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體的地址呢?”我問他。 

“在布雷特威爾大道11號。您記好了嗎?11號……四點鐘,您覺得合適嗎?” 

他的聲音更加堅定,用的幾乎是社交界的語調。

 

門上有一個鍍金的小門牌:讓-皮埃爾·舒羅,我看見門牌下面有個貓眼。我按響門鈴。我等待著。在這個沈寂無人的大廳裏,我心想我來得太晚了。他已經自殺了。我為自己有這種想法感到羞愧,我又一次萌生了撒手不管的念頭,我想離開這間大廳,到索洛涅去,繼續我的閑庭信步,享受自由空氣……我又按了一次,這一次門鈴短暫地響了三下。門隨即打開了,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門後,透過貓眼窺探我。 

一個四十來歲的棕髮男子,頭髮很短,身材比我高大得多。他穿著天藍色的襯衫和一套深藍色的西服,襯衫的衣領敞開著。他一言不發地把我帶到一個可以叫做起居室的地方。他示意我坐在一張茶几後面的沙發上,我們並排坐在一起。他說話很費力。我想讓他感覺舒服一些,便盡可能用最溫柔的聲音問他:“那麼,是關於您的妻子嗎?”

 

他試圖采用一種冷淡的語氣。他朝我淡淡地笑了笑。是這樣的,他的妻子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他吵了一架之後,已經失蹤兩個月了。那她失蹤之後,除了我,他是不是沒跟其他人說起過?其中的一扇玻璃窗的鐵質百葉窗放下來了,我尋思著這個人是不是兩個月來一直幽居在這套房間裏。但是,除了那個百葉窗以外,這個起居室裏沒有一點散亂和放任自流的痕跡。他本人在猶豫片刻之後,又略略鎮定了一些。 

“我希望這種狀況很快就能明朗起來。”他終於跟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近距離地觀察著他。濃黑的眉毛,非常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顴骨,五官端正。一舉一動都顯示出那種運動員才有的體力充沛,那一頭短髮更加重了這種感覺。別人更樂意想像他光著上身,站在一艘帆船上,獨自遠航的情景。可是,盡管他是如此雄健有力,如此富有男子氣概,他妻子還是棄他而去。

 

我想知道,都過去兩個月了,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裏,他是否嘗試過尋找她。沒有。她給他打過三四次電話,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不會再回來了。她極力勸他不要煞費苦心和她聯系,也不跟他做任何解釋。她的語氣已經改變。那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那聲音非常平靜,非常自信,讓他張皇失措。他和他的妻子相差十五歲。她,二十二歲。他三十六歲。他透露的細節越多,我越感覺到他身上的謹慎,甚至有些冷漠,這可能是所謂的受過良好教育的結果。現在,我必須問一些更明確具體的問題了,但我不知道是否還有這個必要。他到底想要什麼?要他妻子回來嗎?抑或,他只是想弄明白她為什麼要離他而去?也許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除了那張沙發和茶几,起居室裏沒有任何其他家具陳設。那幾扇玻璃窗朝著大街,從街上通行的汽車非常少,所以這套公寓位於底層並不受什麼影響。夜幕降臨。他點亮了放在我右邊、緊靠沙發的那盞裝著紅色燈罩和三腳燈座的落地燈。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白晃晃的燈光使這裏顯得更加靜謐。我以為他在等我提問題。他蹺起了二郎腿。為了節約時間,我從外套裏面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個螺旋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做了一些記錄。“他,三十六歲。她,二十二歲。諾伊利。底層公寓。沒有家具。玻璃窗朝向布雷特威爾大道。沒有車流。茶几上放著幾本雜誌。”他默默地等待著,就好像我是一位正在寫處方的大夫。

 

“您妻子娘家姓什麼?” 

“姓德朗克。她叫雅克林娜·德朗克。”

 

我問他這個雅克林娜·德朗克的出生日期和出生地。還有他們倆結婚的日期。她有駕照嗎?有固定的工作嗎?沒有。還有什麼親人嗎?巴黎有嗎?外省呢?有銀行支票嗎?他語調憂傷地回答著這些問題,我把所有這些細節都記錄下來,它們常常是一個人在人世間走過一遭的惟一證明。只要哪一天有人發現這個記錄了所有那些細節的螺旋筆記本就行了,筆記本上的字非常小,很難辨識,像我寫的字。 

現在,我要涉及一些更為敏感的問題,這些問題將讓你未經許可進入一個私人領地。誰賦予的權利呢?“您有朋友嗎?” 

