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這是三國初期曹操的詩。那時他已身為漢相,挾天子以令諸侯,率八十三萬大軍,順江東下,掃滅東吳正是指顧間事。按說他的事業,正要達到巔峰狀態,心中正該大樂,但是他老人家卻“憂思難忘”,不但憂,而且憂得沒法兒解決,只好借酒澆愁,使神經麻醉會兒,暫時把“憂”忘記片刻。

為什麽他如此的憂呢?他怕人生在世也不過數十年,在這短短期間,解決不了國家的糾紛。其實曹操在青年時候的志向,並沒希望身任國家安危的重任,只希望“春夏讀書,秋冬射獵”,平安度日;死後在墓碑上能刻上“漢大將軍曹公之墓”。等他做這首詩的時候已做宰相──比大將軍高了。超過了他初年的心願,但是他並沒樂,反而憂得不得了。咱們推想他初登相位的那一天上午,群臣來向他道賀,那會兒他心中可能高興了幾小時。到了下午想到了如何統一國家,憂就來了。這種情形別說是曹操,任何人──不論古今中外──全是如此,在“朝露”一般的短促生命中,憂是常存的,樂是偶然一閃的火花而已。

咱們別說曹操,他是英雄人物,普通人不能比擬。我找個沒出息的事來說說吧。不知那位古人留下幾句名言,我恭錄如左:

“妻不如妾,妾不如嫖,嫖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這雖是幾句粗俗之語,卻頗有道理,您且聽老夫解釋:

妻是終生配偶,她是如何得來的呢,也許由於千方百計高攀名門;也許情有所鐘,苦苦追求,不論怎麽樣的原因,反正你到手的片刻,心中正是一樂。可是從此成了結發夫妻,古訓是非“白頭到老”不可;你若要把初婚時的樂延長到雙方白頭,當然難以辦到。

古人娶妾大都在中年以後,年紀比她大著一截,比看了多年的原配夫人年輕,當然會特別寵愛她。不過妾在家庭中的地位也是有固定性的,她也會越來越老,越來越失掉了新鮮勁兒。所以你從她身上得來的快樂也是短暫的。

嫖呢?你若要得到一個風塵女郎真正的歡心不容易,你要花大筆的錢,要和別人競爭。天下事有競爭性才有意思,不穩定的才足以珍惜。風塵女郎明明是生意,但是世人常常執迷不悟。這歡樂的濃度,比天天在家中的妻和妾的又大多了。

“偷”能否達到目的難以預料,而且帶著危險性,又緊張又刺激。張君瑞跳過粉墻去找崔鶯鶯,是個成功的“偷者”,紅樓夢裏賈瑞想偷王熙鳳,縮在約定的台階下傻等了大半夜,反被淋了一身穢物,是個失敗的“偷者”。據史家的考據說,張君瑞是影射唐代的某一人(我忘了),後來把鶯鶯也遺棄了。而賈瑞卻始終懷念著王熙鳳,至死不變。可見偷成功了,快樂就消失了;偷不成功的心情才是永恒的。

父母為兒女上學,將來要入大學,千愁萬慮,苦熬了十二年,一大早看榜時發現了兒女的名字,那一剎那的快樂真難以形容。可是到了下午,心裏一盤算不久要交一萬二、三千元的學費,以後住校每月生活費也得五六千元,這筆錢從何而來,憂慮立刻鉆心。

如此說來,人生似乎太悲觀了,追求快樂,就算到手,轉眼之間也就消失了,豈不令人萬念皆灰!你別忙,幸而世上還有一種永久常存的快樂,它是順乎自然而來的。兩千多年之前有一天莊周和惠施在小河溝的邊上散步。莊周說:“水中的小魚自由自在的遊來遊去,就是它們的快樂。”惠施是:“你又不是魚,怎麽能知道魚快樂不快樂。”莊周道:“對啊!你也不是我,怎麽能明白我知不知道魚的快樂。”這是他二位的一場辯論。憑心而論,那些魚終生在河內,並無多大見識,也沒有什麽欲望。水不被汙染,小蟲有得吃,它們就很樂了。老夫──我──就和它們一樣,因為沒有多少見識,也就沒有太多欲望,在豆漿店吃兩個包子,已覺得享受得不錯;至於豪華飯店裏是如何光景根本沒去想過。在公車站上沒等半分鐘車就來了,已經感謝上蒼“今天出了奇跡”;至於坐計程車如何方便,我既不知,也懶得去知。於是無愁無慮,我既不欠別人債,別人也不欠我債。安然度日,寫點小稿子,好歹都有人要。二三角錢一個字,一篇掙個二三百元,居然有人主張明年要扣稅,真感謝設想周詳,惠及平民。有時到大學去做個講演,自慶生而為北平人,說著一嘴北平話,人人聽得懂;懂了還會笑,能把歡樂帶給別人。如此這般,不快樂還等什麽。

