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也像是無意間瞥到的,我於是危坐,好像等到了甚麼。阿哈贏得玻璃彈子,將它們自以為穩妥地藏在樹下,回去被母親問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錢,犟嘴,被母親打,直接轉回樹下,玻璃彈子統沒有了,母親用蒲扇打阿哈的小腿,阿哈跳來跳去,遠處祖母坐人力車回來了,於是一家人走過去。攝影機並沒有殷勤地推拉搖化。 

我心里慘叫一聲:這導演是在創造“素讀”嘛!苦也,我說在北京這幾年怎麼總是於心戚戚,大師原來在臺灣。於是問道侯孝賢何許人,榮念曾答了,我卻沒有記清,因為耳逐目隨,須臾不能離開螢幕。

 

從來沒有看到過拍得這麼好的少年人打架。人奔過來,街邊的老頭依然扳著腿吃食,人又奔過去,轉過街角,消失,復出現,少年人的精力,就是這樣借口良多,毫不吝嗇。揮霍之中,又煩愁種種,彈指間就嘴上長毛。第一次遺精,用手沾來聞,慌慌的。父親死了,守夜時聽鬼故事。母親死去,哭得令哥哥奇怪地瞄一眼。人就是這麼奇怪地長大了,漸悟世理。而明白之後,能再素面少年時的莫明其妙,非有特殊的品性。 

在此之前,我看過特呂佛(F. Truffaut)的《四百下》(Les Quatre Cents Coups),好像只是用鉛筆在紙上擦來擦去,一個電影就拍完了。當時也是打聽這特呂佛何許人,說是法國人,於是銘記在心。後來在香港得陸離送的一薄本楚浮專集,才知道楚浮即是大陸譯成特呂佛的,《四百擊》譯為《四百下》,但我喜歡楚浮這譯名。

 

看完《童年往事》我大概有些顛顛倒倒,榮念曾在一旁請人一頓好飯似地微笑著。看另外一盒現代舞蹈時,凱歌來了。凱歌拍完《黃土地》後,正在籌拍《孩子王》,我怕干擾他,言明絕不參輿,但還是忍不住用《童年往事》暗示了一番。凱歌到底強悍,不受影響,拍成自己樣式的電影,順便用鏡頭將《棋王》、《樹王》也輕輕掃蕩了,自有幽默在,令我思省當初用暗示干涉創作自由的溢好心。 

一九八六年夏天,我在香港留了一個月。一日方育平來,說侯孝賢這兩天在香港客串舒琪的《老娘夠騷》,願意的話,去看看。當然願意,並促快走,方育平說,要到晚上啦。 

方育平開車,走了很久。香港地方小,走那麼久,無疑是我錯覺所致。那時海峽兩岸還在神經過敏抽筋時期,所以方讓我候在路旁,他喚侯孝賢出來。當夜無月,又不在城里,黑暗中點了支煙,老老實實地吸,一會兒,方育平引侯孝賢、柯一正來,握手,與侯孝賢的第一面竟是看不清面目。互相問候,我當下即辨出《童年往事》要的畫外音就是孝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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