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風《三弦》(13)嬌女篇

[記小女兒]

人世間的匹夫匹婦,一家一計的過日子人家,豈能有大張狂,大得意處?所有的也無非是一粥一飯的溫馨,半絲半縷的知足,以及一家骨肉相依的感恩。

女兒的名字叫晴晴,是三十歲那年生的。強說愁的年齡過去了,漸漸喜歡平凡的晴空了。煙雨村路只宜在水墨畫裏,雨潤煙濃只能嵌在宋詞的韻律裏,居家過日子,還是以響藍的好天氣為宜,女兒就叫了晴晴。

晴晴長到九歲,我們一家去恒春玩。恒春在屏東,屏東猶有我年老的爹娘守著,有桂花、有玉蘭花以及海棠花的院落。過一陣子,我就回去一趟。回去無事,無非聽爸爸對外孫說:“哎喲,長得這麼大了,這小孩,要是在街上碰見,我可不敢認哩!”

那一年,晴晴九歲,我們在佳洛水玩。我到票口去買票,兩個孩子在一旁等著,做父親的一向只顧搬弄他自以為得意的照像機。就在這時候,忽然飛來一只蝴蝶,輕輕巧巧就闖了關,直接飛到閘門裏面去了。

“媽媽!媽媽!你快看,那只蝴蝶不買票,它就這樣飛進去了!”

我一驚。不得了,這小女孩出口成詩哩!

“快點,快點,你現在講的話就是詩,快點記下來,我們去投稿。”

她驚奇地看著我,不太肯相信:

“真的?”

“真的。”

詩是一種情緣,該碰上的時候就會碰上,一花一葉,一蝶一浪,都可以輕啟某一扇神秘的門。

她當時就抓起筆,寫下這樣的句子:

我們到佳洛水去玩,

進公園要買票,

大人十塊錢,

小孩五塊錢,

但是在收票口,

我們卻看到一只蝴蝶,

什麼票都沒有買,

就大模大樣的飛進去了。

哼!真不公平!

“這真的是詩哇?”她寫好了,仍不太相信。直到九月底,那首詩登在《中華兒童》的“小詩人王國”上,她終於相信那是一首詩了。

及至寒假,她快十歲了,有天早上,她接到一通電話,接到電話以後她又急著要去鄰居家。這件事並不奇怪,怪的是她從鄰家回來以後,宣布說鄰家玩伴的大姐姐,現在做了某某電視公司兒童節目的助理。那位姐姐要她去找些小朋友來上節目,最好是能歌善舞的。我和她父親一時目瞪口呆,這小孩什麼時候竟被人聘去故‘小小制作人’了?更怪的是她居然一副身膺重命的樣子,立刻開始籌劃。她的程序如下:

一、先擬好一份同學名單,一一打電話。

二、電話裏先找同學的爸爸媽媽,問曰:“我要帶你的女兒(兒子)去上電視節目,你同不同意?”

三、父母如果同意,再征求同學本人同意。

四、同學同意了,再問他有沒有弟弟妹妹可以一起帶來?

五、人員齊備了,要他們先到某面包店門口集合,因為那地方目標大,好找。

六、她自己比別人早十五分鐘到達集合地。

七、等齊了人,再把他們列隊帶到我們家來排演,當然啦,導演是由她自己榮任的。

八、約定第二、三次排練時間。

九、帶她們到電視臺錄像,圓滿結束,各領一個彈彈球為獎品回家。

那幾天,我們亦驚亦喜。她什麼時候長得如此大了,辦起事來儼然有大將之風,想起《屋頂上的提琴手》裏婚禮上的歌詞:

這就是我帶大的小女孩嗎?

這就是那戲耍的小男孩?

什麼時候他們竟長大了?

什麼時候呀?他們

想著,想著,萬感交集,一時也說不清悲喜。

又有一次,是夜晚,我正在給她到香港小留的父親寫信,她拿著一本地理書來問我:

“媽媽,世界上有沒有一條三寸長的溪流?”

小孩的思想真令人驚奇。大概出於不服氣吧,為什麼書上老是要人背最長的河流,最深的海溝,最高的主峰以及最大的沙漠?為什麼沒有人理會最短的河流呢?那件事後來也變成了一首詩:

我問媽媽:

“天下有沒有三寸長的溪流?”

媽媽正在給爸爸寫信,

她擡起頭來說:

“有——

就是眼淚在臉上流”

我說:“不對,不對——

溪流的水應該是淡水。”

初冬的晚上,兩個孩子都睡了。我收拾他們做完功課的桌子,竟發現一張小小的宣傳單,一看之下,不禁大笑起來。後生畢竟是如此可畏,忙叫她父親來看。這份宣傳單內容如下:

你想學打毛錢嗎?教你鉤帽子,圍巾,小背心。一個鐘頭才二元喔!(毛線自備或交錢買隨意)。

時間:一至六早上,日下午。

寒假開始。

需者向林質心登記。

這種傳單她寫了許多份,看樣子是廣作宣傳用的。我們一方面驚訝她的企業精神,一方面也為她的大膽吃驚。她哪裏會鉤背心,只不過背後有個奶奶,到時候現炒現賣,想來也要令人捏冷汗。這個補習班後來沒有辦成,現代小女生不愛鉤毛線,她也只有自嘆無人來續絕學。據她自己說,她這個班是“服務”性質,一小時二元是象征性的學費,因為她是打算“個別教授”的。這點約略可信,因為她如果真想賺錢,背一首絕句我付她四元,一首律詩是八元,余價類推。這樣穩當的“背詩薪水”她不拿,卻偏要去“創業”,唉!

