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立春立得早,加之早幾天的天氣又特別燠暖,新年才過,香港的木棉樹竟已經開花了。香港人素來相信,只要木棉開了花,天氣便不會再冷。尤其是水上人家更相信這徵候,他們從前總是以銅鑼灣避風塘附近渣甸倉的那棵大木棉樹為準,只要樹上的花一開,便將僅有的破棉胎捲起來,拿上岸去實行「趕綿羊」了。本來,香港的氣候,在陽曆二月,即農曆的新年頭,照例會特別冷幾天的,但木棉既然開了花,就是冷也不會冷到怎樣了。

香港的木棉,雖不及廣州市和西江一帶那樣的多,但從現在市區附近所殘存的株數看來,在從前一定也不少的。香港的木棉樹,往來市區最容易見到的,是花園道口聖約翰教堂對面的那幾株。大約一共有四五棵,矗立道旁,因為在軍營外邊,四周又沒有其他的雜樹,所以特別容易望見。每年開花的時節,如果天氣好,映著日光,滿樹的大紅花高撐半天,看起來真如屈大均所說的:「望之如億萬華鐙,燒空盡赤。」

木棉古稱史侯花,俗稱紅棉。又因這種樹枝幹高聳,常常高出附近其他各樹之上,所以又有英雄樹之稱。木棉是先花後葉的,開花時枝上往往還留著隔年的舊葉。花朵的模樣很像江浙的辛夷木筆,但是並非紫色而是深紅的,六瓣向上,花蕊黃色,在那矯健如龍的枝幹上,綴著一朵朵的大紅花,樣子非常古艷可愛。

木棉花落結子,子英里有棉如柳絮,我們平日枕頭坐墊裡所用的木棉花,就是這東西。木棉是廣東的特產,西江流域一帶最多,《廣東新語》記敘這一帶的木棉花時盛況道:

「舟自洋河江而上至端州,自南津清歧二口而上至四會,夾岸多是木棉,身長十餘丈,直穿古榕而出,千枝萬條,如珊瑚琅玕,光氣熊熊,映面如赭。其落而隨流者又如水燈出沒,染波欲紅。自仲春至孟夏,連村接野,無處不開,誡天下之麗景也。」

屈大均有詠西江兩岸的木棉詩云:

西江最是木棉多,夾岸珊蝴千萬柯;

又似燭龍銜十日,照人天半玉顏酡。

木棉花尚有一點值得一提的:它開在樹上的時候花瓣向上,花托花蕊比花瓣重,因此從樹上落下的時候,在空中仍保持原狀,這時六出的花瓣卻成了螺旋槳,一路旋轉而下,然後啪的一聲墮到地上。春日偷閒,站在樹旁欣賞大紅的落花從半空旋轉而下,實在也是浮生一件樂事。木棉花可以入藥,能消腫炎,因此落下來的花,即刻就有人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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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Hérétique 1 hour ago

洪萍:木棉花的愛情

那年我沉迷舒婷的「致橡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裡」。我也曾深究蕭紅,因為她簡單純粹,我相信那是少不更事的愛情。所以畢業時我跟你說,要找一片適合自己的土壤。所以我東奔西走,以名字的寓意激勵自己萍來萍往。

木棉花開。最早見它是在五指山路,兩行木棉在萬綠的南方格格不入地怒放著,那奪目的豔麗像不曾多見的紅顏。「我紅碩的花朵/像沉重的嘆息/又像英勇的火炬」(舒婷:致橡樹)。它從高高的樹上,無懼而且不變形態地摔下來,響亮,像一次愛情的獻身。

不要錯過木棉花季。今年,昌化江畔木棉紅。我與幾個女孩子正碰上號稱萬人的相親大會。堵車封路耗時間。我在突然湧起的潮熱中,不忍跟她們說彈指三十年,要忍耐、堅持和再堅持!但其實,所有的等待都沒有期許,哪裡能:修就一定得正果呢?

