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地方性寫作:作為關係的詩學路徑 3

臧棣在他以北京為主題的詩歌中,發展了一種「地方的政治學」。以雄辯的調侃來嚴肅地穿透殘酷的現實,需要強大的心智來支撐,他總是能像一個出色的狙擊手一樣突入詩歌的外部,他詩歌中的良知也因而滲透於此。在他的喋喋不休與無比漫長的耐心中,臧棣無疑獲取了北京的秘密:他揭示著它的社會性和道德感,並在其中建構起自我的遼闊疆域。譬如他寫北京「7.21」特大暴雨,其哀悼之心像一個巨大的容器:「水,頃刻間從現實湧向內心,/那里·,洶湧的泥沙正在篡改地獄史。」(《六十年不遇叢書》)

他寫北京陰霾史:「更多的刺激,將內心的哀傷/顛簸成一種忘我的遼闊。」(《北京陰霾史叢書》)當詩人在最大程度上獲取他的地方性和社會性時,他的創造性即有了「忘我的遼闊」,歷史的、形而上的使命同構於豐盈的自我內在性。

太小了,不夠寬闊,當你這樣遺憾時,

說明你還沒過大小這一關。

太美了,但不夠豐富,當你這樣感嘆時,

說明你還沒過絕對這一關。

這小湖相對於生活有種種建議。

來自一隻蝴蝶的建議讓你看到了

一條魚身上的美學史。但最美的事始終是

在有蘆葦的地方認識你自己。

——臧棣:《未名湖》

在詩歌中,我想我們很難認同一種空洞的美學關係,就像我們難以被空洞的眼睛打動。當詩人的眼神掠過風景、現實,他總是用自己的心智把它清洗一遍,在領略中重新認識世界,不為大小、不為絕對、不為建議所捆綁,「但最美的事始終是/在有蘆葦的地方認識你自己。」這是地方性詩學的旨趣:超越固有的地方秩序、傳統和倫理約束,從自我在地方性的物候與氣質浸淫中、在經驗環境與內在感受的互動生成與更新中,和詩歌一起出發。

二、 地方與地方

地方性寫作是一種因地制宜的湧現式寫作。地方性詩歌不是以此一地方來覆蓋彼一地方,它沒有詩歌派系的鬥爭,只有對詩歌本源的堅守、對詩藝創新的追求。地方與地方之間相互激發、對話的勃然生機,是當代漢語詩歌創作的良好生態。這就是為什麼地域特征與本土氣質同樣也能在某些詩人作為遷徙者或旅居者的視角里·得到深刻呈現。

譬如浙江籍而移居新疆的詩人沈葦,就在西域這片神秘的土地獲得了「漫長的靈魂出竅」的感受,這其實是「一個地方的靈魂」與「一個地方的靈魂」的相互玉成:「親近我他鄉的故鄉/雪花像一敗塗地的異族/其實是流離失散的親戚//作為受難者留在這里·/身批一襲雪花的白衣/直到饑餓的麻雀分得幾粒小米/直到內心的柔情減去枝頭的寒意/直到眾人的善也是我的真」。(《荒涼的證人》)這也是一個從此時此地的內心出發的詩人,因此,哪怕在他作為一個旅行者的身上:「短暫地,融入另類的風景和風情/更短暫地,成為他鄉的本土主義者」(《旅行者》),我們讀到的是超越出生地與本質主義的謙遜和真誠。當詩人說,「移居愈久,隨身攜帶的/家鄉水土,流失得愈多」,然而,對新的棲居地的迷醉,新疆的鷹嘴豆、羊肉湯、樓蘭的佛塔、戈壁、草原、沙……這些彌漫著「肅殺性、遊牧與漂泊、以及歌吟般的感性色彩」,「撞擊我/進入我/穿越我/並且://像雪花,像繁星/住滿我荒蕪的內心」,(《陌生人迎面走來……》)我們會理解,這種「荒蕪的內心」更是訝異、虔誠,是對多義的共在與平衡關係的全然接納,在此一接納中,「自我、地域、時間三位一體/向著大荒中的這個根基/向著一首永不終結的詩篇/傾注、傾注、傾注……」這首永不終結的詩篇,乃是各個地方的詩人或詩人在各個地方所共同進行的漢語詩歌的接力賽。

(2017年02月06日 ;中國詩歌網;來源:《詩刊》2016年1月號上半月刊「詩學廣場」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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