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為什麽要談契訶夫 (下)

《一個文官的死》與《變形記》證實:只要是深刻的文學藝術,它們的深刻程度並不會因為時間上的“過去”與“現在”而有所不同。我們有什麽理由說卡夫卡的《變形記》就一定要高出契訶夫的《一個文官的死》呢、《變形記》就一定要比《一個文官的死》多出一些什麽呢?

我們這些本性喜新厭舊的人,何不再去走近契訶夫?

你也許會發現,古典形態的文學還有種種它特有的魅力。至少,它會讓你感覺到閱讀不是一個枯燥的求索過程,而是一個輕松的、詼諧的、平易近人的、順流而下的過程。

我更願意將契訶夫看成是一個當代作家。

我不知道中國當代作家,假如今天再去閱讀契訶夫這樣的古典作家時,會對“作家”這一職業產生何種感覺。還能喚起神聖感嗎?

“神聖”這個字眼,在被現代主義浸潤之後的中國,已成了一個令人尷尬的矯情字眼。今日之中國,在某些領域,特別是在文學圈內,誰再去提及這個字眼,不遭到懷疑與嘲弄,已幾乎不再可能。“神聖”這個字眼,已與“虛偽”、“矯飾”這些字眼有了說不清的關系。文學甚至公開嘲諷這個字眼,繼而嘲諷一切與這個字眼曾有過聯系的東西,比如說文學藝術。從前,文學藝術這個行當是光彩的、令人仰目的。人們談及文學藝術,總有一種站立於聖殿大門前的感覺。那時的文學藝術被理解為是黑暗的人類社會中的明燈、火把,是陶冶人的性情、導人拾級而上去入優雅境界的。文學藝術被定義為:為人類提供良好的人性基礎。而如今的中國,沒有幾個人再這樣來看待文學藝術了,非但漠視,甚至還起了要耍笑、挖苦的念頭。

我不知道我們站立在契訶夫面前,我們究竟該說些什麽?

我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文集中讀到了大量關於契訶夫的文字。這些文字只是一些瑣碎的記錄,顯然是客觀的。這裏沒有塗脂抹粉的痕跡。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也沒有這個必要為契訶夫籠上光環。這些文字其實只向我們說明一點:藝術在契訶夫眼中是神聖的、至高無上的。他願意為藝術而生,也願意為藝術而死。藝術如同洛蒂筆下的大海一樣,契訶夫願像那個冰島漁夫欲與大海同在並心甘情願地葬身於大海一樣,願與文學藝術生死與共。除了藝術,四大皆空。

藝術是一門宗教,一門最高級的宗教。

一八九八年,契訶夫為莫斯科藝術劇院寫了《海鷗》。這個劇本的美妙之處在於它的非同凡響的精神都隱藏在台詞的枝葉背後。“契訶夫劇本的深刻詩意從來不是一覽無余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說,“誰要是只表演契訶夫劇本中的情節本身,只在表面滑行,做角色的外部形象,而不去創造內部形象和內在生活,那他就犯錯誤了。”然而,《海鷗》的演出,是非要犯這個錯誤不可的,包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他本人。因為《海鷗》的深邃之處超出了契訶夫以往的任何一部戲劇。劇本中的所有一切,哪怕是海鷗的一聲淒厲叫聲,都是有著喻意的。演員們一時來不及領會這個劇本,總是在它的外圍徘徊,因此,演出連連失敗。而那時的契訶夫已經重病在身,失敗,是契訶夫無法容忍的。他太在意自己的藝術了,每一次的失敗,都逼著他向死亡邁進一步。莫斯科藝術劇院的全體演職人員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契訶夫已經再也經不起《海鷗》的再次失敗了——再失敗,就有可能奪去他的生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一次又一次地告誡自己,也告誡他的同仁:“要演契訶夫的戲,首先必須挖掘到他的金礦的所在地,聽受他那與眾不同的真實感和魅人的魔力的支配,相信一切,然後和詩人一起,沿著他的作品的精神路線,走向自己藝術的超意識的秘密大門。就在這些神秘的心靈工場裏創造出了‘契訶夫的情緒’——這是一個容器,契訶夫心靈的一切看不見的而且往往是意識不到的財富,便收藏在這裏。”順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指引,演員們在竭盡全力地逼近契訶夫。

又一次演出。

契訶夫的妹妹來到劇院,雙眼噙滿淚水。她警告並央求莫斯科藝術劇院:你們要成功,不然我哥哥就會死掉的。

契訶夫不敢再看這次演出,遠遠地躲開了。

懷著如履薄冰的感覺,《海鷗》的演出終於開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回憶道:“我們站在舞台上,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它向我們低語:‘要演好呀,要演得特別好,一定要得到成功,勝利。要是沒有得到成功,你們知道,一接到電報,你們熱愛的作家就會死去,是由你們親手殺死的。你們就會成為他的劊子手了。’”

第一幕結束時,劇場墳墓一般寂靜。一個女演員昏倒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本人也由於絕望幾乎再也無法站立。他們以為又一次失敗,但錯了:掌聲先是一聲兩聲,隨即如春天的暴雨,霎時間掌聲嘩嘩作響,其間還夾雜著吼叫聲。幕動了……拉開來……又合上……演員們站在那兒發呆。

一幕比一幕成功。

徹底的勝利。深夜,一份電報發給了“逃離”他鄉的契訶夫。

面對這樣的歷史記錄,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應該說些什麽。我們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對藝術的真誠呢?我們不必像契訶夫那樣對藝術頂禮膜拜、將藝術看做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哪怕僅僅回到一個最起碼的要求——敬業——之上呢?哪怕有那麽一點點的認真,一點點的莊嚴,一點點的職業道德……一點點也是好的。

倒是常見到:文學是一條狗,一只破鞋,一只用來嘔吐的器皿,一只會根據時尚而改變自己顏色的變色龍。

我們怕是將西方的現代派文學誤讀了,也怕是將西方的現代主義生存方式誤讀了,八成!卡夫卡這個人身上以及這個人所寫的文字裏,絲毫沒有我們欣賞的玩世不恭、嬉皮笑臉、一點正經沒有。沒有喧囂,沒有媚俗,沒有穢言汙語,沒有種種卑下而惡俗的念頭。卡夫卡以及卡夫卡的作品,是憂郁的、沈重的、肅穆的、令人靈魂不得有一刻安寧的。誰要是以為西方現代派就是好端端一個大姑娘家脫掉鞋子雙腿盤坐在椅子上而在嘴中連聲喊“爽”,怕是錯了。誰要是以為西方現代派就是將頭髮染成麥色、將褲子無端地掏一個洞、一頭亂發、目光呆滯、不言則已一言則滿口狂言浪語,怕也是錯了。這個樣子,成不了卡夫卡。不信就走近卡夫卡好好瞧瞧。卡夫卡最終被這個“正常”的社會看成了“另類”,但卡夫卡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另類”,更沒有將自己有意打扮成“另類”。一門心思想成“另類”的人,是成不了“另類”的。契訶夫、卡夫卡,最起碼對文學藝術是尊敬的,對生活也是尊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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