

葉靈鳳《白葉雜記》之七·歸來

造物者大約因為不甘於眼見兩個不應享幸福的人兒自己創出了自己的幸福,於是便在暗中埋下了一絲禍根,播成無底的煩惱。在這無可避免的權威之下的喘息者,眼見得自己做了命運的犧牲,喪失了珍愛的同椿,然而又無法可想,於是只好在痛徹心髓的悲苦中,含了兩眶熱淚,聽著朋友的規勸,暫且逃到外地去了。

子規總不肯停住她的悲啼,疑心的精衛在一息未絕之前也永不肯忘記她銜石的妄勞;我縱身到異地,我又怎會離去我的創痛呢?

在異鄉的十幾日中,我每日白晝昏昏地茍活,每夜一人在枕上掩泣深思,自懺自己的罪過。我不知春光怎樣地老去,我也不知異鄉景色怎樣地可欣,我只知地老天荒,變盡了宇宙的一切,恐怕我的罪還是依然,依然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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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東方求敗 on January 19, 2017 at 9:34am — No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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