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西北風,把河川裏楊樹和柳樹殘存的黃葉掃蕩乾凈了,河邊的水潭裏結下一層薄薄的冰,人們無法赤足下水了。王林早就等待這一場西北風似的,把早已準備停當的四腿馬架和三塊木板裝上架子車,拉到小河邊上來。他脫下棉褲,讓熱乎乎的雙腿在冷風裏做適應性準備,仰起脖子,把半瓶價廉的劣質燒酒灌下喉嚨,就扛起馬架下到刺骨鑽心的河水裏,架起一座穩穩實實的獨木橋來…… 


太陽升起在東原平頂上空碧藍的天際,該是鄉村人吃早飯的時候了。過往木橋的人稀少了,那些急急忙忙趕到城裏去上班的工人和進城做工的農民,此刻早已在自己的崗位上開始工作了,把一毛錢的過橋費忘到腦後去了。那些趕到南工地農貿市場的男人和女人,此刻大約正在撕破喉嚨買主,出售自己的蔬菜、豬、羊鮮肉和雞蛋。沒有關係,小小一毛錢的過橋費,他們稍須掐一下秤桿兒就回腰包了,他們大約要到午後才能交易完畢,然後走回小河來,再交給他一毛過橋費,走回北岸的某個村莊去。

他的老婆來了,手裏提著竹籃和熱水瓶。他揭開竹籃的布巾,取出一隻瓷盤,盤裏盛著冒尖的炒雞蛋,焦黃油亮。他不由地瞪起眼來:“炒雞蛋做啥?”

“河道裏冷呀!”她說,“身體也要緊。”


她心疼他。雖然這情分使他不無感動,卻畢竟消耗了幾個雞蛋。須知現時正當淡季,雞蛋賣到五個一塊,盤裏至少炒下四五個雞蛋,一塊錢沒有了。

“反正是自家的雞下的,又不是掏錢買的。”老婆說,“權當雞少下了。”

反正已經把生蛋炒成熟的了,再貴再可惜也沒用了。他掰開一個熱饃,夾進雞蛋,又抹上紅艷艷的辣椒,大嚼起來,瞅著正在給他從水瓶裏倒水的老婆。她穿著肥厚的棉褲,頭上包著紫色的頭巾,愈發顯得渾圓粗壯了。其實,這個腰不是腰,臉不是臉的女人心腸很好,對他忠心不二,過日子紮實得滴水不漏。她給他炒下一盤雞蛋,她自己肯定連嚐也沒嚐過一口。


他吃著,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把錢來,擱在她腳前的沙地上,盡是一毛一毛的零票兒和二分五分的鎳質硬幣:“整一下,拿回去。”

她蹲下身來,撿著數,把一張張揉得皺巴巴的角票兒捋平,十張一折,裝進腰裏,然後揀拾那些硬幣。

他坐在一塊河石上,瞅著她粗糙的手指笨拙的數錢的動作,不慌不忙的神志,心裏挺舒服。是的,每次把自己掙回來的錢交給她,看著她專心用意數錢的神志,他心裏往往就湧起一股男子漢的自豪。


“這下發財囉!”

一聲又冷又重的說話聲,驚得兩口子同時揚起頭來,面前站著他的老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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