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一位現代詩人曾經詠嘆:林中的道路叉開了兩股,人卻只能走上其中的一條,而把另一條暫時拋開,留給下一次。可是,對於人生來說,下次在哪裏呢人生是一次性的,人生的列車走的是一條單向的不歸之路。我想過,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選擇的話,我一定要研究哲學(當然是指突破學院化、概念化、簡單化狀態的那種真正的哲學)。從一定意義說,哲學不是學術性的,而是人生的,哲學聯結著人生體驗,是一種渴望超越的生存方式,一種閃放著個性光彩、關乎人生根本、體現著人性深度探求的精神生活。因此,說到超越,說到散文創作的深度追求,我必然會想到哲學。我們當會註意到,在那些偉大的藝術傑作中,在那些豐富多彩的感性世界深層,總是蘊含著某種深刻的東西,凝聚著藝術家的哲學思考,體現著他們對人類、對世界的終極關切。當索福克勒斯在《俄狄浦斯王》中提出“斯芬克斯之謎”的時候,當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借助主人公之口發問:“活下去還是死”的時候,當屈原在《遠遊》中長嘆:“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的時候,當陳子昂登幽州台感慨悲吟:“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時候,我們都會從這些人生的悲涼叩問中感受到一種深刻的超越性。可以說,偉大的藝術家與平庸的藝匠的根本分野,就在於是否具備這種超越性的感悟。

誠然,藝術是對人生的表現,而哲學是對人生的思考,它們存在著實際差別;文學創作歸根結蒂要依賴於形象、情感和體驗。但無論是形象還是情感、體驗,都需經過形而上的思考,實現內在的超越。古往今來,凡是稱得上藝術傑作的,必然在有限的形象中包含著無限的意蘊。藝術大師梵高有一幅著名油畫,叫《農鞋》,畫面簡單得很,就是一雙粘滿泥土、黑乎乎的沈重的農鞋,連起碼的背景都略去了。但是,顯然這不是一般的靜物寫生,經過藝術的煉化,它已成為農民悲慘命運的一種象征。海德格爾稱這幅畫為傑作,說:“鞋具磨損的內部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著勞動步履的艱辛。這硬梆梆、沈甸甸的破舊農鞋裏,聚積著那寒風陡峭中邁動在一望無際的永遠單調的田壟上的步履的堅韌與滯緩。……這器具屬於大地,它在農婦的世界裏得到保存。”[5]這些都是藝術感覺,但顯然已經提升到了形而上的高度。通過這慧目獨運的詩性解釋,揭示出畫作的審美意蘊和藝術價值。

借鑒這種手法,我寫過一篇《終古凝眉》的散文,視點集中在浙江金華八詠樓的李清照的一尊塑像上,我想從她那雙似顰似蹙、輕顰不展的凝眉,揭示出她的悲淒愁苦的內心世界。易安居士的詞溢滿了茫茫無際的命運之愁、相思之痛、悼亡之哀和顛沛流離之苦,破國亡家之悲。但我以為這只是一個方面。如果拋開家庭、社會、政治環境,單從人性本身來探究,也即是透視用生命創造的心靈文本,我們就會發現,原來,這種悲涼愁苦很早就植根於她的本性之中。這種與生命同構的悲哀在天才心靈上的投影,正是詩人之所以異於常人的關鍵所在。就是說,她的多愁善感的心理氣質,淒清孤寂的情懷,以及孤獨、痛苦的悲劇意識的形成,有其必然的因素。她自幼生長於深閨之中,生活空間狹窄、內容單調,沒有向外部世界擴展的更大余地,只能專一地關註自身的生命狀態和情感世界。因而,作為一個心性異常敏感,感情十分覆雜的女性詞人,她要比一般文人更加渴望理解,渴望交流,渴求知音;而作為一個聰明絕頂、識見超群、內心世界十分豐富的才女,她又要比一般女性更加渴求超越人生的有限,不懈地追尋人生的真實意義,以獲得一種終極的靈魂安頓。兩方面結合在一起,就形成一種巨大的張力,經過發酵、沸騰、爆裂、噴湧,產生獨特的靈性超越。反過來,對於本性中所固有的深度的苦悶、根本的悵惘,這無疑又是一種誘發,一種呼喚,一種催化與裂解。如何解脫這種精神上的苦痛,滿足其高層次的需求在她來說,唯有仰賴真情灼灼的人間至愛。而現實中的愛是極度蒼白、脆弱的,經受不住一點點的風雨摧殘。這樣,她就必然陷入飽嘗淒苦,心境透底蒼涼的絕境之中。而這一切,恰恰為她的藝術創造提供了不竭的靈泉。

 

三、自在的心態與不懈的追求

 

對於散文作家,超拔而自在的心態實在是太重要了。這是回歸文學本體,抵達人性深處的一個前提條件。作家自由豐富的心性的發育程度、心靈自由的幅度,直接關系到散文作品的藝術魅力。因為散文是與人的心性距離最近的一種文體,是人類精神與心靈秘密最為自由的顯現方式。只有具備自由、自在的心態,具備不依附於社會功利的獨立的審美意識和超越世俗的固定眼光,才能真正進入藝術創造的境界。可是,這對於一個現時代的寫作者來說,談何容易!現代人終日處於困惑、焦慮、驚懼之中,舉止匆忙,心情浮躁,像尼采所形容的,總是行色匆匆地穿過鬧市,手裏拿著表,邊走邊思考,吃飯時眼睛盯著商業新聞,不覆有悠閑的沈思,愈來愈沒有真正的內心生活。[6]我也同樣生活在滾滾紅塵裏,經受著各種各樣的心靈羈絆,思想觀念上的束縛,市場、金錢方面的物質誘惑,都曾擺在眼前,而且,仕途經歷又使我比一般作家多上一層心靈的障壁。好在我一向把功名、利祿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淡;也不過分看重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有一種自信自足、氣定神閑、我行我素的定力。我覺得,人生總有一些自性的、超乎現實生活之上的東西需要守住,這樣,人的精神才有引領,才能在紛繁萬變的環境中保持相對獨立的內在品格,在世俗的包圍中葆有一片心靈的凈土。我特別欣賞蘇東坡的《定風波》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我的幾篇言志的散文:《從容品味》、《安步當車》、《收拾雄心歸淡泊》、《華發回頭認本根》,都是在這種心態下寫出來的。本來我是教書的,是報紙副刊編輯,中途跌進了宦海,像陶淵明說的,“誤落塵網中,一去十三年”。這樣,時間(也就是生命)再也不是完整的了,分割得很零碎;尤其是個性、情懷、思維方式都要受到影響,有時還得戴上人格面具,時日一長, 必然要失掉本我。上面說到的擺脫俗務包圍,保持一片心靈凈土,著眼點就在於返回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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