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戲之樂,還不止是聽鑼鼓喧嘩,看穿紅著綠走進走出的熱鬧,更開心的是沒完沒了的吃。采芝齋的芝麻片、核挑糖,到嘴就化的雪梨、剛出水的嫩紅菱、藕片,隨你吃多少。熱騰騰噴香雪白的毛巾,不時從堂棺手中飛來。收票時兩邊過道兩個人各伸手指對一下票數。我最怕收票,一到收票時就知道快要落幕回家,我心中總有一股酒闌人散的空茫之感。

 

有一次,梅蘭芳來了,是他歐遊得了博士以後,那種轟動不用說了。因共舞台太舊太小,場地特別改在新建的華聯電影院。共演四天,是《紅線盜盒》、《四郎探母》、《販馬計》和《霸王別姬》。我正趕上月考,乾脆帶了書在戲院裡邊啃邊看。霸王金少山聲震屋瓦地唱著,我可以充耳不聞。虞姬一出場,我就貪婪地睜大眼睛,眨都捨不得眨一下。那一段「夜深沉」的舞劍身段,和背過身子含悲隱泣的表情,確實是世上無雙。自我長大到今天偌大年紀,也看過不少《霸王別姬》,好像就沒有一次這麼叫人感動的。第二天考題填充有「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是哪一年?」我馬上填上「一四九一」。因我頭一晚看梅蘭芳伏劍自刎,邊背外國史邊默記一下「一死救爾」就是「一四九二。」演紅線盜盒與坐官時,梅蘭芳「粉腕」上的那隻碧綠翡翠鐲子,引得四姑和我都看呆了,四始直問:「你猜那隻鐲子是真的還是假的?」母親說:「戴在梅蘭芳手上還有假的?」父親說:「是假的,真的戴在他太太手上。」我一聽好失望,為什麼梅蘭芳是個男人?看他謝幕時裊裊婷婷地蹲下去向觀眾納福,明明是個大美人兒嘛。可是那幾天,旗下城所有相館櫥窗中都擺著他和太太福志芳的放大照片。梅太太打扮得樸素大方,梅博士長袍馬褂,又明明是個瀟灑的男人。

 

我也有兩張梅蘭芳的照片,一張穿西裝,一張是《寶蓮燈》的劇照。他剛到那天,來我家拜客。黑色的轎車在大門口停下來,我正背了書包要上學。聽差說梅蘭芳來了,我就退在門邊看他下車。老媽子正端了個白瓷馬桶想從邊門出去,又忙著趕回大門邊來看,馬桶還捧在手裡,幾乎跟穿長袍馬褂的梅博士撞個正著,我不禁捂著嘴笑彎了腰。忽然想起那兩張照片,正好請他簽名,連上學遲到也不顧,就飛奔上樓找照片,慌忙中怎麼也找不到,只看見電影明星胡蝶和徐來的照片,抽屜翻得亂七八糟,被母親訓了一頓,也不許我鑽在門背後看梅蘭芳,只得失魂落魄的上學去了。在那個時候,覺得失去那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一生的遺憾似的。長大以後,經過的事情太多,失去的各種各樣的機會也太多,就把一切都看得淡淡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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