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霍亂時期的愛情》(99)

有時,在她確實需要他的地方,她會看到他,不像是一個幽靈,而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軀體。她相信他就在那里,還活著,但沒有了男子的怪病,沒有家長式的指手畫腳的苛求,也沒有總是要求她以他愛她的方式愛他:不分場合的親吻,日日夜夜的敘情。確信這一點,使她受到鼓舞。因為這樣她就比他活著的時候對他理解得更深,理解他渴望她的愛的心情,理解他迫不及待地要在她身上找到他社交生活支柱的願望。實際上,他的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一天,她大失所望,曾這樣對他喊道:“你沒有看到我是多麼不幸嗎?”他以他特有的動作摘下眼鏡,既不慍怒,也不恐慌,只是用那孩子般無真明亮的大眼睛注視著她,只用一句話就讓她知道了他那驚人的智慧的全部分量:“你要永遠記住,一對恩愛夫妻最重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穩定的關係。”從守寡最初感到寂寞時開始,她理解了,那句話並不像她當時所想的那樣隱藏著卑劣的威脅,而是給他們兩人提供了充滿幸福的時刻的基石出。

在多次環球旅行中,費爾米納看中什麼就買什麼。她買東西常常出於一時衝動,可丈夫也樂得找出恰當的理由來滿足她。這些東西不論在羅馬。巴黎、倫敦的玻璃櫥窗里,還是在那摩天大樓已開始日益增多,查爾斯頓舞曲震天響的紐約市的玻璃櫥窗里,都是美麗有用的。因而,每次到家她都帶回五六個大立櫃,立櫃上掛著耀眼的金屬領,四角包著銅皮,就像神話故事中的棺材一樣。她成了世界上最新奇跡的主人,然而這些東西平時鎖著並不值錢,只有被她社交範圍內的某人看中的一瞬間,才顯示出它們的珍貴。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為炫耀而置,哪怕讓別人看到一次。


她在自己開始衰老前很久,就意識到自己在公共場所里的高傲和虛榮心,人們常常聽到她在家中這麼說:“這麼多破爛,真得好好處理一下,否則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烏爾比諾大夫嘲笑她這種想法是徒勞無益的,因為他知道,如果騰出空來,很快又會被新添置的東西佔據。但是她仍堅持,因為的確沒有立錐之地了,何況沒有任何一件東西是實用的,如掛著的襯衣、揉成一团壓在廚房櫃子里的歐式冬大衣,都是長期沒用過的。於是,有一天早晨起床時,她感到精神很好,就開始翻箱倒櫃,掏空了衣箱,最後拆除了閣樓,對那一堆堆過時的衣服來了一次大掃蕩,還有那些根本沒有機會戴的時髦的帽子,歐洲藝術家按女皇加冕時穿的式樣來設計的鞋子,也都—一作了處理。其實這種鞋子,在這兒是受到高貴小姐們鄙視的,因為它跟黑種女人在市場上買來的在家中穿的便鞋是一樣的。整個上午,家裏平臺都處於緊急狀態,一陣陣刺鼻的樟腦球味簡直令人難以呼吸。最後她看到那麼多扔在地上的絲綢、織錦和金銀絲帶以及黃狐貍尾巴都要扔進火堆,也不免感到可惜。

“世上還有許多人沒飯吃,”她說,“把這些東西燒掉真是罪過啊!”

於是焚燒推遲了,而且是無限期地推遲了,東西只不過換了個地方,從特許的位置換到用老馬廄改成的剩餘物資倉庫。同時,騰出來的地方,正如烏爾比諾醫生所說,開始又滿滿地放上了新的東西。這些東西只要放在衣櫃里一小會兒後便永遠放在里面了,最後則被投入火堆。她說:“應該想出個辦法處理那些沒有一點用處但又棄之可惜的東西。”正是這樣,各種東西以使她自己都懼怕的貪婪,搶佔著家裏的空間,而人則被擠到角落中去,直到費爾米納將它們放到看不見的地方為止。


她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有條有理,而是用一種特殊的絕招,將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在一起。烏爾比諾逝世那天,人們不得不騰出半間書房,把東西堆在宿舍里,以便有個地方守靈。

死神從這個家中經過,使問題得到了最後解決。燒掉丈夫的衣服,費爾米納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安,而且她以同樣的勇氣繼續每隔一段時間就點起一堆大火,把一切都扔進去,不管新的還是舊的,也不考慮富人的妒忌和將要餓死的窮人的報復。最後,她讓人把芒果樹連根刨出,半點兒不幸的痕跡也不留下,並將活著的鸚鵡贈給新建的市博物館。只有那時,她才感到能舒暢地呼吸。她現在住在一個她一直夢想的家裏,寬敞、舒適,一切都符合自己的心意。


女兒奧費利亞陪她三個月後回到新奧爾良去了。兒子帶著孩子們星期天來家裏吃午餐,其它時間有空才來。費爾米納親近的女友們,在她最憂傷的時刻過去後,開始來她家串門,在光禿禿的院子對面玩牌,烹調和品嚐新菜,讓她適應沒有他也照樣存在的貪婪世界的隱秘生活。來得最經常的女友之一是魯克雷希啞,這是一個守舊的貴族,費爾米納一直跟她很好。自烏爾比諾死後,她對費爾米納更加親近。

被關節炎弄得身體僵硬和對自己放蕩生活感到懊喪的魯克雷希姬,不僅是她當時最好的伴侶,而且還時常向她詢問有關本城正在醞釀的城建規劃的有關問題。這使她感到自己還是有用的,而不是憑借丈夫的影子自己才受人敬重。然而,人們從來沒有像此時那樣把她與她丈夫緊緊聯系在一起,因為他們不再像往常那樣稱呼她婚前的名字費爾米納·達薩,而開始叫她烏爾比諾的遺媒了。


她覺得不可思議。但是隨著丈夫逝世一周年的臨近,她覺得自己漸漸地進人一種舒服、清新、安靜的環境之中——無可非議的風景優美的地方。當時她還不十分清楚,後來幾年中也沒有很好地意識到,阿里薩寫在信中的見解,對她恢復精神的平靜幫了多大的忙。正是這些與她的經歷相符的見解,使得她理解了自己的一生,去平靜地迎接老年面臨的一切。紀念彌撒上的相遇是一次意外機會,阿里薩從此知道,由於他那些鼓勵性的信,她也準備忘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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