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處近山,初搬來時才是仲春,住了一陣子,頗為不曾見到一隻昆蟲入屋而覺得納悶,以為莫非卡森筆下的「寂靜的春天」提前來臨,各種污染和殺蟲劑的大量使用已經使小生物們從地面上絕跡了?

  我並沒有猜對。五月一到,蟲虺紛紛從冬眠中醒來,開始來報到了。先是羽翼翩翻的大小飛蛾,繼則是頭角崢嶸的各色甲蟲,入夜屋裡亮起了燈,牠們便攀附在紗窗上伺機棄暗投明。成功的那些,進得屋來,或繞室彷徨莫知所止,或盤據一點瞑然入定,更多的則是在燈下打轉,時時和燈罩碰撞,咚咚有聲。數小時後便見陳屍處處,盡成投火的烈士。

  以為這些撲火的小生物真在完成什麼壯舉,自然是人類自己相當一廂情願的想法。生物學家早就發現,飛蛾的自焚,不是因為牠想投火,而是因為牠視網膜上的落光點一定要和光源保持一個角度。飛蛾因此便得一邊飛行一邊隨光源的位置調整方向。其結果是,牠的航線畫出來剛好是一個投向光源的所謂「對數螺旋」,以自焚為終點。死的其實是莫名所以,卻讓人類羅曼蒂克的聯想得到一個附會。


  沒興趣撲火的那些小蟲,常常便成為我書桌上的訪客。對於我這樣一個難得在凌晨兩、三點以前就寢的人來說,這些訪客真是眾人皆睡之際的最好伴侶。訪客中最饒趣味的是一種小指甲大小的甲蟲,背上鑲著翠綠的圖案,像極一個小小的盾牌,眼睛則細小如粉粒,嵌在三角小頭的兩側,頭上還頂著兩根天線。這小蟲既不畏人也不擾人,來時只是靜靜的沿著你的書本或紙張的邊緣,划著細細的六隻長腳游走,偶爾停下來定定看著人,也有時搖動牠的「天線」,彷彿有什麼信息要傳遞。……這樣週旋過幾個小時,往往使你明晚坐在桌前時不免忽忽如有牽掛,期待也許牠該再出現,然而等你搬動過幾本書,往往便發現牠蜷縮在一角的屍體了。有時隔一兩天又有同樣的小蟲來逡巡,雖明知無非是牠無數同類中的一隻,且也不免隔日便要遭到相同的命運,卻還是教人每看到一樣的小綠甲蟲頂著牠背上的小盾牌出現在桌上,便覺得是同一個小友在殷勤探看。

  小綠甲蟲的生命週期大約就是幾天而已。這些小東西是真寄蜉蝣於天地,想來總沒有長命的。常常駐足在我的燈罩上的還有許多出奇漂亮的小飛蛾,牠們的羽翅有的金光閃爍,有的花紋斑斕,使人暗詫造物者必然是個精力無處發洩的藝術家,再不起眼的小生命也可能寄託了他精密絢麗的設計。

  然而,再精密絢麗的設計也每每在人間只得瞬間的逗留。(那大匠,這樣揮霍著祂的創造力!)在這並不寂靜的春天裡,不為投火的壯烈,也不為和一個夜讀的陌生人寓目交會的片刻牽掛,無數的生命乍明旋滅,也許只為妝點這世界的一點有情吧。(一九八六年六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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