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拉姆·多多《當你途經我的盛放》(5)

幻網之舞


昨天去看了一場現代舞展。我正看得入神,坐在我身旁的人卻一直說:“看不懂、看不懂!他們到底想說什麽?”坐在我身後的一個人則一直在跟他的朋友解釋,這是表現什麽,那是隱喻什麽,聽的人若有所悟、以此為實。

我想,如果非要弄明白舞者的真正所指、所喻、所抒發,那麽便失去了欣賞現代舞的意義。現代舞沒有民族舞的風格鮮明,也不像芭蕾舞的形式主義,沒有國際舞的標準技法,但也不可能像街舞般的大眾化,現代舞強調的是專業技巧之基礎上,真誠、自然地抒發內心的情感。然而人類內心的情感,決不是單一的、鮮明的、一成不變的,而是復雜的、模糊的、多變的,這給現代舞的表現方式帶來了極大的空間——人類既然有美有醜,有愛有恨,有善有惡,那麽舞蹈就不能只是贊頌美好和善良,也應當表現罪惡、悔恨和嫉妒,所以現代舞特別強調運用舞蹈把掩蓋人的行為的外衣剝,“揭露一個內在的人”。甚至從20世紀初開始興起到現在,現代舞已經超越了對人類情感的表達,而開始了對宇宙萬物的陳述與再現。對於如此無所齊限、曠達自然的舞蹈,我們都怎麽能以一顆局限於標準答案的心來觀之呢?

看那舞者在臺上輾轉騰挪、沖扭滑動、律動自如,我根本不想去知道這支舞蹈到底想說什麽,我感受到什麽,它就是什麽,我必須容許它可能是一切,我拒絕所有的預設答案,所謂的權威引導。放下一切的作意,甚至不要將它看成是一個人對另一人的表演,一支舞蹈為什麽不能是宇宙自然的一部分呢,就像一場雨打荷,就像一陣風扶柳,就像一次月照林,難道也要去追問上天到底為了昭示什麽,宇宙到底是要暗示什麽嗎?就是因為人類太過作意,所以不能理解天地的無心。

一直以來,我們就是太為標準答案所縛了,我們認為事情只能是這樣不能是那樣,我看到的就一定是你看到的,這就是法執;我們認為一定有一個真實的主體去感受、去評判、去呼應其他的客體,卻不知道所謂的主體無法獨立存在,這就是我執。我們害怕被排除在標準答案之外,我們依賴各種的體系、價值觀、審美觀,我們需要反復被證明,證明“我”的存在。可憐的我們,沒有標準答案,連一場現代舞都看不安生。

當音樂到達最高潮,當舞者跳到最酣暢,當我看到最忘形,心中不禁想起莊子那道破天機的咨問:“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天有六極五常、自然運轉,人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合乎天道、順應自然,那才是全部的答案。


月白


“這便是最極致的調柔吧,心上的剛強棱角,只消看上一眼就要通通被軟化掉”這是第一眼看到韓國畫家李在三個人展《月白》中那一匹月光下的馬的感覺。

它是那樣靜謐地站立在那裏,站在你以為觸手可及的月色之下,當你仿佛受了召喚要趨之近之,要牽住那根韁繩,駕之馭之,才驀然發覺,那是你根本無法企及的靜寂——你被曝露在日光之下、塵囂之中,一直以來你只追逐著你想要的快意人生,你已經不堪寂寞,你已經無力從容,你已經難耐清靜。

我是如此嫉妒畫的作者,他並不是創作了這樣的一個意境,他首先就全然存在於這樣的意境裏面,仿佛世界灌注於他的所有美好,滿溢得令他無法承荷,必須要通過他的筆觸向外流淌,甚至傾注。

世界灌註於李在三的是幽暗嗎?為何他的畫全都是夜色裏幽深的秘境?不,他其實要陳述的不是那一潭夜黑,他要呈現的是一切都消失之後的那一抹月白。我不知道他用了怎樣的技法,用木炭將帆布的白一點一點抹去、一層一層隱匿,但是我能感受到那無法潛藏的浸滿了畫布的月光,以及月光之外的溫情。我也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神奇手法,明明是絕對寫實的描畫,卻帶來了絕對寫意的超然。當李在三筆下的竹林、馬匹被清涼的月色所浸淫,觀者的心也不覺間浸淫其中,不由得開始追憶:在學會世故之前的那一顆稚子之心。

所有關於寂寞的,關於沈靜的,都無限吸引著我,大概是因為,我已經失去了它們。


一個外行的藝術觀

北京798藝術區,一直被我視為附庸風雅的好去處,那裏面有很多附庸藝術的藝術家,也有很多附庸藝術家的看客,多多便是頗為熱衷於附庸的一個。

因為是附庸而已,所以不必非要看懂了、非要欣賞了,在標榜自由意誌的798,你更加不必因為自己的完全摸不著頭腦而羞愧,大部分作品就是千方百計不想讓你摸著頭腦的。而在另一方面,作為一個藝術家,我是說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是不應該為受眾是否領悟了他所希望傳達的信息而在意的。

一個好的藝術家,根本就不應該試圖影響別人,更不應該期待別人會有自己所預設的回應。一個好的藝術家只是被這個世界所影響,然後真誠地去陳述世界對他造成了什麽樣的影響,僅此而已。

世界將它關於所有時間與全部空間的宏大記述加諸於每一個人,十分公平地,但每一個人只能與它的一小部分相應,如同每個人手裏都握著一小片不完整的鏡子,或者一個小小的杯子,每個人都只能看見鏡子裏的那一小塊世界的碎片,只喝到了杯子裏的一小口歷史的汁液。有的人把他看到的小小世界畫了下來,或者塑成了雕像、寫成了文章,有的人將他喝到的汁液唱成了長歌、編成了短詩、拍成了影像。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表達,充分地表達,寫意地或者寫實地表達,但是永遠不要試圖告訴其他人,世界就是什麽樣子的,或者教導別人應該如何去看世界,更加永遠不要期待別人剛好也看到了你看到的那個世界。

一個好的評論家,可以陳述一件作品給你造成了什麽影響,但不能要求它必須帶來什麽影響,它本來與你無關,它就在那裏,沒打算與你對話,是你要來看它,然後你還被它所影響了,你開始與自己對話,你裏面的某一個部分睜開了眼睛、伸出了手,你可能不懂,可是你動了,你如何能怪那如如不動的作品本身呢?你又如何能夠要求一件作品必須按你想要的方式去影響你呢?你可以鄙視它、無視它、遠離它,但你不能改變它,因為“它”是另一個人與另一個世界相應的結果,它在你世界出現,也許因此而有了另外一番相應,那麽你便擁有了一件你自己的作品,也許這個作品是一篇批評,但是已經與另外的那一個人無關了。

藝術家可以去創作,但不要去期待鑒賞者的回應,批評家也可以去批評,但不要去期待藝術家的回應,讓世界與心靈自由激蕩,什麽都不要期待,什麽都不要改變,這才是天地間最偉大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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