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臺北咖啡時光》開往基隆的自由中國號

九份的施家民宿是當地最老牌的家庭旅館。當老板帶我走上頂樓露臺,本已困頓不堪的我立即兩樣放光,天啦,三百六十度的九份山海美景一覽無余,連房間都沒有去看,我立馬決定住下。

到房間放行李,是一間日式的榻榻米,不大的空間但整潔舒適,雖然是不帶衛生間的雅間,但距離公共浴室和廁所並不遠,價格自然也要實惠不少,我滿心覺得不錯。

美中不足的是我房間的窗戶沒有正對著遠處的大海,路過對面的房間裏我朝裏張望,一個黑色的旅行包放在床前地板上,不知是什麽樣的人住在裏面,推開窗戶就是海天一色的美景,讓人好不羨慕。

罷罷罷,做人要懂得知足,能享受那麽個露臺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幸福。胡亂收拾了一下趕緊上了露臺,豈能辜負了黃昏落日的良辰美景。

放眼遠望,一條盤山公路從山腳蜿蜒而上,沿途的小洋樓錯落有致,樓頂飄揚著五顏六色的各式招牌。遠處的海面上有起伏的山峰,黃昏的太陽依然燦爛,海水生出波光粼粼的光澤。

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扭頭一看是個中年男子,問我是否住在這裏。原來他也是自由行的大陸人,一個人從上海來到臺北,比我早半小時住進客棧,那間讓我眼饞的無敵海景房就是被他搶先占領了。

男子健談,跟我說了他來到臺灣一路的見聞,見我拿著相機還幫我拍了幾張照片。取景的時候他指著身後高山上密密砸砸的一片建築,問我知不知道那是什麽,見我茫然地搖頭,他很得意地說當地人稱其為夜總會。其實,他停頓片刻賣了個關子,那就是墓園啦。

他又問我,你知道九份的名字是什麽來歷?

這次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自顧說開了。清初時這裏安靜而偏遠,村莊裏住著九戶人家,每次有人外出去集市購物都是每樣要九份,久而久之“九份”就成了這裏的地名,沿用至今。

我很好奇,看他的樣子並不像經常自助旅行的人,準備功課倒是做得不錯。我不喜歡在旅途中與人搭訕,但對於熱愛旅行並認真準備的人例外,便繼續跟他一起站在露臺上等待夕陽西下。

你看,太陽現在還太耀眼,要等它落到山頂之後的光線才適合拍照,那段時間轉瞬即逝,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吧。

我笑著稱是,眺望著遠處海天一色的地方。

男子又說開了,你知道基隆港在哪個位置嗎?

這個我真不知道。我轉頭向他請教,他指著遠方的一片海域激動地說,那就是基隆!

基隆,耳熟能詳的《鼓浪嶼之波》裏唱到過的地方,“我渴望,我渴望,快快見到你,美麗的基隆港”,此次並不在我的計劃之列,不知他又會跟我講一段怎樣的故事。

57年前,有5個臺灣年輕人駕著一艘木帆船,從基隆出發,歷經114天穿越太平洋,到達舊金山。那是臺灣第一艘橫渡太平洋的木帆船,當地的華人紛紛到碼頭迎接。那艘帆船名叫“自由中國號”。57年後,也就是今年,經過修復的“自由中國號”再次啟航,又一次越過太平洋回到臺灣基隆,過兩天將在基隆舉行一個回歸儀式。

男子說話帶著顯著的江南口音,我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喜悅和激動,但講到這裏他又停頓下來,擡頭看著遠處他告訴我是基隆的地方,然後慢慢地添上一句,當年的五個船員中有一個是我的叔叔,現在仍然健在,我這次來臺灣就是受邀請來參加那個回歸儀式的。

說完這一句,男子的目光裏顯然多了驕傲和自豪。

故事說到這兒我有點兒目瞪口呆了。本以為也就是一個健談的旅友,熱衷與人分享,卻沒料到最終他也成了傳奇故事的一部分。正巧朋友裏有熱愛仿古木造帆船的,也曾駕船環遊,我頓時覺得他更加親切起來。

以我對木造帆船有限的知識,基本知道應該是無動力的大木船,57年前的五個年輕人為何要冒險駕船遠航呢。帶著好奇我上網查詢了相關資料,於是,我便知道,當年自由中國號去舊金山參加帆船比賽,由於在途中船只受損耽誤了時間,到達時已錯過比賽時間,但其創下臺灣第一艘成功橫渡太平洋的木造帆船的記錄,一時在當地傳為美談,被列入舊金山海洋活動歷史名冊。

我也知道,1955年4月4由基隆正濱漁港出發的“自由中國號”上的五名臺灣船員是周傳鈞、種玉麟、陳家琳、徐家政、胡露奇,船上當時還有一位當時的美國駐臺副領事麥克文(Calvin Mehlert)。

我還知道,2012年5月返回基隆港的“自由中國號”,2009年曾經面臨被拆解的困境,幸虧各界熱心人士全力周旋才得以成功返航,存放於基隆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

這些原本遙不可及的人和事,在九份這樣一個晚霞滿天的黃昏來到我的身邊。我看著凝視遠方的中年男子,誰知道你遇見的什麽人能帶給你什麽樣的傳奇呢。

次日清晨,我早起到露臺上拍照,中年男子已帶著三腳架在那裏守候。朝霞的光芒逐漸明亮起來,盤山公路上有巴士正緩慢爬行而上。男子跟我道別,他要搭乘頭班車前往基隆,去參加第二天在基隆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舉行的“自由中國號”回歸儀式,屆時臺灣副總統吳敦義、文化部部長龍應臺以及三名仍在世的船員周傳鈞、胡露奇、麥克文都將出席。

中午時分,我也離開九份,繼續我的海岸線旅行。從九份前往金寶山,中途要在基隆換乘巴士。這個小小的港口城市,因了中年男子的故事在我心中多了幾分傳奇和神秘,我站在基隆火車站附近的街頭,仰望湛藍的天空中漂浮的白雲,想象“自由中國號”所在的方向,和那場盛況的儀式。

偶遇的中年男子,雖然連他的姓名都不曾詢問,但我心中的基隆港卻因他而變得更加豐滿和親切。這也是我迷戀充滿未知旅途的一個原因罷。

小貼士:施家民宿位於九份基山街106-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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