尋尋覓覓,並不淒淒慘慘戚戚。開始喜歡聽扮老的歌。幻想到你的城市在你瞧不見的地方看你走過去,發你一首《好久不見》,然後電話裡我會說你是我的《世外桃源》。楊宗緯那每個字都咬渾的顫音,像溫柔的刀死了也要愛。想像約你追他的廈門演唱會。可惜,那也是永遠不能兌現的秦淮河的夜色。

原來,遺憾也可以美麗!

「妞,給爺爺讓道。」——你在某個車站的擁擠中只看得見白髮。當你轉臉時,她們歉意地笑笑。你還歸不到爺爺輩,但你慢慢習慣了被人稱老,然後回家對未長成的兒子發愣:我這麼大時在幹哈?

你說一切都好。突然,你被安排到醫院全面檢查。然後被告知,幸好幸好,否則三年後身體將崩潰。不能再任性!不能在書房安置床,晨昏不在意,閒忙自己定。你開始暴走十公里。可是損了膝蓋,下一個20年的約定會否成行?我們沒有見面,好多年,你定義為親情。

餐桌那頭是35年的相隔。我們都以為,當年你的殷勤獻給了那位女神。我這才理解你說我後知後覺。我甚至希望這是一個開心的玩笑,而不帶給你那年年的憂傷。而今,我們可以開懷地笑:從北京到上海掛我那蚊帳,你唱的是哪一招?

已不在意被傻傻的暗戀摘去的時光,也不怨恨那讓我獨行的時光。曾經的青澀和欲言又止的彷徨,將愛戀像畫一樣掛在牆上,不走下來,又何妨?

此刻,木棉花即使被摔爛成泥,其生命也引得無數男女擁堵著,在鄉間荒野尋覓著,朝拜一樣地唱:木棉花開,愛情來了!

那些恣意生長、開放的花朵,沒有成片成林地顯現,看似落寞和寂寥,僅憑原始的氣概和野生的力量,向天空無邊際地伸展著。聽說了,有人開始大面積種植。想得出,在多年後被安排被參觀的慵懶中,我們會集體想念它的今天,就像一個傳說。

不敢、不忍、不能、不會手撕日曆一樣地撕去昨天和今天。月有缺心不圓。扼腕嘆息挽不回自哀自憐的往昔,那就前行!生之旅途,在任何一個拐角都有溫暖的注視。我相信有彼此真好。

今日,昌化江畔,喀斯特地形造就的山昂著頭,稀奇美麗;日落井田;霞光散落的黃昏,天空澄清碧藍。這是一個舞台,木棉花是主角。「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生相依。」

木棉花的愛情,在這天地之間,山水相隨!

2016.3.18. 於海口/ 2016.7.發表在《安徽文學》

Comment by Hérétique on Tuesday

張曉風·木棉花

所有開花的樹看來都該是女性的,只有木棉花是男性的。

木棉樹又乾又皺,不知為甚麼,它竟結出那麼雪白柔軟的木棉,


並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優美風度,緩緩地自枝頭飄落。

木棉花大得駭人,是一種耀眼的橘紅色,開的時候連一片葉子的襯托都不要,像一碗紅麴酒,斟在粗陶碗裏,火烈烈地,有一種不講理的架勢,卻很美。

樹枝也許是乾得狠了,根根都麻縐着,像一隻曲張的手——肱是乾的、臂是乾的、連手肘、手腕、手指頭和手指甲都是乾的——向天空討求着甚麼,撕抓些甚麼。而乾到極點時,樹枝爆開了,木棉花幾乎就像是從乾裂的傷口裏吐出來的火焰。

木棉花常常長得極高,那年在廣州初見木棉樹,不知是不是因為
自己年紀特別小,總覺得那是全世界最高的一種樹了,廣東人叫它英雄樹。初夏的公園裏,我們疲於奔命地去接拾那些新落的木棉,也許幾丈高的樹對我們是太高了些,竟覺得每團木棉都是晴空上折翼的雲。

木棉落後,木棉樹的葉子便逐日濃密起來,木棉樹終於變得平凡
了,大家也都安下一顆心,至少在明春以前,在綠葉的掩覆下,它不會再暴露那種讓人焦灼的奇異的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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