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致父母的信》の 第五封信 (上)

刻下你的名字吧,

粗大的樹幹,

眼看枝幹參天。

刻在大理石不如刻在樹幹上,

你的名字會漸漸地變大。

 

朗讀詩歌,最好是在提筆寫作,但又苦於抓不到形象的東西而覺著空虛、焦灼的時候。也只有這種時候,我才朗讀詩歌。在心靈處於最易上當受騙的時候——不,我只是為了想上當受騙才朗讀詩歌的吧。因為我在虛構中,首先上當受騙,我才能無憂無慮,像睡眠一樣安穩。

你們沒有任何權利,向活著的我詢問真情實況。似有似無的死去的父母啊,今宵也請你們陪伴我遊戲好嗎?

 

比如說,現在……


松樹孤單地挺立在

北國寒峭的高山上,

松樹正在安然睡眠,

上面蓋著潔白的冰雪。

 

我居然從海涅這節詩中,想起了祖父蒼蒼的白髮。也許祖父可以引為自豪的是,故鄉的庭園裏長著一棵蒼勁的古松。透過古松葉縫篩落下來的陽光,從房檐照射進來,使祖父兩鬢和後腦僅留下的少許白髮,閃閃生光。少年時代的我,從這種銀色的亮光,感受到存在一種透明似的虛幻的東西……它同這首詩有什麽聯系呢?接著露出凹凸的頭蓋骨、光溜的肌膚、褐色的老斑,顯得有點不潔凈。這些在我的腦海裏清晰地浮現出來,產生一種孤寂的感覺。說不定祖父光閃閃的白髮,就像秋天的枯萎芒草,我不是在家裏,而是在鄉村的小路上看見的。我們要走過一座小河的石橋,橋旁長著一棵大柿子樹。祖父雙目失明,他一隻手拄著拐杖,一隻手讓我攙扶,確實像背明處的人走到日光下一樣。如今我仍在思考著:祖父不是已經消失了嗎?我孩提時不是仰望過祖父的白髮嗎? 

祖母是我小學那年夏天去世的。在這以前,祖父不知為什麽特別生我的氣,他抓起長方形火盆上的鐵壺追趕我,開水滴滴答答地灑落,祖母慌忙護著我,可祖父雙目失明,什麽也沒看見。祖母被逐到房間的犄角上蹲了下來。祖父泣不成聲,一邊用鐵壺連續打了祖母好幾下。祖母身上都冒熱氣了,她還是不輕易說出:“老頭子,是我啊!”這是她心疼我,還是她可憐祖父呢?我當時年幼,看到老人們的這般光景是什麽心情呢?現在我已經記不起來了。不過,我要揍妻子的時候,這種光景不由得又在我的腦子裏湧現出來,就像是要對抗祖父母憂郁的純真的感情。於是,我越發放肆,越想讓你們看見我那種無聊的惡作劇。我一次也不曾夢見你們的事,相反卻常常夢見祖父。不管夢見什麽,結局總是一樣好。

“祖父是死了,要是沒死就好了。”這種想法越來越熾烈,以致破壞了我的夢,把我驚醒了。我外眼角湧出淚水,久久才醒悟過來:祖父早在十年、二十年前已離開了人世。我這才釋然於懷。與其為祖父似死非死而感到痛苦,不如讓祖父乾脆死去,然後領受悲傷,也許還好受得多呢。

 

前些日子,我到一個少女的家裏去。她也是由她祖父母一手撫養長大的。她家祖父告訴我:她很任性,不太體貼老人。他說著說著,雙手顫抖,身子不停地搖晃,眼眶裏湧出了熱淚,話語也變得沈痛和激動了。“啊,這可不行!”我愕然失色。“他凈說我的壞話,說我的壞話哩!”她霍地站了起來,動作顯得有點粗魯。她一邊痛哭,一邊跑到夜深人靜的大街上。祖父向別人說自己的壞話,這是她本人連想也沒想到的。她氣極了,失去了理智,毅然離開了家庭。應該說,她還是幸福的。她祖父早已超過我祖父的年齡,年已七十五歲,可身子骨還很硬朗,看不出這麽大歲數。她家的醫生說:讓老人氣得發抖,可能會威脅他的餘生,還是讓她謹慎點好。醫生這樣提醒我。我眼看老人這樣激動,覺得非同小可,支撐這位祖父的生命的東西,仿佛突然間變得十分脆弱了。我心裏很是難過。除了我以外,誰的話這個少女都是聽不進的。她祖母每回遇見我,都真誠地懇求我批評她一頓。可是,我教訓她“對待老人要體貼”的時候,我內心反應最強烈的是醫生所談的那番道理,可是不知怎的,我無論如何對她說不出口。豈止如此,我甚至想過:有朝一日她突然對老人態度和藹了,那不就是一種不祥之兆嗎?這可能是因為我自己想起了我自己祖母的緣故吧。

祖母說冷,我給她穿上布襪子。祖母肚子疼痛鑽進被窩,我拍打幾下把襪子整理好。在我來說,這舉動是破天荒的。我平時撒嬌,連筷子也不願意拿,任性到別人看也不想看我一眼。我對待祖母如同使喚奴隸,使祖母大傷腦筋,而我那天竟表現得如此親切,是我有生以來頭一遭。誰知三個小時後,祖母猝然長逝。祖父和我都沒料到祖母生病,因而沒有在她身邊侍候。祖母不聲不響地就去世了。我只見她動了兩個胳膊肘。心想:我這顆童心已預感到祖母的死,才在那天表現自己的親切吧。祖母肯定會原諒我平日的任性,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就說祖父吧,現在回想起來,他臨終時,頭腦確是古怪成了孩子和瘋子的混合體。要是別人的話,我會明白事理,會斟酌、揣度或適當對待,或多方安慰。然而,只有我祖父兩個人日夜生活在一起,形成了我們兩個人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我不能脫離這個世界去觀察這個世界。祖父的年齡我也已忘卻,既然是正面朝著他,我在寂寞時就故意糾纏著他,弄得他要麽氣鼓鼓的,要麽失聲痛哭。我自己也跟著深感哀痛。在外人看來,我這個孩子是不體貼老人,甚至是折磨老人的吧。可是在我來說,我覺得我是最孝順了。試想如果有個孩子,在人煙稀少的深山老林裏,同一個瘋子的父親住在一起,又不知父親是瘋了,自己也可能會發瘋,這樣與其把父親推出去護理,不如同父親一起作出瘋態,不是更能表現出他對父親深摯的愛嗎?其間,越過父母,由祖父母同孫子結合組成家庭,這個家庭遠離村落,孤門獨戶,充滿了孤寂的氣氛。這樣的孫子,比父母撫育的孩子會純潔得多。不過,一旦被擯棄在社會上,那衰弱之軀就會馬上變得遍體鱗傷。父母啊,你們使我成為祖父的孩子,如果你們在九泉之下可憐我,關心我這雙走在社會上的腳是不是流淌出非常潔凈的血,那麽你們就會被我的漂亮言詞弄得眼花繚亂。我給你們寫這樣一封信,寄往怯懦的墓場,是因為你們使我感到虛無,無牽無掛。這世上沒有人能夠比得上你們了。我怎能對撫養我到十六歲的祖父嘮嘮叨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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