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口袋裏有兩張一次成像照片,是那個雅克林娜·德朗克的照片……在我替布雷曼做事的那個時候,我輕易就能把隨便什麼人識別出來,對我的這種絕活,他總是嘖嘖稱奇。隨便什麼人的面孔,我只要見過一次,它就會銘刻在我的腦海之中,布雷曼常常拿我這種在老遠的地方就能一眼認出一個人的本事來打趣,因為即使是半側著身子甚至是背對著我,我也能認出來。所以,我壓根兒就不擔心。她一走進孔岱,我就知道是她本人。 

瓦拉醫生朝櫃臺方向轉過身,我們的目光交集在一起。他做了一個友好的手勢。我突然很想走到他所坐的桌子,跟他說我有一個私密的問題要問他。我或許可以把他拉到一邊,把那兩張照片拿出來讓他看一下:“您認識嗎?”說真的,通過孔岱的一個顧客來了解這個女孩更多的情況也許能幫上我的忙。

 

我剛得知她所住的那家旅館的地址,便趕往那裏。我選擇了下午的悠閑時刻。這個時候,她更有可能不在家。至少,我希望如此。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在前臺那裏打探一下她的情況。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秋日,我決定徒步前往。我從河堤那裏出發,慢悠悠地朝著大地的縱深處走去。走到“尋找正午”街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於是,我走進“抽煙狗”酒吧,要了一杯幹邑白蘭地。我開始焦慮起來。我透過玻璃窗凝望著梅納大街。我可能要走左邊的人行道,然後就會到達目的地。沒有任何焦慮的理由。我沿著那條大街前行,走著走著,心境重新平靜下來。我幾乎可以肯定她不在,而且這一次我可能不會進那家旅館去打探她的情況。我會在四周來回轉悠,就像人們測定方位一樣。我有的是時間。別人出錢就是讓我做這種事的。 

我到了塞爾街,決意要做到胸有成竹。一條靜謐灰暗的街道,讓我想起的不是一座村莊或者一個郊區,而是被人稱作“內地”的神秘區域。我徑直朝那家旅館的前臺走去。沒有人。我等了十來分鐘,希望沒有人出來。但是,一扇門打開了,一個穿著一身黑衣服、頭髮很短的棕髮婦女來到收銀臺。我和氣地說:

 

“我找雅克林娜·德朗克。” 

我心想她在這裏登記用的是她少女時代的名字。 

她朝我微微一笑,然後從身後的一個格子裏拿出一個信封。“您是羅蘭先生嗎?”那家夥是誰?為了以防萬一,我含含糊糊地點了一下頭。她遞給我的那封信的信封上用藍墨水寫著:煩交羅蘭。

 

信封沒有封口。一張大紙上寫著:

 

羅蘭,五點鐘以後到孔岱來找我。要不,打電話到奧特依15-28這個號碼,給我留話也行。 

信末簽的名字是露姬。是雅克林娜的昵稱嗎?我把信重新折好,塞進信封裏,然後把它還給了那個棕髮女子。“對不起……剛才搞錯了……不是我的信。”她沒有對我發牢騷,而是機械地把那封信重新放進那個格子裏。“雅克林娜·德朗克在這裏住了蠻久嗎?”

 

她猶豫了片刻之後,和氣地回答說:

 

“住了大約一個月吧。” 

“一個人嗎?” 

“是的。”

 

她好像無所謂,準備回答我所有的問題。但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顯示出厭煩。“謝謝您。”我說道。“沒什麼。” 

我還是趕緊走人,不要耽擱了。這個羅蘭很有可能隨時出現。我重新回到梅納街,朝著來時相反的方向往前走。在“抽煙狗”酒吧,我又要了一杯幹邑白蘭地。我在一本年鑒上尋找著孔岱的地址。它位於奧黛翁街區。下午四點鐘,我還有一些時間可支配。於是,我撥通了奧特依15-28那個號碼。一個生硬的說話聲讓我想起電話報時機的聲音:“這裏是拉封丹汽車修理廠……我能為您提供什麼服務嗎?”我說我找雅克林娜·德朗克。“她現在不在……要留言嗎?”我想掛掉,但我還是讓自己回答道:“不,不用留言。謝謝。” 

無論如何,為了更好地弄明白人們的意圖,首要任務是盡可能最精確地確定人們所行走的路線。我低聲地重復著:“塞爾街的旅館。拉封丹汽車修理廠。孔岱咖啡館。露姬。”然後,在布洛涅森林和塞納河之間的諾伊利區域,那個家夥就是約我在那裏跟我訴說他的妻子,一個名叫雅克林娜·舒羅、婚前姓德朗克的女人。

 

我忘記了是誰建議他來找我的。他可能是在年鑒中查到我的地址的。約定的時間還早得很,但我提前坐了地鐵去。那條地鐵線是直線。我在薩博隆下的車,在附近地區轉悠了將近半個小時。我習慣先熟悉現場的環境,而不是馬上下手。以前,布雷曼常常批評我這麼做,認為我是在浪費時間。他告訴我,與其在遊泳池邊轉悠,還不如乾脆跳進水裏。我的想法則正好相反。不要貿然行事,消極被動一些,慢條斯理一些,就能慢慢地讓自己融入到現場氣氛當中。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秋日和鄉野的味道。我沿著動物園邊上的林蔭大道往前走,但我走在左邊,靠樹林和練馬場的跑道那邊,我更願意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散步。

 

那個讓-皮埃爾·舒羅跟我確定這次約會時聲音語調平直。他只告訴我事關他的妻子。我離他的寓所越近,浮現在眼前的是他像我一樣正沿著馬道走過的身影,已經過了動物園的那個圓形競技場。他多大年紀了?聽他的聲音還很年輕,但是聲音總能迷惑人。 

他會將我帶入一個什麼樣的婚姻悲劇或者婚姻地獄呢?我覺得自己開始泄氣了,要不要去赴約,心裏一點底也沒有。我進入布洛涅森林,朝聖詹姆斯水塘和冬天滑雪者常去的那個小湖方向走去。我是惟一的散步者,感覺自己遠離巴黎,到了索洛涅的某個地方。我下了狠勁,又一次克服了自己的氣餒情緒。一股隱約的職業性的好奇讓我中斷了散步,回到去往森林邊的諾伊利方向。索洛涅。

 

法國中部的一個森林地區,位於盧瓦河以南,占地五十萬公頃,建有香堡等大量城堡,尤以水塘和森林著稱,適於打獵和打漁。也是法國最貧窮的地區之一。

 

諾伊利。我想像著住在諾伊利的那些舒羅們度過陰雨連綿的漫長午後時光。而在那邊的索洛涅,人們可以聽到黃昏時分吹響的狩獵號角聲。他的妻子是不是側坐在馬上?我想到布雷曼的那番話時,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蓋世里,你啊,你進展過快。你本該去寫小說的。” 

他住在最裏頭,靠馬德里門,那是一幢現代化的大樓,有一扇大玻璃門。他告訴我往左邊走到大廳的最裏面。我會看到他家門上的名字。“是在底層的一套公寓。”我聽到他說“底層”時流露出的那種憂傷語調時很是吃驚。因為他說完之後沈默了良久,好像很後悔自己坦白交代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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