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乾《文革雜記憶》“文革”語言

清晨散步,偶遇一位靠拾爛紙為生的老漢。他一邊在草叢間尋覓冰棍紙,一邊跟我嘮叨起來:“那十年,哪兒用得著這麼東一張西一張地拾!隨便跟哪個機關學校掛上鉤,就沒饑荒啦!這邊剛糊滿一墻,那邊兒就又覆蓋上一層。一個往上貼,一個就蘸著紅墨水往上畫圈圈打叉子。不含糊,那可真叫‘大’字報!字兒寫得比饅頭還大。那陣子費不多大力氣,一個月從廢品站那兒少說也拿個兩百塊!”

隨後,他嘆了口氣。

生活中,人各有其憾事。作為文字工作者,我有時懊悔當初沒搞個本本,抄錄一下那成千上萬張大字報上的語言。倘若有那麼一份資料,如今風平浪靜了,坐下來研究一下那鴻文中的邏輯以及硬把文字當手榴彈迫擊炮使用的表達方式,今天該可以寫成一篇多麼有趣而又富有意義的文章啊!

我也嘆了口氣,恨自己的記性不中用。

“文革”時用的還是漢語,當然不能說有一種獨立的語言,叫“文革語”。然而又不能否認那時候的用語,現在不再通行了。如今,你再討嫌一個人,總也不能狗呀蛇呀地喊,更不能管他們愛人叫臭妖婆,管他的子女叫狗崽子了。因此,不能否認“文革”時的漢語是有其特點的。

記得當時我看大字報,心裏常想,當個“文革”秀才並不難。不但不需要文學修養,甚至也不必過分動腦筋,因為對人對事,只問敵我,並不需作任何分析或說理,罵起來不需講求任何分寸;辭藻也極簡單,甚至大體上都定了型,好像預制的零件。歌頌紅太陽總不出那兒句,就是罵起對方來,也無非是黑幫、黑老K、洋奴之類,兇狠有之,但並不花哨,更談不上說服力了。

是不是大字報的寫者修養差、水平低呢?也不盡然,倘若一所畫院只準其畫家用大紅或大黑二色,不但青黃紫綠一概不許用,連淺些淡些的層次也在禁止之列;線條則只許直不許彎曲,畫家再有才華,豈不也只能畫出機械畫來!舉凡擁護的事物,就一律賜以“紅”字,反對的則統統加個“黑”字。於是,黑幫開黑會,寫黑信黑日記。


據我記憶所及,這種大批判語言主要有兩大特征:


(一)重氣勢,也就是本著順我者存、逆我者亡的精神,以重型黑壓倒。對方的所言所行,一律均屬瘋狂叫囂或罪惡勾當;任何反駁,均是明目張膽的反撲;一擺道理,就是顛倒是非,混淆黑白;不投降,就是負隅頑抗。形容自己的行動時用“迅雷滾滾,海濤澎湃”;描述對方時則用“陰霾迷漫,邪氣橫生”。假若對方不肯再繼續奉陪了,則是嚇得要命,怕得要死。

“文革”初期,還只“打倒”或“炮轟”,後來經過發明創造,又用起“油煎”,甚至動不動就“砸爛狗頭”。總之是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二)大批判語言的另一特征是不屑於說理。文章的分量或支柱,主要靠的是從革命先賢者著作中摘引出的名句。其實,引來引去總也不出某幾段,然而貼出來就大放光芒,所以照例要用紅筆上圈圈,以張聲勢。

然而大批判欄上的有些罵話,有時也給人以似曾相識之感,因而需要進一步探討的是:究竟這種語言是六六年自天而降或革命小將們的獨創呢,還是早有其淵源?同時,更值得關懷的是,那種重型詞句的使用以及其論證的方式,如今已經絕跡了嗎?

一九八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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