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慧(2001)。詮釋現象心理學。臺北:心靈工坊。

「存在本身就是理解」,但卻要落入語言,給個版本,以為所有的存在都必須依賴語言(p.55)

從「人說話」到「語言說」。(p.45)

從「人一說話就給了一個界線,『說』本身就是一劃分、區隔」。(p.43) 語言的本質是遠離(far away),是出現距離(distanciation)。(p.71) 語言同時開顯也遮蔽事物,語言讓我們知道也讓我們不知道。(p.72)

人發生的事情永遠被等待著被解釋。我們面臨必須送出一個版本,將發生在「草擬空間(discursive space)」裡的,落實到某個東西上。至於送出後的結果,他人如何理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因為送出是我們自己認為的存在。(p.47) 因為解釋是一種論述(discourse)是依循給出世界的脈絡的。(p.33)

「大地存有含有語言的不可接近性」,但語言本身在描述時,會突然出現存有性。(p.60-62)

詮釋現象學已超越追尋發聲的內容,而不在乎出現話語的切確內容是什麼,因為當話語太過確切時,反而使我們忘掉了發音之處的那種理所當然,忘掉原本不說話的狀態。…人說的根本之處是不知道。這在詮釋現象學裡有相當關鍵的重要性。就以心理學為例,究竟心靈(psychic)是什麼,心理過程(psychological process)是怎麼回事,其實我們根本不知道。但是很多論述都把心理過程當做語詞來用,將其轉換成各種語詞來描述某種現象。(p.73) 不問是什麼的學問還可以做研究嗎?當然可以。這牽涉到知識論的問題。詮釋心理學問的是:你怎麼看到心理過程?也就是在論述語言的存有性如何展現它的知識,以及語言存有性的知識有什麼特質。…因為任何的說都不可能是單一的東西,它永遠必須置身在草擬空間裡。…如果不承認草擬空間本身的漫無目的性,我們會在詮釋現象學裡犯下一個錯誤,會以為一句陳述可以開放到某種可能性,重新被看到。例如抄錄一句「今天心很疼」,它有很多可能性,過去我們會錯誤的以為這些話可以開放到幾個可能性,然後我們就可以依據這些可能性來重構一個根本的東西。恰恰相反,是語詞給出圖像,是語詞從草擬空間現身出來,我們不能反過來說有哪些可能性構成這些語詞。所有運送到草擬空間的東西,都在等待意義。(p.75)

基本上我們從未曾深入任何受訪者的內心,所有的理解都是透過一種豐富,豐富是理解而非想像,豐富的理解就是理解自身,不指向理解受訪者的內心。理解是以我如何知道作為知識論的基礎來進行碰觸。理解自身不預設對受訪者的揭露,理解是無止盡的,它永遠是自身返回自身,就像藝術品一樣,給出個無名狀態,從不離開自身而參照到某種某個外在的點。過去把結果看得過重,而忽略了語言;現在反過來,在知識論上把語言論述放得很重,而把結果看得不重要。(p.79)

海德格告訴我們,不要反過來從存有者去認識存有,我們根本沒有辦法這麼做;總是有一個存有的整體,也就是存有本身在那裡作用著,而存有者的現身永遠遮蔽了存有本身。(p.87)

當語詞給出,它早就佔領那塊區域。說者的說只是投向語言給出的區域,在這個投向裡要註意到歸屬,既然說者的說歸屬了這塊區域,這時說者其實是在請求允許(ask for grandted)。當人不再請求語詞時,語詞不過是字典上的東西。然而在交接的世界裡,在歸屬裡,我們會請求。原本我們以為性格表面上只是語言的指稱,「心胸寬廣」只是對人緣性格的描述,但是我們會突然發現,其實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心胸寬廣」,我們突然發現自己是投向一個交接的「我們」(the “We”)的世界,而此時人在乞求「我們」的世界。於是我們明白存有者召喚了他所歸屬的語言,但這裡頭並不是人我之間的因果關係,正好相反,它是一個招呼;也就是說,不是好性格就得到好人緣,而是我們招呼了有關人緣的語言領域使之成立。…因為召喚了它,就等於打開了一片領域,當領域被打開時,人可以講出很多的東西。我們召喚「心胸寬廣」並不在指陳它本身的意義,其實是因為這召喚讓我們進入、投入、歸屬了人緣世界,在那裡我們有了安定感。所以我們召喚語詞,就召喚了安定感,召喚了明白。這意思是,意義是用歸屬來召喚,在歸屬裡有了大類(big class),例如祈求「幸福」。大類裡招呼的不是字典上的意義。我們必須懂得招呼的意義,才懂得原來在語言的瞭解裡就有這樣地存在狀態,才知道語言是存有之屋。(p.92-93)

