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凱麟·傅柯哲學中的文學布置與摺曲(6)

對立於文學範型的複製與再現,當代文學作為為己重複,似乎僅能透過擬像來理解其成立的條件。在此,重複無疑地完全不同於複製,而且剛好相反,每一重複都是對文學可複製性的反叛。因為如果當代文學只在迫出文學存有本身才抵達其最強威力,那麼這個威力來自我們到目前為止所發展的雙重操作:首先,文學僅以文學自身為客體,成為純粹的為己重複;其次,文學的書寫語言命定地對文學越界(「每一真實詞彙都是越界」,Foucault, 1964 : 3)。

文學一方面是一種內在性(總是只能不斷以自身作為唯一客體,且因此構成弔詭的惡性循環),另一方面文學則離不開與域外的關係(每一組成詞彙都只能是文學的越界)。這就是傅柯透過文學布置所呈顯的怪異景觀。

對傅柯而言,因此有兩種特異的存有模式透過書寫浮現:由越界所迫出的語言存有與由為己重複所定義的文學存有。這兩者賦予了作品某種「未知的存有學地位」(Foucault, 1994b : 252)。作為一種語言實踐,如果越界最終迫出一塊由界限存有論所說明,且意義在此滋生的形上學表面,透過對文學作品的進一步追問,傅柯則引進另一種可以由摺曲、雙重化或鏡像所說明的自我折返運動;其毫無疑問地與界限經驗一樣,正是傅柯最關鍵的哲學手勢之一。

換言之,作為對一切摺曲形式感到興趣的哲學家,傅柯在文學中也從事語言特異折返實踐的考掘,正如他稍早在古典時期繪畫作品中發現的視覺折返(《詞與物》),或稍晚在古希臘倫理學中的主體折返(《快感的使用》); 然而,不管是在繪畫、書寫或主體的論述上,所有這些涉及折返(摺曲)的異質形式在傅柯的分析中,都洋溢著毫不相同的風格化存有光彩。

三、文學倫理型

文學所具有的獨特折返形式,其可以透過「由自我到自我」或為己重複所說明的存有模式,這或許就是誘使傅柯在六○年代投入文學論述的原因之一。無疑地,這也將是理解傅柯哲學所不可或缺的關鍵元素。或許吾人可以因此命名一門由傅柯所啟發的「摺曲學」(pliologie),其必然已是一種經由界限經驗(反式考古學)所鑄造的內在性系譜學研究。系譜學在此採用的是晚期傅柯所意指的,「從致使我們是我們所是之物的偶然性中提取不再是、不再作或不再思我們所是、所作或所思的可能性。」(1994h : 574);在文學場域裡,這是從構成語言所是的偶然中,探究不再是其所是的可能性,是「我手不再寫我口」的分裂書寫實踐。

換言之,自我對自我或自我在自我中的折返絕不是要回歸到某種本質性的核心,因為對傅柯而言,一切「所是」都只不過是歷史條件下的偶然,但文學或哲學實踐卻必需折返此偶然性中提取某種「不再所是」的條件,而其同時也必然是自由的可能性。折返自我,或自我折返,但不是為了更鞏固或認識「所是」,而是為了尋覓「不再所是」的自由;對於傅柯而言,似乎只有在劃出一道自我朝自我或自我在自我折返的彈性曲線之後,一種「不再所是」的創造性威力才得以從一切「所是」中倍增出來,而系譜學所測度的,正是這抺自由的弧。其總是意味著在缺席的界限上,我是我所不思考之物而我思考我所不是之物 15。這就是傅柯透過折返或摺曲所給出的最重要啟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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