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錢容易賺錢難

以前我們常以“台灣治安良好”來自豪,現在可不大說得出口了。有人說近十年來,國家一年比一年富足,人民一天比一天寬裕,怎麽盜賊反而比以前貧困的時代多了呢!古人不是說“饑寒起盜心”嗎?我告訴您,這句話是幾百年前留下來的,放到現在早就落伍了──跟老教授的宋版講義差不多程度。大凡人民手頭寬裕了,社會一定繁榮。聲、色、犬、馬之好原是人之大欲,自然隨之而興,不過咱們還差著一點兒,這四個字只做到了三個。“聲”包含了歌廳──一張票能貴達一千元以上,“色”更是遍地黃花,朵朵盛開。當年的上海法租界已有遜色。至於“狗”價一只可達百萬元以上,三十萬的已不是希罕之物。只有“馬”字受了時代的影響已變為“車”字。價錢昂貴更不在話下。在這四個字之外的享樂更比比皆是。在本文內不必多說。總而言之,有了這許多享樂之道,絕大多數的人誰不希望,誰不眼紅。安分守己的人努力工作,以求達到他的欲望。既不安分,也不想工作的人,只好出之於盜賊一途,盜和賊二者又不同,做賊不簡單,古時要會高來高去,飛檐走壁的武功。次焉者也得有隨機應變的機智,撬門開鎖的技術。吃這行飯也不容易,廣東人說過:“賊公智,狀元才。”若幹急著要錢去玩兒的年輕人沒這份耐性去練功、去設計,幹脆敲開大門,進去搶,有多少,拿多少。好歹都是白來的。

結夥強盜螃蟹橫行

強盜可分若幹類別。水滸傳中的梁山泊忠義堂是有軍事組織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率領馬步嘍兵好幾千人。咱們不必去考證事之真假。不過此風卻一直行之於中國的“盜”統之中。民國十二年五月一日山東臨城出了一件劫火車,大綁票的案子,當時震驚中外,急得大總統黎元洪團團轉。這位主角是營長孫美珠的弟弟孫美瑤。他哥哥因退伍後受當地軍人勒索敲詐,財產將盡,一怒之下率眾嘯聚抱犢崮。他死後,弟繼兄位,自稱總司令,部下嘍兵八千人,槍六千條。這組織也就不下於梁山了。廣東的海陸豐,和東北及河南等地也多大幫的股匪。美國西部的強盜比起他們來真微不足道了。

這等的土匪只能存於亂世,政府的勢力薄弱,國土廣大,而交通不便,才能占地自雄,形同割據。在台灣則地窄、軍強、政清官廉、交通方便,不可能發生這種龐大的組織,歹徒們只能零星的行事。

零星匪徒的作風又可分兩種:一種是數人合夥,一種是一人班的。前者好像是螃蟹,要八只腳湊在一塊才能橫行,後者像條泥鰍,光桿兒一條,又黏又滑,一腳俱無,扭來扭去,跑得比螃蟹還快,更難以捉住。

先說數人一組的吧,分子智愚不齊,一個被警察捉住,那幾個也早晚跑不了。例如沙鹿一案,幾個搶嫌先先後後全被逮住。就跟我說的螃蟹一樣,八條腿中只要捉到一條腿,那七條也就找得出來。今天(五月六日)報載沙鹿搶運鈔車一案的最後一犯“矮仔”被擒,此案已是完全解決。雖說這夥小子們當初設計得倒也不錯,究竟人多手雜,而且全有前科,在當地有名,刑警早晚查得出線索來。那位矮仔分了五十萬,夜夜春宵,轉眼而光。等到被捕時只剩了六百元,落了個身犯重罪。不過他倒也快樂了些日子(這“快樂”二字是自定的,各人不同)。比起三、四個半大小夥子合搶一輛計程車的司機,一人分個兩百來元,可就有“出息”得多了。

宋江等一夥人,據宣和遺事上說,真有這三十六人,縱橫河朔。後來海州太守張叔夜設伏擒住了副首領李俊義(小說中是盧俊義),於是三十五人俱降,全被張叔夜所殺。這段記載如果是真事的話,就足以證明前文所說的“螃蟹不如泥鰍”的理論。而且他們也真笨,死了個凈,連報仇的人都沒了。一個人本來只有一個死亡的機會,梁山好漢講綠林義氣,同生共死,變得每人都有了三十六個被擒被殺的機會。講了義氣,保不住老命,所以現在連綠林義氣也沒人註意了。

獨行作案 有嫩有悍

再說到獨行做案的自古以來可多了,舉幾個近的例子來說吧:清初的“我來也”、以後的廖添丁、民國十幾年時的“燕子李三”全有功夫和高深的賊智,反應極快。據說“我來也”是偷後留下簽名,故意和捕快們開玩笑。“李三”可並不會畫只燕子留下。正因他們沒有黨羽,全難以捕捉。不過最後還是身入囹圄。