詮釋現象學彈的人事本值得,不現身的人。很多人會問:那我呢?要是不瞭解語言裡物做為物化的意思,便會以為是個別的人在召喚。物做為物化的意思是,在語言裡召喚了物,而使得物成其在世界裡的物化。何謂物?在海德格的哲學中,物不是給出的存在者。比方說:「書」這不是存有者,除非你說「這本海德格的書」。過去總以為物就是命名本身,就是召喚,然後更進一步,命名給出名字,就是有了物,以為物只是語言的,被命名、被操縱。但這不是詮釋現象學的興趣。詮釋現象學感興趣的是,物在世界裡的存有,亦即物是怎麼被召喚進入語言世界的,以及為什麼召喚之物本身會有存有性。(p.93)

我們總以為我們說給人家聽,其實是我們說給我們聽。海德格說:「說同時也是聽……說本來就是聽。說乃是順從我們所說的語言聽。」…語言說,很重要的是它開始讓人擁有(owning)。所有人的說其實是擁有。因為說是顯現,語言給了顯現,又進一步讓某種本質上的「我性」出現。在此情況下,我性就使人們發現,他的說進入一個投入(appropriation),如此,說才有了生命感。所以,語言從說到它做為存有之屋,其中的關鍵就是語言的顯現(Showing)使人開始擁有。這樣的投入才使得我們說:我歸屬在說者之中。(p.97)

經驗了第二次之後,才會知道第一次是什麼,這就是理解的歷史性。「再」(re-)並不是單純的重複,它提供了一個歷史性的理解。換句話說,對當下的了解絕對不在當下發生:當下是不知道的知覺,必須回首來看才能知道,這就是理解的歷史性。…理解自身存在著動力,這動力就形成了理解循環(hermeneutic circle),只有在歷史性理解裡,理解循環才有意義。…理解透過理解自身,以整體的方式回首來看到以前看的東西,於是當下的理解在歷史性的變動中變成部分,而部分又顯示出整體,整體又來說明部份。當我們在看循環的整體時,必須了解,第一次、第二次,乃至後來的無數次,都是在事件的遭逢(encounter)底下。(p.104-105)

我們一出生就仰仗文化,世界即文化,前理解乃自文化而來。我們無法刻化早就活在裡頭的東西,所以我們不能描述什麼是前理解。如果認為詮釋學這門學問必須一開始就交代自己的前理解,其實是完全誤會了前理解在詮釋學中的東西。只有當我們所仰賴的東西一旦缺乏時,人們才會開始說。(p.106)就像相濡以沫的故事一樣。

將閱讀文本是為取出意義的微動,亦即閱讀文本時,汲取它的菁華、精義,而當精義被取出也就完成了閱讀,那麼文本被抽取完之後便消耗殆盡。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否則何以被耗盡的老歌在二十年後仍然撥弄心弦。因此,文本不是以考古的方式挖掘深義的東西。詮釋學不在說明作者原本的意思,因為文本沒有暗藏真義,文本就是語言,文本就給出它自身。因此,真正的問題不在挖掘文本背後實際上的深義,真正的關鍵在於文本給出自身,而給出的時候完全要看它給了誰,也就是要看它現身何處。(p.107)

被活過的經驗(lived experience)都變成理解本身。…理解本身完成自身。經驗本身做為一個歷史性的存在,它是自身貼著自身的,但於此同時,它又反轉成為另一種理解,但這理解還是理解自身。也就是說,當我有一個經驗在此,接著我另一個經驗過來,使得我理解以前的經驗,這理解又轉成另一種理解。…亦即理解並不是複製,而是理解自身用自己的質地構成自己的質地。(p.113-114)