女兒用錢極省,不象哥哥,幾百塊的郵票一套套的買。她唯一的嗜好是捐款,壓歲錢全被她成千成百地捐掉了。每想勸她幾句,但勸孩子少作愛國捐款,總說不出口,只好由她。

女兒長得高大紅潤,在班上是體型方面的頭號人物,自命為全班女生的保護人。有哪位男生敢欺負女生,她只要走上前去瞪一眼,那位男生便有泰山壓頂之懼。她倒不出手打人,並且一本正經地說:“我們空手道老師說的,我們不能出手打人,會打得人家受不了的。”

嚴然一副名門大派的高手之風,其實,也不過是個“白帶級”的小俠女而已。

她一度官拜文化部長,負責一個“圖書櫃”,成天累得不成人形。因為要為一櫃子的書編號,並且負責敦促大家好好讀書,又要記得催人還書,以及要求大家按號碼放書……

後來她又受命做衛生排長,才發現指揮人掃地擦桌原來也是那麼復雜難纏,人人都嫌自己的工作重,她氣得要命。有一天我看到飯桌上一包牛奶糖,很覺驚奇,她向來不喜甜食的。她看我挪動她的糖,急得大叫:

“媽媽,別動我的糖呀!那是我自己的錢買的呀!”

“你買糖幹什麼?”

“買給他們吃的呀,你以為帶人好帶啊?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辦法呀!哪一個好好打掃,我就請他吃糖。”

快月考了,桌上又是一包糖。

“這是買給我學生的獎品。”

“你的學生?”

“是呀,老師叫我做××的小老師。”

××的家庭很復雜,那小女孩從小便有種種花招,女兒卻對她有百般的耐心,每到考期女兒自己不讀書,卻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教她。

“我跟她說,如果數學考四十五分以上就有一塊糖,五十分二塊,六十分三塊,七十分四塊,……”

“什麼?四十五分也有獎品?”

“啊喲,你不知道,她什麼都不會,能考四十分,我就高興死啦!”

那次月考,她的高足考了二十多分,她仍然賞了糖。她說:

“也算很難得羅!”

我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一本書,她走到我面前來:

“我最討厭人家說我是好學生了!”

我本來不想多理她,只喔了一聲,轉而想想,不對。我放下書,在燈下看她水蜜桃似的有著細小茸毛的粉臉:

“讓我想想,你為什麼不喜歡人家叫你‘好學生’。哦!我知道了,其實你願意做好學生的,但是你不喜歡別人強調你是‘好學生’。因為有‘好學生’,就表示另外有‘壞學生’,對不對?可是那些‘講學生’其實並不壞,他們只是功課不好罷了。你不喜歡人家把學生分成二種,你不喜歡在同一個班上有這樣的歧視,對不對?”

“答對了!”她臉上掠過被了解的驚喜,以及好心意被窺知的羞赧,語音未落,人已跑跑跳跳到數丈以外去了。畢竟,她仍是個孩子啊!

那天,我正在打長途電話,她匆匆遞給我一首詩:

“我在作文課上隨便寫的啦!”

我停下話題,對女伴說:

“我女兒剛送來一首詩,我念給你聽,題目是《媽媽的手》”——

嬰孩時——

媽媽的手是沖牛奶的健將,

我總喊:“奶,奶。”

少年時——

媽媽的手是制便當的巧手,

我總喊:“媽,中午的飯盒帶什麼?”

青年時——

媽媽的手是找東西的魔術師,

我總喊:“媽,我東西不見啦!”

新娘時——

媽媽的手是奇妙的化妝師,

我總喊:“媽,幫我搭口紅。”

中年時——

媽媽的手是輕松的手,

我總喊:“媽,您不要太累了!”

老年時——

媽媽的手是我思想的對象,

我總喊:“謝謝媽媽那雙大而平凡的手。”

然後,我的手也將成為另一個孩子思想的對象。

念著念著,只覺哽咽。母女一場,因緣也只在五十年內吧!其間並無可以書之於史,勒之於銘的大事,只是細細瑣瑣的俗事俗務。但是,俗事也是可以入詩的,俗務也是可以縈人心胸,久而芬芳的。

世路險膨,人生實難,安家置產,也無非等於銜草於老樹之巔,結巢於風雨之際。如果真有可得意的,大概止於看見小兒女的成長如小雛鳥張目振翅,漸漸地能跟我們一起盤桓上下,並且漸漸地既能出人青雲,亦能縱身人世。所謂得意事,大約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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