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亞諾《青春咖啡館》(16)

自從我在夜裏離開那套房間之後,我經常有這種短暫的心慌意亂的感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血壓下降”,有一天晚上當我跟布朗西藥店的藥劑師解釋我的感受時,他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可是,我每次說一句話,我都覺得那是錯的或者詞不達意。最好還是保持沈默。在大街上,一陣空虛的感覺突然向我襲來。第一次,是在過了西拉諾之後的那家煙店前面。街上人來人往,但我並不放心。我就要暈厥了,那些人卻會繼續筆直地往前走,根本就不會在意我。血壓下降。斷電。我必須費很大的勁才能恢復線路。那天晚上,我走進那家煙店,要了幾張郵票、幾張明信片、一支圓珠筆和一包香煙。我坐在吧臺那裏。我拿了一張明信片,開始寫起來。“再耐心一點,我相信都會好起來的。”我點燃一支香煙,在那張明信片上貼了一張郵票。可是,把它寄給誰呢?我本想在每張明信片上都寫一些安慰人的話:“天氣晴朗,我的假期過得非常愉快,我希望您也一切都好。再見。親您。”我一大清早就坐在海邊一家咖啡館的平臺上。我在給朋友們寫明信片。 

“你覺得怎麼樣?好些了嗎?”亞娜特問我。她的臉離我更近了。

 

“你想出去吸點新鮮空氣嗎?” 

大街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寂靜無人。另一個時代的路燈照耀著它。據說只要上了那個斜坡,就能在幾百米遠的地方找到星期六晚上的人群,還有那些顯示有“世界上最美麗的裸體畫”幾個字的燈光招牌和停在紅磨坊前面的旅遊大巴……我害怕這一切喧嚷。我對亞娜特說道: 

“我們也許可以呆在半坡那裏……” 

我們一直走到燈光開始明亮的地方,羅萊特聖母街盡頭的那個十字路口。但是我們向後轉身,在斜坡上逆行。當我從那邊的黑魆魆的人行道往下走時,我慢慢地覺得放鬆了。只要順著這條坡道往下走就行了。亞娜特挽著我的胳膊。我們幾乎走到了坡道的最下面,女士塔街的十字路口。這時,她問我: 

“你想不想來點雪呢?” 

我沒有聽明白這句話的確切意思,但那個“雪”字讓我大吃一驚。我以為雪花隨時都有可能飄落下來,使我們周圍的靜謐世界變得更加沈寂。一下雪,也許就只能聽見我們的腳步走在雪地上的沙沙聲了。某處的鐘聲敲響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敲鐘,心想那是午夜彌撒的時間到了。亞娜特領著我。我任憑她帶著我走。我們沿著奧馬爾街往前走著,這條街上所有的樓房都是黑漆漆的。就好像它們的每一面都統一成黑漆漆的墻面,在那條街上從頭到尾都一樣。

 

“去我的房間……我們來點雪……” 

待會兒,等我們一進她的房間,我就會問她“來點雪”是什麼意思。由於這些黑漆漆的建築物的外墻,天氣顯得更冷了。我是不是在夢中呢,不然怎麼能聽見我們的腳步發出如此清晰的回聲?

 

後來,我常常走這條路,有時獨自一人,有時是和她一起。我常在大白天到她的房間裏去找她,或者當我們在康特爾呆得太晚的時候就去她那裏過夜。她的房間在拉費里埃街的一家賓館裏,那是一條呈肘子形狀的街道,在剛上坡的區域,好像與世隔絕。一架安裝了鐵柵欄的電梯。上去的速度很慢。她住在最頂層,或者說最後一層。也許,電梯將不會停下來。她湊到我的耳邊說道: 

“你等會兒就知道了……感覺蠻爽的……我們來點雪……”她的雙手在打哆嗦。在昏暗的樓道裏,她緊張得無法把鑰匙插進鎖孔裏。 

“你來試試……我,我弄不了……”

 

她的說話聲時斷時續,越來越不連貫。鑰匙從她手中掉了。我俯下身子摸索著把它撿起來。我終於成功地把鑰匙插進了鎖孔。電燈是開著的。昏黃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的一盞燈那裏瀉下來。床上淩亂不堪,窗簾拉上了。她坐在床邊,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搜尋著。她拿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子。她叫我吸那種被她稱為“雪”的白色粉末。過了片刻,那東西就讓我產生一種神清氣爽和輕鬆自如的感覺。我堅信在大街上侵襲我的恐懼和迷茫的感覺可能永遠也不會在我身上再現。布朗西廣場的那個藥劑師說我血壓降低之後,我就覺得自己必須堅強地挺住,同我自己做鬥爭,努力地把自己控制住。我對此毫無辦法。我在嚴酷的環境中長大。要麼往前走,要麼一命嗚呼。假如我倒下了,其他人還會一如既往地走在克里希大道上。我不應該對自己心存幻想。但是,從今往後,這種情況可能會發生變化。此外,這個街區的街道和邊界突然讓我覺得極其狹窄。

 

克里希大道上的一家文具書店一直營業到淩晨一點鐘。馬德。櫥窗上很簡單的一個名字。是老板的名字嗎?我一直都不敢向那個棕髮男子打聽,他留著小鬍子,穿著一件淺色細方格花呢外套,自始至終地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讀書。每每有顧客購買明信片或者一本信箋的時候,總會打斷他的閱讀。我去那裏的時間段,幾乎沒有顧客,只是時不時地有幾個人從旁邊的“夜半歌聲”中走出來。常常是,書店裏只有我們,他和我。櫥窗裏陳列的總是原來的那些書,我很快就發現那是些科幻小說。他建議我閱讀這些書。我還記得其中幾本書的名字:《天上的一顆石頭》、《秘密通道》、《海盜船》。我只留下了一本,書名叫《會做夢的寶石》。

 

右邊,靠近櫥窗的書架上擺放著一些天文學方面的折價書。我找到一本黃色封面被撕去一半的書:《無限之旅》。

 

這本書我也收藏著。我想,買下它的那個禮拜六晚上,我是書店裏惟一的顧客,幾乎聽不到林蔭大道上的喧囂。櫥窗後面,可以清楚地看見一些燈光招牌,甚至那個藍白相間的“世界上最美麗的裸體畫”招牌,但是它們顯得那麼遙遠……我不敢打攪坐在那裏埋頭讀書的那個人。我在寂靜中站了十來分鐘,他才把頭轉向我。我把那本書遞給他。 

他微微一笑:“這書非常好。非常好……《無限之旅》……” 

我準備把書款給他時,他擡起了手:“不用……不用……我把它送給您……我希望您也有一段愉快的旅程……”

 

是的,這家書店不只是一個避風港那麼簡單,它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個階段。書架旁邊放著一把椅子,更確切地說那是一張高梯凳。我坐在那裏瀏覽那些書籍和畫冊。我心想他是否意識到我的存在。幾天之後,他一邊讀他的書,一邊問我這樣一句話:“那麼,您找到您的幸福了嗎?”後來,有人言之鑿鑿地告訴我:人惟一想不起的東西是人說話的嗓音。可是,直到今天,在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我卻經常能聽見那夾帶巴黎口音——住在斜坡街上的巴黎人——的聲音詢問我:“那麼,您找到您的幸福了嗎?”這句話一點也沒有喪失它的親切和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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