詮釋學不存在一個最終的、完全的理解,所有的理解都是不完全的,…永遠沒有一個完全的、完成的東西,且所有的理解都是歷史性的。…重讀一本書所獲得的新領悟,並不是因為新增加了什麼,而是進行了理解循環,才開始對它形成較豐富的東西。(p.115)

Palmer認為句子提供了一個整體和部分交互作用,以及相互需要的清晰例證。…整體的意涵決定部分的功能與意義。意義是屬於歷史的某物:它是我們從假定的立場,在假定的時間,為了一種假定的部份結合目的,而觀察到的一種整體與部分的關係。它並非超越歷史或在歷史之外的某物,而是始終被歷史地限定的詮釋學循環之一部份。(余德慧,2001, p116-117)

就好像我們看到美麗的藝品,它本身整個給出時,藝術就已經抓住了它自身。可是做為一個藝匠,他可以說出製作時的筆法、顏料,但他根本無法說明藝品整體如何觸動我們的心。也就是說,我們苦苦搜尋某些東西,卻永遠搜尋不到,但它卻清晰地存在,一整片地襲來,我抓住了它,卻在問的時候,突然失去了整體。…而經驗本身給我們的理解方式補充了所有的漏洞。…經驗做為理解自身已完成了所有的事情(所以小說不需要巨細靡遺的描述)。當這些事情要寫成文本時,有太多的缺漏,而經驗幾乎輕輕鬆鬆地就填補了大部分的缺漏。…因此,文學作品或心理過程基本上都不是仰賴說明與解釋,因為說明與解釋是可以給出來當做對象的東西,而且它們經常是把經驗當做對象的結果,也就是把經驗當做已經是這樣子了,再來說明它。但詮釋學要求把經驗提前到它尚未變成什麼之前的自身存在。所以經驗基本上就是理解,理解就是經驗。而被活過的經驗在歷史表面上好像是現在參照過去的結果,但詮釋學認為是理解本身完成自身的參照,…因為歷史不是過去的時間,而是在意義裡頭,歷史是提供理解自身生成的歷史,它是自我參照的結果。(p.121-124)

任何文本都使閱讀者本身的主體到後來演變成理解者的狀態,也就完成了Gadamer的主體本身與藝術間的遊戲狀態。(p.125)

完全中介(total mediation)可以說是完全對話,也可以說是參與其中(participation)。據此,Gadamer談論美學。…當我們遭遇一個藝術品時,遭遇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藝術品給我們刺激嗎?不是,因為藝術品同樣也給老鼠刺激。藝術是回歸自身嗎?不是,因為那樣就跟我們沒有關係了。Gadamer認為是人與藝術品間完成了某件事情。…人總是用自己點明了某些東西。…我們和它開始對話,這對話完成了一個整體的東西,亦即所有的中介。(p.132-133)

Gadamer把理解當成根本性的努力,理解就是歷史,歷史就在語言、傳統之中。詮釋學不提供原理原則,而與瞭解存在性有關。(p.134)

視域終有一天還是要拋到公開區來,此即Gadamer所謂的「視域融合」。人活在公開區的理解基本上就是來自視域的融合。意即,人必須在公開區的地圖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必須確定自己與其他人相關位置的關係,也就是視野所及自己與他人的接壤之處。這接壤之處是由位置給出,而不是差異。(p.137-8) 也就是說,視域融合並不代表沒有差異,而是擴展視域,了解彼此的位置(這位置是因為歷史因素,因為成長脈絡,因為文化)。

我們位什麼特別喜歡某些作品,已完全中介的立場來看,是我和我喜歡的東西共同有了一個世界,而這世界不能區分你和我。…所以,we see a world, we open up a world。因此,我們看藝術品不是知覺(perception),而是知道(knowing)。(p.139)

Gadamer認為當我們接觸藝術品時,打開我們在平常事物看不到的新世界,是因為它早就在我們的生活當中:藝術品使事物突然出現一道光亮,將世界之窗打開。所以,藝術品本身並不是脫離我們的獨立作品,…我們並不是走到陌生(foreign)領域,或在時間與歷史之外,我們並不把自己與眼睛所看到的分開。事實上相反,當我們與藝術品在一起,我們得到更完全的現身(fully present)。因為我們進入了一個開放的完全中介的世界,這樣的接觸與進入,其實就是理解本身的實現(fulfilled)。也就是在進入完全中介的世界時,理解本身又開始進行陶冶,此即理解完成理解自身。(p.140)

