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克裏斯托弗·本森《仰望星空》幽默(上)

我認為,站在倫理的角度分析,幽默本身並沒有獲得其應有的聲譽。幽默能讓人免於自大,而信念、希望與博愛則無法做到這一點。

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在聖三一圖書館的一堵矮墻上,一位劍橋大學的女學生發現有四幅寓言式的人物畫像。出於女性慣有的錯誤直覺,她認為男生都喜歡對事物解釋一番,於是,她覺得有必要讓這些學識淵博之人作出一個解釋。然後,她便勇敢地問一個名叫傑克的男生:“嘿,傑克,這些人是誰啊?”傑克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些人物的畫像,想了一下,笑著說:“這分別是信念、希望、博愛,當然,還有……”

“但是,還有一個呢?”女生問道。

“喔,對啊,有四個人啊!”傑克並不感到沮喪,而是用某種哲學方式凝視著畫中人物的眼神,瞥了一眼後,堅定地說:“第四個是地理。”這就是極為有趣的“四人組”!

我時常會有這樣的感想,現在有機會在基督仁慈的等級上增添一樣東西。在一個原始低級的時代裏,也許有了信念、希望、博愛,就已足夠。但現在的世界已經不斷擴展了,我想在這三者的基礎上再加某種品格是非常需要的。人們可以讓自己滿懷信念,充滿希望乃至博愛,但還有很多心願要去達成。人們可能借助一些工具而對社會作出積極的貢獻,但他可能是一個無聊甚至是荒唐的人。因此,我希望看到有一種風趣的幽默,被加在基督仁慈的等級上。

我認為,站在倫理的角度分析,幽默本身並沒有獲得其應有的聲譽。幽默能讓人免於自大,而信念、希望與博愛則無法做到這一點。事實上,以上三種美德不僅無法讓人免於自大,有時甚至讓人的自我優越感膨脹到無以復加。我想,當基督教開始在世界各地傳播之時,最需要的一種性格特征,就是根深蒂固且極富熱情的認真精神。世上沒有比認真更讓人生顯得豐富有趣的了。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活得最開心的人,並非那些凡事看淡、喜歡大笑或是詼諧之人,因為他們都要面對人生的跌宕起伏、潮起潮落,他們便時而在快樂的“峰頂”上肆意地跳躍,時而又陰郁地沈淪至無聊單調的深谷。但是,一般而言,認真之人要麽快樂,要麽無聊,因為他們沒有時間想太多。

早期的基督徒熱切地希望將基督教義撒播到全世界,他們根本沒有時間與精力去念及其中的焦躁與不安。先驅者是不能幽默的,這是任何教義在傳播之初被人公認的真理。但是,現在的世界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基督原則早已成為了一種不再具有實用性的理論,人們對它的需求不再出於必要,而是成為了一種可選擇的信仰方式。我所談及的幽默,並非是對歡樂的一種癡愛,也並非是那種不負責任的嘲笑。事實上,幽默並非全然讓人感到憂傷,也並非完全讓人沈浸在歡愉之中。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裏,幽默者嘆息與微笑的概率,其實各占一半。幽默本身,是一種荒誕,是對生活的誇張,是對生活敏銳的洞察力衍生的一種外在表現需求。真正的幽默者,絕非憤世嫉俗者,倘若幽默變得憤世嫉俗,那麽也就失去了其原先自然的風采。從本質上來說,幽默源於顆顆敏感之心所凝聚的集體智慧結晶,你可時刻去找借口寬慰別人,急切地原諒別人。幽默也絕不會顯得荒唐、沈重或是自我優越。

當然,智趣也是幽默內涵的小部分。智趣之於幽默,正如閃電之於電流,在一定的狀態下,表現出生動、明亮與爆裂式的特征。但是,可能一個在骨子裏就有幽默感的人,在現實生活中卻說不出半句幽默的話。要獲得智趣,必須要有天馬行空般的想象力,開啟智力的閥門,讓自己變得靈敏、心態怡然。然而,幽默遠不止這些。

在宗教領域裏,由於長期缺乏一定程度上的幽默,在歷史上業已造成了罄竹難書的災難。所有理性的人都會認同一點,對宗教壓制貶斥最嚴重的,非神學莫屬。神學的本質就是一種讓人產生適度混淆的精神,讓人總是偏執於並不重要的事情;在一些細微的規則上湮沒了極為重要的原則;為了一些繁文縟節而犧牲了簡樸,盲目地崇拜教條和教義。令人感到更為糟糕的是,神學還將後者融入其精髓之中。就某種宗教而言,最為不幸的是,教義最終淪落為某種邏輯,從一些並不充分的數據中演算出一套貌似具有理性的體系。但是,幽默憎恨這種邏輯,根本無法將信念牢固地建立在並不穩固的推算之上。宗教所留下的最重要之物,就是歷史傳統的沈澱,而幽默卻是所有墨守成規與傳統事物的天敵。只有偽善的精神才會盲從過往的先例與權威,幽默的精神在於熱愛所有跳躍、富於變化與顛覆性的新鮮的事物。