聽說有位先生,天天追求新的理想、新的衣裳。新的車千方百計買到手,沒三天,連機油都懶得加了,把引擎燒壞完事。以致結婚沒一年就離婚,結果落了一身的債。終日東躲西藏,他的欲望真多,得到的快樂閃光也不少,但是結果如何?似乎還不如河溝裏的小魚!人人希望發大財,如果能做個老財主的心理普查,不知有沒有一兩位的財主是心裏平安的。恐怕不止活在世上時心中憂慮重重,假如死後有知,也不得平安呢!

但是每人一生經歷中往往有些極大的快樂,事雖片刻即過,不過回憶起來,余樂尚存。老人常把這些回憶說了又說,我也不例外。咱自幼天資不高,對數目字一向不甚了然,在國校時飽受四則題的磨折。也不知是些什麽人編的書,雞兔同籠、各有幾只,只要一看便知的事,偏要數頭數腳的才算得出各有幾只,萬一數出了兩個雞頭、六只雞腳怎麽辦(編者不知一雞低頭吃米)。有人說學了這些會令人聰明。入了中學,又來了三角、幾何、代數、微積分……等等厭不可言的功課。幸而畢了業,考上大學,我也把這些專為升學的無用書,一概都扔了。從此和它們拜別。此乃生平第一樂事。至今活逾二八之年,也沒覺得那些東西和人生有何關系。

然而世事無恒,雖做了河溝裏的小魚平安度日,仍免不了有意外之災。您且聽我慢慢道來:

話說天生萬物,相生相克。有了吃草的鹿,就有吃鹿的虎。有了一群搞不清數目字的漢子,就有了專搞數目字的稅法專家。上上稅也不要緊,國民理當為國納稅。國家是我們的,互相照顧,相依為命。不過我只希望讓我們出錢出得幹脆點兒,別在出錢之外還要附加上考算術。三月裏的綜合所得稅報表就是一張考卷。所有的字我都認識,由幾個字連成的辭我也明白得了,可是由辭連成的語句就略有費解之處。若幹句成為一段之後,我的腦力就有所不夠了。與其不明白說明去瞎填,不如請教明白人指點,倒也省心省力。關於這一點,我真感謝國稅局,每到三月裏必請一群商校的學生來幫那些不會填算的人寫算。他們全很和藹而熱心。我住在大安區,平常上那兒去接頭點事情,那些男女職員也全平易近人,和和氣氣的,絕不會使人不敢接近。這種風氣在別區的稅局裏,想必也是如此。

這張表實在難填,去年我請人填好了,交了四千多元。過了幾個月,通知我去領退稅,也有四千多元。我心想這一繳一退豈不等於沒繳嗎?天下安有這道理。不過有錢收回總是好的,去領了回來。又過了三四個月,通知又來了,叫我要補繳六千余元。我去局裏請教我管區的那位職員,他給我算了一算,繳四千余元就行了。於是我又上銀行去繳。算起來我這一年還是繳了四千余元,可是跑了三次銀行。

另一個值得我警惕的問題,是一個人的扣除額是二萬六千元,這大概是一般人的平均生活所需。一個月是二千一百六十元,一天是七十元零二角。這數目實在是不夠用,一定生活中有浪費之處,以後自當更加節約。凡有親友惠賜紅帖者,喜敬當以七十元為限,而且這一天的兩頓飯全上他那兒去吃。這倒真是人生一樂。

有人說這稅法對於管理領薪水的人最有效,對於自由職業的就不大周全。這些我不知道;但是聽說有的人擁有名牌轎車,而報稅無幾,似乎有些矛盾,這要和監理所核對核對也許不難查明白吧!

除了一年中一次的填表報稅之外,一切平安,賊見了我懶得偷,鬼見了我直搖頭──他說這老家夥不久就是我同道中人,不必去跟他搗亂了。溝中的小魚,心境悠然。知足常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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