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霍亂時期的愛情》(113)

船長說,這只是假設而已。加勒比內河航運公司有各種勞務協議,這一點,阿里薩比任何人更清楚。其中包括運貨合同、載客合同、郵政合同及許多其它合同,大部分是必須履行的。唯一可以不履行一切合同的條件,是船上發生瘟疫。輪船宣布處於隔離檢疫期,升起黃色旗,並作緊急航行。由於在河上多次發現霍亂病人,薩馬利塔諾船長曾幾次這樣做,雖然過後衛生當局強迫醫生簽署了普通痢疾證明、另外,在這條河流的歷史上,許多次曾升起過標誌瘟疫的黃色旗,為的是逃稅或不接受不願捎載的旅客和避免不恰當的檢查。阿里薩在桌子下面找到了費爾米納的手。

 

“那好。”他說,“就這麼辦?” 

船長吃了一驚,轉瞬間,憑著他老狐貍的本能,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這條船該由我指揮,但您指揮我們大家,”他說,“那麼,如果您說了算數的話,就請給我一份書面的命令,我們馬上就啟航。”

 

他說話當然是算數的。阿里薩簽署了命令。歸根結底,誰都知道雖然衛生當局打如意算盤,霍亂時期尚未過去。至於輪船,不成問題:已經裝上的少許貨物可以轉到別的船上,對旅客就說是機器出了事故,請他們在這天淩晨改上另一家公司的船。做這些事都是不道德的,甚至可說是卑鄙的,但在阿里薩看來,既然為了愛情,也就沒有什麼不合法的。船長唯一請求的是在納雷港停一下,讓一個陪他旅行的人上船,他也有自己的隱私。 

這樣,“新忠誠”號第二天天一亮就起錨了,沒貨,也沒載客,大桅桿上標誌霍亂的黃色旗啦啦啦啦地飄揚。傍晚,他們在納雷港讓一個比船長還高大結實的女人上了船。她異乎尋常的美麗,只差一把鬍子就可以受聘到馬戲團里表演了。她叫塞奈達·內維斯,但船長叫她“我的魔女”:一個老情人。他常常在一個港口把她帶上,在另一個港口把她放下。她一上船,便沈浸在幸福的旋渦之中。在那個令人傷心觸目的地方,阿里薩對羅莎爾色的懷念不禁油然而生。這時,他看見開往恩維加多的火車正在艱難地沿著當年馱騾走過的山路往上爬行著。天空突然落下了亞馬遜河地區的瓢潑大雨,而且在整個未來的旅行中一直很少停歇。但誰都不在意,航行中的娛樂活動連續不斷,勢不可擋。那天晚上,作為個人對歡樂的貢獻,費爾米納在船員們的歡呼中下了廚房,為大家做了一道他們從未嚐過的新菜,阿里薩將其命名為“愛之茄”。

 

白天,他們玩牌,吃得肚子都要爆炸了。午覺睡得又長又酣,醒來時個個疲憊不堪。太陽剛到西方,樂隊即開始演奏,他們吃娃魚,喝菌香酒,吃飽了仍不停口。 

這是一次快速旅行,船輕,順流,水好,源頭下了大雨,那個星期及整個途中都在下大雨,上漲的河水沖著輪船風馳電掣般地前進。有些村鎮向他們開炮,表示要驅趕霍亂,而他們則以一聲淒慘的汽笛表示感謝。任何公司和他們相遇的船隻都向他們發出同情的信號。在梅塞德斯出生地馬崗格鎮,加足了以後旅程所需的全部木柴。

 

費爾米納的那隻好耳朵也開始聽到輪船的汽笛聲,把她嚇了一跳。但是喝曹秀酒的第二天,兩隻耳朵同時聽到時就好多了。她發覺,玫瑰花比過去更香了,鳥兒黎明時比從前叫得更加動聽了,上帝制造了一隻海牛,把它放到了塔馬拉梅克河灘上,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她喚醒。船長聽到了海牛的叫聲,命令改變船的方向,他們終於看見了一頭巨大的海牛,它正在把一頭小海牛抱在懷里餵奶。不管是阿里薩還是費爾米納,都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多麼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她幫他灌腸,讓他多睡會兒,自己早早起來為他洗涮他放在杯中的假牙,她丟掉眼鏡的問題解決了,因為她可以戴上他的眼鏡看書和縫補衣服。一天早上,她醒來時,看見他正在暗中縫襯衣上的紐扣,沒等他再說那句“需要有兩個老婆”的口頭禪,她就把活兒搶到了自己手里。相反,她唯一需要他做的事,只是給她拔火罐來消除背痛。 

阿里薩則用樂隊的小提琴重新開始抒發他的舊情。只用了半天工夫,他便能為她演奏“戴王冠的仙女”這支華爾茲舞曲了。一連幾個小時他都拉這隻舞曲,直到大家強迫他停下來。一天夜里,費爾米納平生第一次突然在窒息中醒來。她想哭,不是由於憤怒,而是由於痛苦,因為她想起了被船工用獎活活打死的遊艇上那兩位老人。相反,她對那不停的大雨卻完全無動於衷,她想巴黎也許並非像自己感覺的那樣陰郁,聖菲的大街上也許並沒有那麼多葬禮,這種想法為時已晚。將來再與阿里薩一塊旅行的夢想,在她的腦際湧現出來:瘋狂的旅行,不帶那麼多行李,不進行社交活動,換言之,純粹的愛情旅行。

 

旅行結束的前夜,他們舉行了一次盛大的晚會,晚會上裝飾了紙花環,還掛了彩燈。黃昏時分,雨停了。船長和塞奈達摟得緊緊地跳了最初的幾個博萊羅舞。在那些年月里,博萊羅舞曲已開始令人心醉。阿里薩大著膽子向費爾米納建議一塊親親熱熱地跳個意味深長的華爾茲舞,她拒絕了。然而,整個晚上她都用腦袋和鞋跟和著舞曲的節拍打點兒,甚至有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坐著就跳起舞來。與此同時,船長和他的魔女也如膠似漆地在陰影中跳著博萊羅舞。費爾米納喝了那麼多茵香酒,以致大家只好扶著她上樓梯,她突然又哭又笑,驚動了周圍的人。可是,她一回到艙房,便在溫柔的香氣中控制住了自己。他們安安靜靜地在一起敘著舊情,這舊情將作為對那次發瘋般的旅行的最美的記憶永遠留在他們的腦海中。跟船長和塞奈達所猜想的相反,他們的感覺不像新婚夫婦,更不像晚遇的情人。那頗像一下越過了夫妻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艱苦磨難,未經任河曲折,而直接奔向了愛巢。他們像被生活傷害了的一對老年夫妻那樣,不聲不響地超脫了激情的陷阱,超脫了幻想和醒悟的粗魯的嘲弄,到達了愛情的彼岸。因為長期共同的經歷使他們明白,不管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愛情就是愛情,離死亡越近,愛得就越深。 

六點鐘,他們醒了。她由於喝了茵香酒感到腦袋劇烈的疼痛。同時,她感到心迷意亂,因為她似乎看到烏爾比諾醫生又回來了,比從樹上滑下來時胖了些,年輕了些,坐在家門口的搖椅上等著她。然而,她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那不是菌香酒的作用,而是由於馬上就要到家了。

 

“就要跟死一樣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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