是的,有幾個經常見面的人。他們都是他在商業學校裏認識的。而且,還有一些曾經是讓-巴布蒂斯特-賽中學時的同學。

 

他甚至嘗試過和其中三個人一起合辦企業,後來以合夥人的身份為贊納塔茨房地產公司工作。 

“您一直在那裏上班嗎?” 

“是的,在和平街20號。”

 

他上班乘坐什麼樣的交通工具?每一個細節,即使表面看來無關緊要,實際上卻能暴露一些問題。他時不時地為贊納塔茨出差。里昂。波爾多。藍色海岸。日內瓦。那麼,那個在娘家的時候姓德朗克的雅克林娜·舒羅呢,她獨自一人留在諾伊利嗎?借出差的機會,他帶她去過幾次藍色海岸。那她一個人在家裏時,怎麼打發時間呢?確確實實沒有一個人可以向他提供跟這個夫姓舒羅、娘家姓德朗克的雅克林娜的失蹤有關的情況和哪怕一丁點線索嗎? 

“我不知道,哪一天她心情郁悶的時候,是否跟別人透露過隱情……”不。她從不跟別人訴說自己的心思。她經常數落他,說他的朋友索然寡味,缺乏激情。但要說明的是,她比他們所有的人都小十五歲。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很難說出口的問題,但是,我還是得問他:“您覺得她是不是有了情人?”我說話的聲調有些唐突和愚蠢。但只能是這樣了。他皺了一下眉頭。

 

“沒有。”

 

他遲疑了一下,直視著我的眼睛,好像在等待我的鼓勵或者在斟酌措辭。一天晚上,商業學校的一位老同學和一個叫什麼居伊·德·威爾的人來這裏吃晚飯,那人年齡比他們都要大一些。那個居伊·德·威爾非常精通神秘學,提出要帶一些這方面的著作給他們看。他妻子多次參加這類聚會,甚至還參加這個居伊·德·威爾定期舉辦的講座。由於贊納塔茨辦公室裏超負荷的工作,他沒能陪她一起去。他的妻子對這一類的聚會和講座表現出了興趣,他卻不大明白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居伊·德·威爾建議她讀的那些書中,她借了一本,她覺得最容易閱讀的那一本。那本書名叫《消失的地平線》。妻子失蹤之後,他和居伊·德·威爾聯系過嗎?是的,他跟他打過許多次電話,但他什麼都不清楚。“您確定嗎?”他聳了聳肩膀,眼神疲憊地看了我一眼。那個居伊·德·威爾閃爍其詞,他明白從他嘴裏是得不到任何情況的。有這個人確切的名字和地址嗎?他不知道他的地址。年鑒裏沒有。 

我尋思著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問他。我們之間出現了一陣沈默,但這好像並不讓他覺得尷尬。我們並排坐在沙發上,好像是坐在一名牙醫或者一個醫生的候診室裏。光禿禿的白色墻壁。一幅女人的肖像掛在沙發上方。我差點就抓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本雜誌。一種空落落的感覺襲上心頭。我得承認,那個時候,我感覺到那個娘家姓德朗克的雅克林娜·舒羅的不在場,她的失蹤在我看來是毅然決然的。但是,不應該從一開始就那麼悲觀。而且,當那個女子在家的時候,這間起居室也給人這種空虛的感覺嗎?他們在這裏吃晚飯嗎?在這裏吃晚餐的話,可能是在一張橋牌桌上吃,吃完馬上就收起來放好。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因為一時衝動才離家出走的,家裏是否還留下了她的私人用品。沒留下。她帶走了所有的衣服和居伊·德·威爾借給她的那幾本書,全都放在一個石榴紅色的皮箱裏帶走的。這裏沒有留下她的任何印記。甚至那些與她合影的照片——度假時拍攝的很少幾幅照片——都不見了。晚上,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套公寓裏時,他常常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曾經和這個雅克林娜·德朗克結過婚。能佐證這並不是做夢的惟一證明,是結婚後發給他們的那本戶口本。戶口本。他重復著這幾個字,仿佛已經不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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