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才易:变迁 —— 拟陈棋振

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等到最后一台打麻将的人,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离开,陈棋振便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把满桌零乱的麻将一一收回盒子里。
他是这个已有二十几年历史的C村民协会的理事,也是唯一的职员。他的工作是看管会所并向那些来打麻将的人拿抽头。会所的日常开支,很大部分就是靠这些“抽水”得来的钱去支付的;因此,他也干得挺尽力。
每天,早上九点钟他来上班,下午五点回家去;晚上八点,他又得来会所一趟,一直守候到十点关门,这才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他的家并不远,大约走一两百步就到了。说起来,平日上会所打麻将和看报纸的人倒不少,人声嘈杂。而他的家呢?自从他年迈的母亲在十多年前逝世之后,就经常大门深锁,一整天静悄悄的。这栋重建过,但又开始变旧的半砖半板的房子,欠缺的是主妇和孩子们清脆悦耳的说话声。
至今,他依旧孑然一身;只是他也习以为常了。
他换上短裤和背心,又跑到屋旁去拔一拔草。通常,当枯草堆积多了时,他就会趁好天气放一把火烧掉。这当儿,一缕袅袅的烟雾冉冉而升,但所谓往事如烟,对他来说,似乎不是怎么恰当的形容吧。
他一生下就落脚这块土地,颠颠簸簸地赶一场大变迁。
昔日,这里原是一片茂密的橡胶林,被砍伐下来辟为两百多户人家的小村落。
那是半个世纪之前的五十年代,当时的英国殖民政府,突然颁布了一道紧急法令,来一个半岛居民大迁徙,意图一刀切断处处以森林为根据地的马来亚共产党和民间的联系。那时,他还不到十岁的年纪吧。他 ,母亲,哥哥,和许多散居这村落前大河两岸,以及附近橡胶园的人家,十万火急地被集中到主干公路旁眼下的村子里。
当迁入村子前夕,他那个在园坵当管工,每天傍晚爱骑脚车到市集上去打打麻将,和朋友喝咖啡 ,聊聊天的父亲,失踪已经一年多了。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刚睡下不久,他们那间在胶林深处的旧板屋,不寻常地响起极力的敲门声,闯进来几个一身黄衣黄裤和持枪的人。
“------他是走狗,我们要带走!”他们在屋里搜寻了一会,也没有拿走什么东西,只撂下这么一句话给一脸惶惑的母亲。
这一下子,他的父亲被架走了就没有再回来。
外头,只见树林子里一片黑压压。
定居村里,人们干活的地方变得遥远了。除了雨天之外,每天天一亮,他的母亲都是肩膀上挑一根扁担,两头挂着桶子,携带必备的胶刀,身上背一个装胶丝的帆布袋,后面拖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匆匆忙忙地赶往橡胶园。中午,当从橡胶园返回村里时,更是气喘吁吁- 汗流浃背地挑着花了大半天工夫采割的胶汁,尽快地离开,免得碰上来剿共的辜加军,遭受池鱼之殃。
和他们一样单靠两条腿赶路的只有妇孺,路上飞奔而过的大多是以脚车做运载工具,车架上用橡皮带绑住一个装胶汁的四方形锌片桶的男女胶工。此外,最威风凜凜的该是几辆大园坵载送工人的大卡车了。
不过,无论进出村前那扇又高又大的栅门,大家都必需经过面无表情,目光却像刀子一般的军警严厉的搜身检查,这才能通行。
人们活在深深的恐惧中,身处夹缝,一方面害怕涉嫌接济马共被拘捕坐牢,甚至驱逐出境;一方面又担心被人诬赖,莫名奇妙地葬身荒山野岭。
每天祈求千万不要在橡胶园割胶的时刻,辜加军和马共游击队狭路相逢,双方展开激战,流弹从头上呼啸而过。有一天傍晚,天刚黑下来,村前大河边的橡胶林,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枪声,几团红艳艳的火光朝向村子的方向飞来,似乎在传递一种讯号。不久,一辆辆军车陆陆续续从大路赶来,驶驶停停地开往橡胶林。第二天早上,胶工们被禁止出村子去割胶,从橡胶林里抬出七八具穿绿色军服的辜加军尸体。又有一回,村里的警察局来了军车,热心地叫民众去认人,其实是被打死的马共游击队员。他们衣衫不整,女的衣服被撕破。
局势越加严峻了。面向公路的栅门外,高高地挂起“饿毙共匪”的长布条。
人们连饭也不能好好地吃一口啦。警察局后面一小块空地上搭起棚子,支起几口大锅,早晚两次,煮只够分配给村民食用的饭。
而陈棋振的母亲日夜都在盼望一个奇迹:孩子们的父亲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伏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痛哭。
在风声鹤唳中,大家挨过枪声卜卜的日子。
接着,来了高喊独立的呼声。
军警撤离了。团团地围堵村庄的两重铁刺网拆下,意味着人们重获自由。但又由于在村里便于取得日常生活所需的物资和医药照顾,以及下一代受教育的机会,大家都没有搬回原来的家园的打算,新村也就作为既定形式延续下来。
首先,人们再也不必死守贫瘠的橡胶园,反应敏捷的年青人开始涌入城镇,去学一门手艺,如建筑 – 修车和电工等。他的哥哥也和其他年青人一样出去闯,只剩下他和母亲留守这个家。他的哥哥在南端的小岛国闯出一片小天地,也不“衣锦还乡”。
他一直都是单身。以当时一般人的闭塞脑袋来说,连起码五依格橡胶园做讨老婆的本钱也没有;而性格方面,他也稍嫌老土,所以爱神连“嗨”的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掉头而去。
他原本做伐木,但伐木场越离越远了,有远至东海岸,甚至跨海到邻国去。
他不想走得太远,打个转又回乡来,做点散工过日子。
工余之暇,村里那两家咖啡店,就成了他流连忘返的地方。
有一个星期日,他一踏入其中一家咖啡店大众茶室时,正好遇上在那里集合,用过茶,正要满村子,和周边花园住宅,沿门挨户地去募捐的老庙理事们。他们十几个人手上拿着圆珠笔,收据簿,以及用来装钱的塑料袋,要出动了。
“我们去募捐。陈棋振,你来帮一下------怎么样?”。他们向他伸出触角。
“------不是不可以------不过,先让我喝杯茶。你们现在去第几路?”
