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武《愛蘆小品》有限與無限

偉大藝術所追求的,就是在有限的實物中,表現無限的感覺。讓有限的事物外觀,展現出無限的內在思維與意義。因此,“畫得越少表現得越多”,就成了畫家的準則。

作畫的人都明白,在小小的尺幅裏,山水偏要畫得寬廣;在大幅的畫布中,丘壑偏要畫得緊密。把林屋聚到盈寸之間,將峰巒拓到千里外去,目的都要在有限中展示無限。畫卷的上下左右,山被截去巒垠,樹要伸出紙外,變態多端,煙霞無盡,常留大半到畫外去,務使畫內變外,有墨無墨,威實相生,達到“無畫處皆畫”,才是開創無限的妙境。


大畫家倪雲林曾說過:“作畫不過是寫胸中的逸氣。”這等於說:思想才是畫家最重要的東西。透過這逸氣思維的渲染,出之以天真簡淡的筆意,他所畫的一木一石,都具備了千巖萬壑的趣味。如果你只在一木一石上去探討模仿,恐怕會失其本源而差以千里了!有一次他在昏黯的燈光下畫竹子,十分得意,曉來再一看,畫的全不像現實的竹子,也全不像古來任何名家的筆法,他笑著說:“全不像處,才最難到呀!”這“全不像處”,擺脫了“落實”的黏著;也擺脫了“家數”的藩籬,這些都是“有限”羈絆的界線。在隨意的抹掃下,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以為畫足了,其實並沒有畫足,想要加一筆,又無處可以再加,這好像圓足,又好像不圓足的境界,將“空靈”的趣味表達到了無限。


詩也如此,也要在“尺幅之中寓有萬里之勢”方是好詩。例如明代解縉的詠小松詩:“小小青松未出欄,枝枝葉葉耐嚴寒,如今正好低頭看,他日青天仰面難!”從眼前渺小的外貌,推想出未來時空無限發展的可能;從眼前耐寒的本性,推想出未來獨任棟梁的才幹;從今日低顯欄下的卑微,推想出他年仰面難窺的喜劇結局;再從眼前的小松,聯想為無數古今志士才人的奮斗歷程,種種無限的感覺,使詩的意象因思想而豐富起來。

即使一首題材上很寒酸的詩:“明朝有米無?此自明朝事,今日且飽食,萬事付美睡。”(見《癭庵詩集》)表面上是把眼光短淺到無法再短淺,只圖今日有米有飯,今晚就飽食美睡,哪還須管明朝的事?骨子裏表現的灑脫寬宏,胸襟是寬大到無法再寬大,在“人不堪其憂”時仍能不改其樂,這種“莫思量”的忘憂法,哪裏是凡夫俗子所能企及的?本詩在最有限的物質壓迫下,透露出無限的精神境界。


至於攝影、戲劇及各種文藝,也無不如此。安東尼奧尼的紀錄片,在神州老婦人滿臉皺紋裏,濃縮了數十年倒行逆施的風霜與悲痛,使風燭殘年不知何去何從的老婦人,成為十億人口古老中國的縮影。《齊瓦哥醫生》一劇中,不只是男女主角二人的故事,更可以概見主角之外,哄哄闐闐,萬頭鑽動的蘇聯人民,如何在恐怖制度下過日子,這才成為偉大的攝影師與不朽的小說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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