東正教所宣揚的天國之所以那麽讓人壓抑、倍感沮喪,就是因為那裏根本容不下笑聲,讓人只能表情恬靜與溫順,最多只能是露出微笑。讓人們想象著人世間所有無邪的荒唐與友善的笑容消失的話,也就無怪乎人們會感到沮喪了。然而,這些教義卻制定出條條框框,約束人們的笑聲,甚至編造出褻瀆神威的幌子,揚言笑聲都是對神的最大蔑視。這就是為什麽當一個充滿幽默的人,用他的死亡挑戰僵硬的神論時,人們才會感到格外的悲傷。因為原先那個富於魅力與自然的人,仍在腦海中盤旋,一切卻早已成為過往雲煙了。

即便是彌爾頓狂暴式的幽默,也要比那些陰郁的東西更為純粹。人們會記住,他所描繪的天使模樣,讓亞當戲謔稱天文學是故意被造物者弄成這麽艱深的學科。科學家們滿腦子的疑惑可能正是上帝的樂趣所在!〗米〗花〗書〗庫〗

“宇宙的創造者,留下了他的爭論;也許,這讓他的笑聲在古怪的想法中流傳。”

我們可以看到,當科學家們成功地用大炮推翻了武裝的六翼天使時,人群中才發出一些嚴重扭曲後的幹巴巴的笑聲。彌爾頓當然不想將幽默從天國中趕走,而他唯一的遺憾就是,自己並沒有從自身童年的陰影中走出來,只能從一般人的災難甚至是滅頂之災中找到最深沈的樂趣。

有人可能會問,在基督教義中是否存在幽默的成分?我對此毫無疑問。有一幅畫,畫中有一個小孩在集市上,無論脾氣壞的同伴們表情或喜或悲,這個小孩堅持不讓這些小孩參加屬於他的遊戲。這一幅畫本身便是絕佳幽默的體現。還有一個故事,講述了一位寡婦對某位不公正的法官纏繞不清。法官卻事先天真地透露出自己的判決結果。因為,法官說:“盡管我並不畏懼上帝,但我也不懼怕人,我將報復這個寡婦,因為她總是過來煩我。”我想,這些故事的唯一用意,就是讓聽者們會心一笑。當然,類似的例子並不多見。但是,基督的傳報使者們卻並不打算去找尋這一類型的話語,將這些幽默流傳開去。我認為,一個能夠感受心靈正常跳動的人,他們的故事必然是世界上最為美好與生動的。在展現他們無與倫比的能力時,卻未能讓聽眾感受其中諸多的幽默與簡潔有力的話語,未能讓聽眾在心靈中形成一幅詩性與情感的畫像,這一切究竟要推究到誰的頭上呢?

從來沒有人將人類充滿幽默的心智展現出來,以致人們都忘卻了曾經掛在自己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快樂。幽默,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人們抓不住手中的線,無法懷著滿足與快樂的心情去觸動內心的感覺。耶穌基督的手輕輕地觸摸到了生活,他的箴言直抵人性深處。這讓我深深感受到,在他與朋友或使徒的關系當中,並沒有任何過於認真的凝重感所帶來的無聊與空洞。我們篤信他是一個完人,在凡人智力範圍內所能想象到最美好與具有活力的性情,無一不在他的身上彰顯。

在《新約》中,很難找到幽默存在的蛛絲馬跡。有時,人們不禁會想,難道聖·保羅對幽默真的沒有任何憐憫之心嗎?他是那麽的剛烈、武斷,時刻急於實現自己的理想,而沒有閑心或心境去探究一下人性。有時,我覺得,倘若他真的具有這種幽默的品質,他可能對信仰會有著另外一種不同的意見。他所運用的方法是從猶太神學那裏繼承過來的,雜糅著自己想象出來的充滿激情的辭藻。我常想,這可能就是基督教從簡樸與真摯情感中開始分離出來的第一步,將原先那些純潔的行為或是對信仰友善的寬容,僵化為一種定義明確而且必須要在智力上進行解釋的信仰。