不過獨行盜中也有極笨的,五月四日早上四點有個蒙面盜姓林的,頭上套著毛線帽,只露出雙目,遮住口鼻,偷入汐止鎮中正路二八五號的陳家陽台,報上沒說他是怎麽進去的,想必不能從街上爬上去。在那兒等室內開門,並不撬鎖,大有君子之風。這位賊公可能練過禪功,故能靜坐,竟在外安心靜候,一等等到天色大明──八點。近來天氣已暖。他居然能套著毛線帽,也不嫌熱。一直到女主人陳太太出來,他才拔刀威脅她。陳太太處變不驚,一面支吾著,一面背著手拍鄰居的門(筆者是根據時報所記,我可想不通,這位太太在屋內怎能拍得到鄰居的門上,那有這麽長的手臂。也許這鄰居是住在陳家之內)。鄰居林太太應聲開門,賊人一看林家只有母女三人。把林家大女兒關入廁所,恐嚇大家說:“你們要是報了警,我就殺她。”林家次女很有急智,寫了個紙條,某路某號有壞人,趕快來抓,扔下了樓。碰巧有位熱心人士接著,立刻報警,等警察來了,距事發生已有四十分鐘。這笨強盜還沒走呢。既沒勇氣搶,也沒勇氣跑,只好束手被擒而已。高僧豬八戒把妖怪分為“把勢”和“雛兒”兩種──前者是有經驗的,後者是幼稚的。這蒙面盜就是雛兒強盜。  

銀行手續簡化了

今年四月十六日發生了震驚全省的台北土銀古亭分行搶案,那位強盜李師科以前也沒搶過,也算是雛兒,可是去年一出手就一槍打死了位和他無仇無怨的警員。目的只為了要以土槍換好槍。正因他一向安分,毫無不良紀錄,警方不會懷疑到他身上。這一次案子做過,李某有了經驗,成了“把勢”。再做第二次吧。他究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小案不做,要做就幹樁大的,一旦成功的話,余年可享清福,“錢中自有黃金屋,錢中自有顏如玉”。

該行的閉路電視錄影顯示了一個瘦瘦小小的蒙面漢子“泰然而入,安然而出”的搶了個不亦樂乎。平平安安的跳進櫃台,慢條斯理兒的把幾百萬大鈔裝滿一袋,報上說足有四十公斤之重。想不到他竟背著它大大方方的出了銀行門。虧得銀行裏有錄影的閉路電視機,對捉強盜雖不見得有什麽助益,但可能證明“搶銀行是如此容易”。大天白日,竟如入“無人之境”。

在外國小說和電視中的搶銀行,匪徒常先把行中職員趕到一塊兒,綁手綁腳,再把嘴貼上。此外還得殺守衛、割斷電話線等等麻煩工作,看上去緊張刺激。如果把這幕中國式的搶銀行搬上鏡頭,雖是真人真事,倒毫不足觀,絕不被觀眾欣賞,反而要說不夠逼真,世上那有這等的搶法?電檢處對於西片中搶銀行的鏡頭,必然要剪掉避免觀眾效法,所以這位搶匪,發明出一套中國式的來。

有人說從電視上看來,有兩位行中職員仍然出入從容,怎麽竟沒人幹涉,全袖手旁觀呢?依我想來先是林副理挨了一槍,躺在血泊之中,生死難辨。在場之人看見了,必然人人心驚膽顫,誰還敢自找痛苦或是死亡。可惜若幹年輕人,兵役是白服了,連勇氣都沒培養出來。倒是那位用一捆十元鈔票想打掉匪徒手槍的,尚屬勇氣可嘉。有人說怎麽不找個重物──如玻璃煙灰缸之類──來打。我想可能是行中人抽煙的少,而且人在緊張之時也不易找到合用之物。如果我上銀行時有人從櫃台裏拿捆鈔票來砸我,不論是千元的、十元的,我一概謝謝,鞠躬領賞。

銀行的鐵門有電鈕操縱,怎麽那天也沒人按下鈕把它放下來呢!可能是怕妨礙自由,這尊重人權的精神倒也令人可佩。也曾聽人說:銀行裏有直通警察機構的警鈴。就算鈴聲響了,警察不能和神仙一樣立刻飛到了現場吧。多少要有段時間才能到達!在這段時間之內匪徒已夠作案的了。看看電視中的這位匪徒,既矮且瘦,可是做事敏捷而鎮靜。打扮得怪模怪樣,一次次的上古亭分行,也不怕人懷疑,也算得“膽大心細”的了。可惜他沒把這些優點用對了地方。

您別瞧銀行裏手續麻煩,您要以不動產抵押借點小款,可千難萬難,可是李師科靠了一支手槍,萬事解決,除了林副理之外,誰也不來管,連按下電鈕就可落下的鐵門也無人理會。任憑強盜愛拿多少就拿多少。什麽手續也沒有,可算得絕對的尊重顧客。我想那時如李師科要人倒杯茶來,一定也有人雙手捧上。

銀行當然有保險的,這一筆損失少不得保險公司會賠。也許正因為有人來賠,所以搶不搶沒關系,反正損失不到個人,於是大家也不必熱心救護。若是有了這種心理可就是培養了匪徒的大膽妄為之心。為了發財,肯鋌而走險的人多著呢!從此多事,正未可料!

