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道納”號在領水員們輪流協助下,靈巧地避開沙洲,逆著渾濁的潮水,沿著唯一一條可辨認的航道隆隆向前駛去。左岸右岸,堤壩後面,清一色都是已收割的農田,不是一望平川便是丘陵起伏。樹籬,田間小路,長滿金雀花的盆地,零零散散的農舍之間一片平原,像是天然的騎兵衝鋒的戰場,專為左邊在沙盤里變換隊形的波蘭長槍騎兵師、為躍過樹籬的輕騎兵、為年輕騎兵軍官的夢想、為已在此地進行過並將屢屢重演的戰役而設,同時也為這樣一幅油畫而設:韃靼人伏在鞍上策馬奔馳,龍騎兵的馬前腿懸空而立,長劍騎士倒下,騎士團團長血染長袍,胸甲上則無一處創傷,馬索維恩公爵砍倒一人;還有那些馬,馬戲團都沒有的良種白馬,煩躁不安,滿身流蘇,肌腱畫得那麼逼真,鼻孔鼓著,呈洋紅色,往外噴氣,穿透這鼻息的是系著三角旗、矛尖朝下的長槍;高擎的馬刀,把天空和晚霞分割成條條塊塊;那里,在背景上(因為每幅油畫都有背景),在黑馬的後腿之間,緊貼地平線的是一座平和的小村落。炊煙裊裊,矮墩墩的農舍,乾草的屋頂,布滿苔蘚的墻;在農舍里,貯存著漂亮的、準備來日大顯身手的坦克,到那時,它們也將進入畫面,在魏克塞爾河堤壩後面的平原上長驅直入,有如夾在重甲騎兵之間的小馬駒——

 

①馬索維恩是魏克塞爾河中段的一個獨立的公爵領地。1225年或1226年,公爵康拉德一世曾向德意志騎士團求援,以抵禦普魯士人;1410年坦能貝格一役,騎士團被殲,馬索維恩被普魯士人所佔。

②此處指1939年9月1日,納粹德國入侵波蘭。

 

快到符沃茨瓦維克時,迪克爾霍夫用手指彈了彈科爾雅切克的上衣說:“請告訴我,符蘭卡,在多少多少年以前,您有沒有在施韋茨一家鋸木廠幹過活,後來把廠子燒了?”科爾雅切克很費力地搖頭,仿佛得了硬脖症,同時使自己的眼睛流露出憂傷和倦意。見了這樣的目光,迪克爾霍夫就不再問下去了。

布格河在莫德林與魏克塞爾河匯合。“拉道納”號拐進布格河時,科爾雅切克同全體筏夫一樣靠在船欄桿上,朝河里吐了三口唾沫。迪克爾霍夫拿著一根雪茄站在他身旁,問他借個火。這個詞兒,火柴這個詞兒,像一個寒噤從科爾雅切克背脊上直流下去。“夥計,我只是問您借個火,用不著臉紅嘛。難道您是個大姑娘嗎?”

他們已經過了莫德林,這時,科爾雅切克臉上的紅暈方消。這並非羞慚的紅暈,而是他在鋸木廠放的那場大火映照在他臉上經久未消的餘暉。

 

“拉道納”號在布格河逆水上行,穿過連接布格河與普里皮亞特河的運河,經普里皮亞特河進入第聶伯河。在莫德林到基輔這一路上,科爾雅切克-符蘭卡和迪克爾霍夫之間再也沒有進行過交談可供復述。在拖輪上,筏夫們之間,燒火工與筏夫之間,舵工、燒火工和船長之間,船長與經常更換的領水員之間,自然發生過一些據說是男子漢之間通常出現的那種事情,也許當真如此此。我可以想像出卡舒口筏夫同那個舵工之間的爭吵,他是什切青人,或許由於他而釀成一次反叛:在船上廚房里舉行了會議,抽簽選出首領,下了口令,還磨快了短劍。

撇開這個不談吧。那里既沒有進行政治性的爭論或德國人與波蘭人之間的械鬥,也沒有由於社會不平釀成嚴重的暴動而聳人聽聞。“拉道納”號添足了煤,繼續它的航程,有一次(我想,那是剛過了普沃茨克),船撞到了沙洲上,但是它靠自己的動力擺脫了。船長巴布施,新航道人,同一名烏克蘭領水員激烈地爭吵了幾句。就是這些,在航行日誌上再無別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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