當我們尚未接觸到藝術品時,它在詮釋上的意義是封起來的。也就是說,當人的理解還沒有進入完全中介時,在詮釋學的意義底下,它封住的;而當它向觀看者打開時,它便成為一個呈現(presentation)。(p.142-143)

海德格說理解就是採集(collection),人在歸屬於某個世界時,站在某個位置上開始採集。例如,世界給出父母的區域,然後人將自身歸屬於該區域而開始採集。(p.145)

理解與前理解,說的和不說的,已知的和未知的,就構成了一個辯證性(dialectical)關係。…這是一種圖像-背景的辨證。…在暸解事物時,我們不僅僅不加深我們自己,反而是強化了異己者的觀點,這異己者不是原本就在那裡,而是以一種要求的方式向我們逼過來,使原本很微弱的異己者突然變大了。理解之所以能夠打開世界,是因為己者與異己者的辨證。這樣的辨證關係,使得人得以在中介區裡完成已者與異己者共存的狀態。Gadamer讓理解完成自身的動力學。…所以,研究是理解循環來完成。所以這樣的研究其實是一個完成自我理解的過程,研究者的理解到哪兒就寫到哪兒,而不是為了完成學術上的成就。(p.147-150)

完全中介性的三個層次分別為:語言的、歷史的、和存在的。這三個層次不能分談,因為它們根本在一開始就同時進入完全中介。在這個完全中介裡,世界對我們而言是明明白白的顯現,但這明白本身是存有的,而不是方法的明白。如果設定一個方法來明白,詮釋學理論的基礎將會整個被擊倒。(p.152)

藝術是在生活裡向人顯示一個鮮活的世界,這鮮活性(freshness)並非來自於觀看者挖掘到藝術背後存在的東西,而是他自身的生活存有感所交涉出來的。…然而,如果一個人沒有某些的熟悉、習以為常的東西,他是碰不到他的否定(negativity),就像未接觸藝術的老嫗批評畢卡索的畫亂七八糟,而有些畫家卻不能自己,因為這些畫家從畢卡索的畫中看到他們自己的否定與缺乏。…理解本身在本質上一開始就碰觸到不知、缺乏和否定,而在碰觸的時候有一種開顯性。…因此,在尚未達到這個辯證存在的條件時,根本無從辯證。(p.152-4)

Gadamer強調理解的應用(application)必然要存在,因為從來不存在純粹抽象的論述。…而這「用」就是在某個脈絡裡暸解與行動,例如我們不會光談米而不吃飯,而我們吃的飯菜與韓國人的飯菜「裡所當然」的不同,而這就是脈絡裡的「用」。…生活在「用」的脈絡下消融了完全的中介性,中介之所以看不到就是因為「用」完成了所有的東西,生活裡的「用」整個都在中介裡頭。所有的生活的中介都可視為詮釋經驗,詮釋經驗簡單的說就是「我明白」,但這個「我明白」的權勢經驗卻是我們最不明白的東西。因為我們一直不暸解我們是如何與異己者,即如何與否定、缺乏和不知碰觸到,但我們天天在做這個。…而表面上的語意可能是衝突的,但在生活的情境中是完全沒有衝突的。會有衝突是因為我們以為所有給出的語言都含有原來的實在性。…這就是語言出現時,指認出它想指認的東西,同時又遮蔽了其他的東西。(p.155-7)

中介性是全是心理學窮其一生想找到的東西,但是這中介性必須用存有的方式揭露自身,而不能用方法獲得,愈是嘗試用方法接近它就離它愈遠,因為中介性太透明、太普遍了,所以方法的侷限性動不了它。例如,當我們碰觸某個藝術品時,其實是在中介,而且必須是對這個藝術品有所認識,我和藝術品之間才有中介。若是不認識這個藝術品,我和它之間無法對話,這個藝術品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個可拋棄的垃圾一樣。…人在中介性裡的明白就叫做發現。就像身體要穿衣這樣不需要說的明白。而在中介裡發現的明白化慢慢變成人存有的方式。(p.158) (收藏自“愛、關懷與療瘉” 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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