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自己一夜之間竟成了一個受虐狂。

開窗,新鮮的空氣灌進屋來。叫餐,隔著房門,送餐人將菜擱在事先墊好的報紙上,將那錢取走。拼命上網,查症狀,是絕症。我見過一個從廣州回來的朋友,情形與我一樣,我打電話過去,找不到他,從別的朋友那兒打聽到,他進了醫院,三天後死亡。

記得第一次與他聊時,他說他是白曁豚。我逗著他說:“是啊,這白曁豚在長江里已差不多絕跡,需要保護。”他有很多照片,浪跡天涯的照片,我喜歡摸他的腳,我從未遇見一個人走過的國家能有我那麽多,他甚至去了我沒有去的國家,在非洲,得了熱死病,沒死,拾了一條命回來。
我喜歡看他的照片,最喜歡那張在沙漠里種樹時,紅帽子被風沙掀掉的照片。三年前他說已經在沙漠植了差不多兩千棵樹。而今年他準備再植七百七十棵樹。

 

我說:“若你這樣,我會將九十九朵玫瑰獻給你。”

“我會為此擔驚受怕。”

“因為怕愛,怕愛的力量會將你遠離我的決定給擊碎?”

他不說話。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他發了一條信息到我手機上,說是要跟上千人一起坐火車到沙漠。

原來他沒有生病,就在這個城市。我想去沙漠,但我病在床上,身體弱極。那是個周五晚上。

那天我看著天黑下來,想像那輛把他載到沙漠的火車進站,又駛出。我記起他的T恤衫上印著:

 

注意白曁豚

數目減少

身受重傷

無處容身

 

樓上傳來小孩彈琴的聲音,母親在訓孩子。我下地,走到窗前,黑藍的天,佈滿了星星。沙漠和長江,正是兩個事物的極端,我有個感覺,我與他不會見面,那汗衫上的字,並不一定說的是白曁豚。

四天後,他打電話時問我為什麽不給他去電話?他說他從沙漠上回來,不過要等到他臉上手上因為種樹弄傷的地方好後才見我。

我答應著,覺得自己是一個跟沙漠較勁的人,有必要嗎?如此一想,世事便一下離我遠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安眠藥才入睡。有聲音在拼命地響,開燈一看,原來是手機在床上震動了一下便停了,一看是他的電話號碼。記得我去了一下衛生間,那鏡子里的女子短髮,眼睛紅紅的,在夢里我哭過了,我想我還年輕,生命才剛開始,這可怕的病魔就要帶走我。沒有一個牽掛我的人,連他也不。

 

可我牽掛他。於是我打電話過去。一切皆無法相信。他開著車說他在喝酒,甚至車里有兩瓶酒。他掛掉電話。我又打過去,電話那邊是服務留言。我掛了再打過去,還是一樣,一直到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後他才接電話。

我問:“為什麽?”

他說就像女人月經,每月都有情緒不對的時候,口氣里分明對我有怨氣。可是當我要對他說話時,他又把電話掛了。

我發手機短信:別喝酒,上我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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