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天津中共戰俘營半月記(5)

世事總是如此,又是如此,千千萬萬小人物的命運系於大人物一念之間。必須說,中共這一著高明!國軍退守臺灣,大陸失敗的教訓深刻難忘,萬事防諜當先,盡力布置一個無菌室,那千千萬萬“匪區來歸官兵”跟有潔癖的人吃一鍋飯,難免動輒得咎,軍政機構疑人也要用,用人也要疑,額外消耗多少元氣。


我們在俘虜營過陰曆年,萬年曆顯示,那是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九日,歲次己丑。事後推想,那時他們已經決定釋放我們了,所以停止一切爭取吸收的工作。大約是為了留些“去思”,過年這天午餐加菜,質量豐富,一個高官騎著馬帶著秧歌隊出現,據說是團政委。我第一次看見扭秧歌,身段步伐很像家鄉人“踩高蹺”,親切,可是無論如何你不能拿它當做中國的“國風”。他們唱的是“今年一九四九年,今年是個解放年,鑼鼓喧天鬧得歡,我給大家來拜年”。先是縱隊繞行,然後橫隊排開,唱到最後一句,全體向我們鞠躬,我又覺得折煞。


團政委登臺訓話,我用我的一隻眼睛努力看他,希望看得清、記得牢。他的氣質複雜,我當時用三句成語概括記下:文質彬彬,威風凜凜,陰氣沈沈。我被俘以後見到的解放軍人,跟我在抗戰時期見到的共產黨人完全不同,前者比較陰沈。


家鄉父老常說“一分材料一分福”,團政委口才好,勝過連指營指。他稱讃我們都是人才,可惜走錯了路,迷途知返不嫌晚,誰願意參加解放軍,他伸出雙手歡迎。然後他加強語氣,誰對國民黨還有幻想,解放軍發路費,發路條,願意去南京的去南京,願意去廣州的去廣州,願意去臺灣的去臺灣,你們去的地方都要解放,你們前腳到,解放軍後腳到,水流千遭歸大海,誰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一番話鏗鏘有聲,驚心動魄。他最後強調解放軍守信用,說話算數,路條路費明天就發給你們,任你們行動自由。大家聽呆了,不敢鼓掌。演說完畢,團政委上馬,他還要到另一個村莊去演說,大概他要走遍附近的村莊。


解放軍說話算數,第二天路條到手,我打開一看,有效期間只有兩天,我今天出了這個門,明天路條就成廢紙,以後的路怎麽走?路條的效期是兩天,路費也是兩天的夥食錢,他們好像假定我兩天以後就可以到南京到廣州了!我是否可以找指導員申述困難?正在猶豫不決,有個小夥子在我身旁急得團團轉,他反復自問:“我的戒指呢?我的手表呢?”


我想起來,我們進村子那天,人人把財物掏出來,一起放在大籮筐裏,交給解放軍保管,當時指導員明確交代,受訓期滿之日發還。這時候,有一個人,我心裏一直想著這個人,現在我才下筆寫到這個人,他也是個俘虜,看樣子是個中年人,是個病人,每天閉目打坐不說話,如果夜晚我們上了床不睡覺,如果我們談天說地東拉西扯,他才喝一聲:“趕快睡覺!不要擾亂別人!”倒還有幾分精氣神。有時候,我們三五個人在院子裏閑談幾句,他也要站在門口呵斥:“走開走開!”聲調毫不客氣。他真有先見之明,總是我們聽從他的呵斥之後,班長就像獵犬一樣跑過來,察言觀色一番。當那小夥子滿口戒指手表追問不捨的時候,那個沈默的中年人又喝一聲:“你這個混蛋!還不快滾!”人間確有當頭棒喝,我和那個小夥子陡然醒悟,兩百人的手表戒指都混雜在一個大筐裏,哪個是你的?怎麽發還?當初解放軍收集俘虜財物的時候,並沒有一人一個封套包裝起來寫上名字,可見壓根兒就沒打算發還,那還啰唆什麽?難道想留下不走?我們大徹大悟,四大皆空,萬緣放下,急忙上路。咳,那中年病夫是有心人,是好心人,文章寫到這裏我思念他,不知他後半生何處浮浮沈沈,可曾風平浪靜。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天津失守,我當天被俘。一月二十九日過年,我次日釋放。中間管訓十五天,解放軍果然說話算話。無奈人心不足,我時常想起某某公司設計的一張海報:美女當前,含情望著你,下面的文字是“某某公司信守承諾:某月某日這位女郎全身脫光”。人人記住這個日期,到了那一天,急忙去找海報,海報換新,女郎果然全裸,海灘遼闊,她只是個遙遠的背影,下面一行文字:“某某公司永遠信守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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