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12)

宋代的郭熙論山水畫,說“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遊者,有可居者。”(《林泉高致》)可行、可望、可遊、可居,這也是園林藝術的基本思想。園林中也有建築,要能夠居人,使人獲得休息,但它不只是為了居人,它還必須可遊,可行,可望。“望”最重要。一切美術都是“望”,都是欣賞。不但“遊”可以發生“望“的作用(頤和園的長廊不但領導我們“遊”,而且領導我們“望”),就是“住”,也同樣要“望”。窗子並不單為了透空氣,也是為了能夠望出去,望到一個新的境界,使我們獲得美的感受。

窗子在園林建築藝術中起著很重要的作用。有了窗子,內外就發生交流。窗外的竹子或青山,經過窗子的框框望去,就是一幅畫。頤和園樂壽堂差不多四邊都是窗子,周圍粉墻列著許多小窗,面向湖景,每個窗子都等於一幅小畫(李漁所謂“尺幅窗,無心畫”)。而且同一個窗子,從不同的角度看出去,景色都不相同。這樣,畫的境界就無限地增多了。


明代人有一小詩,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窗子的美感作用。

“一琴几上閑,

數竹窗外碧。

簾戶寂無人,

春風自吹入。”



這個小房間和外部是隔離的,但經過窗子又和外邊聯系起來了。沒有人出現,突出了這個小房間的空間美。這首詩好比是一強靜物畫,可以當作塞尚(Cyzanne)畫的幾個蘋果的靜物畫來欣賞。

不但走廊、窗子,而且一切樓、臺、亭、閣,都是為了“望”,都是為了礙到和豐富對於空間的美的感受。

頤和園有個匾額,叫“山色湖光共一樓”。這是說,這個樓把一個大空間的景致都吸收進來了。左思《三都賦》:“八極可圍於寸眸,萬物可齊於一朝。”蘇軾詩:“賴有高樓能聚遠,一時收拾與閑人。”就是這個意思。頤和園還有個亭子叫“畫中遊”。“畫中遊”,並不是說這亭子本身就是畫,而是說,這亭子外面的大空間好像一幅大畫,你進了這亭子,也就進入到這幅大畫之中。所以明人計成在《園冶》中說:“軒楹高爽,窗戶鄰虛,納千頃之汪洋,收四時之爛漫。”

這里表現著美感的民族特點。古希臘人對於廟宇四圍的自然風景似乎還沒有發現。他們多半把建築本身孤立起來欣賞。古代中國人就不同。他們總要通過建築物,通過門窗,接觸外面的大自然(我們講《離卦》的美學時曾經談到過這一點)。“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杜甫)。詩人從一個小房間通到千秋之雪、萬里之船,也就是從一門一窗體會到無限的空間、時間。這樣的詩句多得很。像“鑿翠開戶牖”(杜甫),“山川俯繡戶,日月近雕梁。”(杜甫)“檐飛宛溪水,窗落敬亭雲。”(李白)“山翠萬重當檻出,水光千里抱城來”(許渾)。都是小中見大,從小空間進到大空間,豐富了美的感受。外國的教堂無論多麽雄偉,也總是有局限的。但我們看天壇的那個祭天的臺,這個臺面對著的不是屋頂,而是一片虛空的天穹,也就是以整個宇宙作為自己的廟宇。這是和西方很不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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