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心與物遊》論徐志摩的詩 (6)

作者的小品,如一粒珠子,一片雲,也各有他那完全的生命。如《沙揚娜拉》一首: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里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讀者的“蜜甜的憂愁”,是讀過這類詩時就可以得到的。如《在那山道旁》、《落葉小唱》,也使人有同類感覺。有人曾評作者的詩,說是多成就於音樂方面。與作者同時其他作者,如朱湘,如聞一多,用韻、節奏,皆不甚相遠,詩中卻缺少這微帶病態的憂郁氣氛,使讀者從《志摩的詩》作者作品中所得到的“蜜甜的憂愁”,是無從由朱湘、聞一多作品中得到的。 

因為那所歌頌人類的愛、人生的愛,到近來,作者是在靜止中凝眸,重新有所見,有所感。作者近日的詩,似乎取了新的形式,正有所寫作,從近日出版之《新月》月刊所載小詩可以明白。 

使作者詩歌與朱湘、聞一多等詩歌,於讀者留下一個極深印象,且使詩的地位由忽視中轉到他應有位置上去,為人所尊重,是作者在民十五年時代編輯《晨報副刊》時所發起之詩會與《詩刊》。在這周刊上,以及詩會的座中,有聞一多、朱湘、饒子離、劉夢葦、於賡虞、蹇先艾、朱大枬諸人及其作品。劉夢葦於十六年死去。於賡虞由於生活所影響,對於詩的態度不同,以絕望的、厭世的、煩亂的病廢的情感,使詩的外形成為劃一的整齊,使詩的內涵又浸在蕭森鬼氣里去。對生存的厭倦,在任何詩篇上皆不使這態度轉成歡悅,且同時表現近代人為現世所煩悶的種種,感到文字的不足,卻使一切古典的文字,以及過去的東方人的驚訝與嘆息與憤怒的符號,一律復活於詩歌中,也是於先生的詩。朱湘有一個《草莽集》,《草莽集》中所代表的“靜”,是無人作品可及的。聞一多有《死水》集,劉夢葦有《白鶴集》……

 

詩會中作者作品,是以各樣不同姿態表現的,與《志摩的詩》完全相似,在當時並無一個人。在較新作者中,有邵洵美。邵洵美在那名為《花一般罪惡》的小小集子里,所表現的是一個近代人對愛欲微帶誇張神情的頌歌。以一種幾乎是野蠻的、直感的單純——同時又是最近代的頹廢,成為詩的每一章的骨骸與靈魂,是邵洵美詩歌的特質。然而那充實一首詩外觀的肌肉,使詩帶著誘人的芬芳的辭藻,使詩生著翅膀,從容飛入每一個讀者心中去的韻律,邵洵美所做到的,去《翡冷翠的一夜》集中的完全,距離是很遠很遠的。 

作者的詩歌,凡帶著被抑制的欲望,作愛情的低訴,如《雪花的快樂》,在韻節中,較之以散文寫作具複雜情感的如《翡冷翠的一夜》諸詩,易於為讀者領會。 

本篇原載1932年8月《現代學生》第2卷第2期。署名沈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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