我有個拙見,要貢獻給保險公司請求獎金,保險公司應該有條規定,凡投保人,被匪徒搶劫者,應請匪徒開給收據貼足印花,以資證明。因保險公司最講證明的。

林副理的行為值得大家敬佩,他赤手空拳的想要降伏持槍的匪徒。他心裏當然知道這是冒了生命的危險。挨上一槍原是意料中之事,居然奮不顧身,他不是不知死活,而是公而忘私,真合乎孟子所說的“勇士不忘其元,智士不忘在溝壑”。意思是勇士沒忘記自己有腦袋,智士沒忘記自己會挨餓(失業)。知道自己有危險而不顧,才足以令人佩服。別瞧著人多,可是不少人全是“楊家將”──不是揚繼業,而是戰國時的楊朱,他的思想──“拔一毛而利天下者吾不為也”。反正銀行受了損失,自有保險公司來賠,管它呢!

如此為公而忘私的人太少有了。但是銀行方面說除了公保的醫藥費之外,行方負責補助不足之數。這兩句話實在不夠意思。應該對他有特別的獎勵和升遷,不但有鼓勵全行職員之用,也能給一般公司行號做個示範的楷模,為什麽不見有人為這事宣傳讚揚呢!祇有老蓋仙在這兒說說,人微言輕,起不了什麽作用。

討厭的口罩

說到戴著口罩,引起我無限厭惡,世界上的民族只有日本人最愛戴這東西。以前日本人在中國占領區內,嫌環境太臟,男女都愛戴這東西上街。我也見過一個日本人戴著口罩,在北京飯店的舞池中跳舞。北平人常說,口罩是防止瘋狗咬人用的,不過此物除了醫生應用之外,沒鼻子的人,或兔唇的人,全視之為恩物。銀行警衛以後應當勸阻進入的人戴口罩,以防萬一才好。

這以後財政當局,應該要批準銀行對於防盜設施的預算。

二十日的報上說前天有兩處行庫,故意按了警鈴和試按警鈴害得大隊警察,白白的演了三場“狼來了”的童話故事。警鈴應安置在一個嚴密而不易碰到的地方。至於試按時,應事先通知警察機關才是,這個玩笑是不能輕易開的。如果在同一轄區之內,另有一處真發生了搶案可怎麽辦?警局也不能準備著幾隊警員,成天閑坐著等待警鈴響吧!

不過要破此案想必很難。他不比沙鹿的劫運鈔汽車的案子,那案子人多,而且全是黑社會中人,容易查,抓到一個就能找出另外的幾個來,我常佩服刑警常能取得捕到的嫌犯合作,這說服力真是不錯。怎麽苦口婆心能把這些作奸犯科的人勸得回心轉意,能把合夥人供出來。土銀搶案的匪徒是“獨行大盜”,既無黨羽可抓,也沒面貌可查;如果他以前沒有前科,諸位讀者,您說上那兒找他去!刑警也真是難當,大案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夜不得平安。

土銀搶案足堪反省

土銀一案如沒有李某的朋友檢舉,要破案還得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泥鰍不易捉,沒有犯過案的更難。幸而在這案之後警方大破偷嬰案,社會上對警方有不少讚譽。大家把土銀事件暫時忘記。李某不像沙鹿的小子們,錢到手就花,惟恐不速。他卻要留著養老,省著不用。在賭場裏那能找得到他。破案後警方把告密人的姓名掛地址漏了出來,有點令人寒心。檢舉人得了一筆鉅額的獎金,會不會添了麻煩。最可嘆的是我雖朋友不少,可惜竟沒跟李師科認識,否則的話,這筆獎金許是我的了。以後交友需要加選擇益友才對。益友的解釋當然指“於我有益”而言。您說對也不對。

李師科的心情我猜得出來,他少小就持槍抗日,退伍後自食其力。開計程車一天不過得個一千二、三百元,除了車租和汽油之外,所余也不過三、四百元。五十多歲還租著間小小的房間住著。當然想到年邁體衰之後,怎麽生活。餓死與槍斃同是一死,不如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成則能頤養天年,敗則一槍斃命。牢騷滿腹的老光棍,老計程車司機,公寓的看門人,我見得多了,這是個社會問題。張老師只能勸解年輕人,又有誰能來勸解老人呢!光是“勸”還無助於實際,要有個真的辦法才是解決之道啊!年輕人見識淺,肯接受“畫餅充饑”,老年人可非見著真餅才肯相信。

在電視廣告上,有人拿著一根筷子,一折就斷。另一鏡頭是一把筷子,用多大的力量也折不斷。前文說的汐止陳太太和林太太和二位林小姐以及路上拾到求救紙條的就是一把筷子,笨賊束手就擒。銀行的人員雖多,可全是一根一根單獨的筷子。反而不如四女之功。這事發人深省,大家該早早的團結吧!不論住在一個樓裏,一個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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