我記得,歌德曾說過,希臘文明是人類心智這把“匕首”最適宜的護套。無疑,世人能在希臘文明中找到人類心智最為燦爛的文明成果與思想上的開化。但是,誰能不驚訝於人類這朵極為絢麗與芳香的花朵——希臘文化之花,其形狀與色澤近乎完美、大小適中、芳香盈袖,卻在那麽久遠的年代,在那般陌生與孤寂之中突然綻放呢?希臘文明將孩童般燦爛的熱情以及成熟心智的鑒賞品味,驚人而又完美地結合在一起。“Charis”一詞是他們對此的稱呼,飽含著一種極致的魅力。在他們精神的印記上,釋放出了本能的優雅。於是,我們很自然地期望,在他們的文學作品中,同樣能夠找到這種升華之後的幽默感,正如他們作品中所透出的其他品質一樣。但令人扼腕的是,那個時代許多的喜劇都失傳了。在米南德的作品好比只是從一個美麗的花瓶上,找到一些剝落的零星碎片一樣。而在阿裏斯托芬的作品中,則散發出溫馨的“直率”,肆意地將一些荒唐的笑料揮霍,這是十分罕見的。還有那位溫情而具有魅力的柏拉圖,比起阿裏斯托芬,雖稱不上有多少智趣,而幽默倒是遠遠勝之。但是,在將幽默融於文學之中的做法,希臘文學似乎鮮有後世的追隨者。在古代文學裏,一般的傾向都是帶有某種嚴肅的傷感,或是一本正經地記述著事情,集中關註人類的命運以及對藝術之美的探討。在羅馬人那充滿活力與勇敢之氣的心智中,找尋幽默的蹤跡只能是緣木求魚。有趣的是,古羅馬人的喜劇,大多都是改編自希臘喜劇。在特倫斯與普勞圖斯兩人之間,我一直就看不出有什麽顯著的區別。路德曾說,若讓他孤身一人生活在荒島,他會帶上《聖經》與《普勞圖斯》這兩本書,這著實讓我大吃一驚。

賀拉斯與馬迪爾(Martial)對人性的弱點有某些深刻的見解,但這只是屬於智趣上的見解而已,而非真正的幽默,更多的只是諷刺作家賣弄風趣罷了。之後,古代世界的帷幕似乎便垂降下來了,離我們漸漸遠去。當人類文明再次崛起時,便是以英法兩國的文化為主軸,我們越來越意識到,現在處於一個更為宏大與優越的文化等級之上。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們擁有了形形色色的品牌後,還有許多質量各異的幽默。從英國人戲謔的調侃、蘇格蘭人俏皮的深沈、美國人枯燥而點睛的酒話來看,要想對現代社會的幽默起源與發展,作出一個歷史上的概述,恐怕非要費一番工夫不可。讓我好生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個德國哲學家嘗試對此問題進行一個科學的分類。也許,適合做這種工作的最佳人選,就是那些不知幽默為何物的人。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因個人的偏見,而產生一些誤差。我想,這應該單純地作為一種現象或心靈的癥狀來研究,僅憑對分類學執著的熱情,反而會讓一個學生忘記自身的微不足道。

我不願為幽默找一個固定的程式或某個特定的意義,而是要去發掘它,探究幽默真正的原始本質。這就好比氬氣一樣,它能將其他特征消除,以致散發出最為原始的那種撲朔迷離的特性,讓人難以遁逃。

我覺得,幽默深藏於人性當中。比目魚誇張的嘴與懨懨的眼睛;翻車魚無可救藥的圓形形體;金魚悲郁地瞪視,一刻不停地翻滾著眼珠;牲口棚門前的家禽,顯得惱怒不安,卻又無能為力;野豬粗獷的身姿;鸚鵡那雙貌似認真而又狡猾的雙眼,這些動物身上的特征,如果我們能夠從一種富於創造性的角度分析,那麽,就會發現幽默無處不在。當我們發現這一切與幽默有關時,我發現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就將這些動物的臉部特征與人類的表情進行了一番比較。人們賦予了上述動物一些其自身可能無法感受到的情感,而這恰恰是一種隱藏在人性中的幽默。即便如此,我們仍難以解釋清楚一些事,比如這些對動物自身而言極為自然與正常的“誇張”表情,卻能激起人類愉悅的感覺。也許,我們所犯的“錯誤”,就是將人類的情感加諸於這種創造性的精神之上了。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在沒有任何物質需求或是生理本能的驅動下,很難看到這些動物表現出更為復雜的情感,除非相同的情感早已存在於造物者的心靈當中了。

這些,極易容易產生共鳴。如果畫眉在傍晚時分朝向孤寂的叢林展喉高歌,如果孩子們看到膨脹多刺的仙人球而臉露微笑時,我想,這其中必定是他們心中覺得有某種歡愉的東西,值得讓自己去發出內心的微笑,而這恰恰是深藏於人性最深處的對事物的摯愛,看到美感與歡笑的本質。無疑,美感與歡笑是健康與滿足發出的自然信號。

Views: 38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