这村里唯一的一座老庙宇,节庆多,几乎一年到头都在募款,以应乎开销。而这一家家地去向人伸手讨钱的事,又得有相当的胆量和耐性才行,人手也不算充裕。人也真是奇怪得很,可以老半天闲坐在家里发呆,可以终日泡在咖啡店磨牙,就是不愿挺身出来为大家做点事。
可他的想法倒简单多了,反正自己闲着,又是村里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一年将尽,又得为酬神演戏的事忙了。也真找对人了,他还以志愿警卫团要员的身份,安排制服人员在棚下维持秩序呢!
他没去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或者在他的意识里根本不在乎。地方上,举凡筹款建校 ,捐助慈善,他一样忙得不亦乐乎。
他的傻劲看在别人眼里,连村内号称最具有代表性的组织村协的头头,也发现他的存在。不久后的理事会改选,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福利主任一职,就落在他身上了。他也二话不说扛起来。它之所以是烫手山芋,在于一旦有会员或其家属往生,一接到通知,就得立刻把帐篷,照明设备和厨房用具,用会所的小卡车送往丧府备用。更要紧的是,在第一时间把帐篷搭起来,摆放桌椅招呼吊丧者,提供场地为往生者做法事超度。
可是,非常遗憾,多年来这一要职总是后继无人。一直到今天,还是任凭两个枯槁的老人——他 ,陈棋振,和另一个搭档,任劳任怨的财政李平富,好像猴子一样冷空在木架上爬来爬去搭帐篷。其他人即使闲着无事,也大抵袖手旁观。但有人对他们还是心怀嫉妒,说他们每一回出勤少不了有一百几十令吉流入自己的口袋。
另一方面,出任斯职的人本身倒颇为引以为荣,以为村协因有福利组而显得重要;他们辛劳赚回来的钱,更可充实会所的经费。然而,别人恐怕未必认同,所以始终逃不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的宿命。头儿们惯于使唤一头拙于言辞的牛,却吝于給它喂食几根草。出力的人活该做牛做马;有钱有势的人只要肯出点钱,就可以得到他所要的东西。地方志上的名人榜,显要们独乐乐;报纸上的弄笔之徒,也公然以小人物呼之。
其实,要等到夜晚较迟时分,主席施施然地率领众理事来致祭,那才是令人瞩目的焦点。
大家齐齐肃立在灵柩前,手上各拈住一枝香候命。一人开始朗声喊:“一鞠躬 ,再鞠躬,三鞠躬------”
众人跟着很庄重地拜了三拜。
这边厢,孝子孝女们一一跪在地上回礼。
当礼毕之后,主席气定神闲地走上前,双手把跪在最前面的孝子搀扶起来。跟在后面的没人理会,也就识大体地自己站起身。不过,终于有理事稍稍抬了抬手,也就是代表着我们在电视剧常见的皇上金口里所谓“平身”的意思。
陈棋振拔了一回草,返回屋里洗个澡,走到村旁新开的超级市场的美食中心吃饭。他穿越的一排马来人的楼房,就是当年两重铁刺网的范围。铁刺网内有一小片荔枝园。每年六七月间,树上结的果子还没来得及由微黄转红,就让他们一班小家伙采下来送进了肚子。
茶档女员工看见他来了,按照老板娘的吩咐,客客气气地给他送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乌------
生活就是如此过啊!
他喝着苦苦的咖啡乌------
发表在新加坡热带文学艺术俱乐部出版《热带》半年刊,2013年6月第4期(总第十九期)
出 版 人:长河
主 编:石君
执行主编:网雷
编 委:蒙杨、辛羽、伍两、丁云
发 行:渡江云(刘六艺)、曾真(曾锐辉)、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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