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彬·死亡與不朽問題研究

時間: 2001年9月14日上午10:00-11:30

地點: 一教207

顧彬, Wolfgang Kubin, 德國波恩大學漢學系主任.

1945年生於德國策勒(Celle)。1966年在明斯特大學學習神學,1968-1973年改讀漢學,兼修德國語言文學、哲學和日本學。1973年在波鴻大學獲博士學位。1974-1975年在北京語言學院學習。1981年在柏林自由大學通過論文答辯,獲得漢學教授資格。1985年為波恩大學東方語言系中文教授。

現職: 波恩大學東方語言系中文專業主任、教授。

漢學代表作: 博士論文:研究杜牧的抒情詩;教授論文是已經譯成中文的《中國人的自然觀》

目前研究: 主編《袖珍漢學》(Mini-Sinoca),主持多卷本《魯迅選集》的翻譯工作,正在寫作九卷本《中國文學史》。

 
首先我要感謝北大給我這樣的機會。昨天我在清華大學做了四個小時的報告,今天感到很累,有什麽疏漏的地方請大家原諒。今天我給大家講的是有關死亡的問題,可是在座的都是年輕人,大家都不會想死,都準備活下去,那麽我為什麽還要給大家講死亡問題呢?

我很早就開始思考死亡的問題,大概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吧。這可能與德國的過去有關,我從小就看到我們父輩所做的壞事,我很吃驚。它還可能和維也納有關,維也納好像是死亡的首都。我媽媽是維也納人,所以我可以算半個奧地利人。我姨媽九十二歲時老說一句話:“我為什麽不能死?”維也納有很多墓地,它的中心墓地是全歐洲第二大的。在那裏走上一天你也走不出來。我很喜歡到墓地去,那兒有許多名人的墓。有些人取笑我說:“你該死了,你不會生活了。”但我卻告訴他們,墓地也是一種文化,還是歷史、宗教。我喜歡看猶太人的墓,這些墓並沒有受什麽破壞。面對德國的過去、德國的罪,我認為德國文化是死亡文化。瓦格納的歌劇裏就充滿了這種死亡氣息。

基於以上原因,我從小就對死亡問題感興趣。對現代人來說,死亡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在這裏我想介紹一下死亡的歷史。也許有人會問:“死亡怎麽還有歷史?”但是我們對死亡的態度是有歷史的。

死亡在古代是積極的、正確的。18世紀以後死亡就成了個人的、錯誤的了。20世紀以後(主要是指1945年二戰結束之後),死亡是匿名的、無名的。早期的死亡是美麗的,現在不是了。現代人根本不敢面對死亡問題。

今天我要從西方角度介紹兩個思想家,一位是德國哲學家Pieper Josef,另一位是Aries。

先說Pieper Josef。這個哲學家一百歲時才死去,九十二歲還在大學當教授。我希望我九十二歲時還能來北大做講座。因為他是天主教的,所以中國很少有人註意到他。我自己雖然是新教的,但我很喜歡天主教的哲學家。他有一本書叫《死亡和不朽》,,這本書改變了我對死亡的看法,看了他的書我感覺自己對死亡問題思考得太簡單了。

古希臘哲學家說搞哲學就是學習怎麽死。雖然大家都知道人人都得死,但經驗卻不是這樣。我們總是只能看到別人的死,卻看不到自己的死。在德國有關死亡有很多說法,比如“死亡是一種睡覺”;“死亡是睡覺的弟弟”;“死亡是永恒的晚上”;“死亡是永久的休息”等等,在德國和中國一樣也把死亡看作是“歸去”。

一般來說,我們都希望自己壽終,這是美麗的死。但是思想開放的哲學家認為“死亡是睡覺的弟弟”是欺騙自己的說法,他們認為死亡與自己無關。他們的這種觀點和中國的孔子頗有些相似,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我們連怎麽過日子都不知道又怎麽能知道死亡呢?古希臘哲學家認為生活完之後不可能是一個人的結束。像柏拉圖、蘇格拉底都認為人死後靈魂能離開身體。歐洲中世紀基督教也有這種看法,比如托馬斯•阿圭那,他也說“人死後靈魂會離開他的身體。”靈魂把身體看作是一種工具,所以重要的不是身體而是靈魂。靈魂在拉丁文裏叫anima,它決定一個人的價值存在。拉丁文裏說“紡車停了,紡織工人沒死,他的靈魂走了。”

《聖經》裏說“沒有什麽不朽的東西”,所以無論是《新約》還是中世紀的哲學家都不談人會有什麽不朽的靈魂。一個人不只是靈魂,靈魂在沒有離開身體之前才能生活,靈魂離開身體之後人就不再是一個person了,所以是上帝在幫我們做人。當代闡釋學說上帝死了,人就是上帝,人在別人面前才能做人。闡釋學的解釋是靈魂離開身體後就變成了anima separata,所以我們已沒有與上帝相似的地方,因此每個人都有上帝性的成分。Pieper認為人死後身體、靈魂都死了,靈魂離開身體後完全不存在。“我們應該高興,我們會完全滅毀。”

在中世紀死亡是一種懲罰,因為人有原罪所以上帝要懲罰我們。如果我們死亡我們就滅毀,那麽所有的罪也跟我們一起滅毀了。所以死亡是一種解放。對托馬斯•阿圭那來說死亡是正常的,但也是懲罰,因為我們老想離開上帝走自己的路。上帝在《舊約》中問:“Adam,你在哪裏?”我們都知道上帝是全能的,他不用問就應該知道Adam在哪裏。這個問題的背景是:你知道你自己在哪兒嗎?因為你已經離開了我。如果我們承認死亡是一種懲罰,我們會樂意死;如果我們一直離開上帝我們就會永恒地死亡。托馬斯說如果我們承認死亡是一種懲罰,那麽我們就會覆活,身體和靈魂都會回來。

李白說我們的生活是一種旅遊,我們老在路上。但是死亡會使我們的旅遊停止。Pieper認為死亡是有意識的,“無論你早死或者晚死,你的死都是有意識的行動。”他認為死亡是自由的,有意識的,死亡時人才會知道他是誰。歐洲有位神學家叫Thiellicve,有人問他在幹什麽,他說“我在準備死”。這不是說他要自殺,而是知道有一天他會死,他知道死是個人的。

希臘字母的順序是從Alpha 到Omege,Alpha是生,Omege是死,但是Omege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人死後會開始新的生活。Pieper說死後有一天上帝會召集我們。我們會覆活,變成新的人。

我們再說Aries。他有一本書叫《死亡的歷史》,裏面寫了五種死亡的典範,有些我認為很有意思,有些則太可怕了。

第一個典範是:中世紀人的死亡,一般來說,都是集體的而不是個人的。共同體希望控制死亡的權利。所以一個家庭成員死亡時應舉行告別活動。他不會隨便死,他有一種預感,在床上時就開始準備。有一種sign告訴他將死,所以他召集全家人做準備,他也許會把他好的經驗告訴大家,也許會提醒家人將來該怎麽辦。他死之後全體送他去墳墓,這就是所謂“美麗的死”。

現在很多人都是一個人死去的,他不知道自己將死,也沒有別人給他送葬。給一個例子:我有一個朋友突然死了,他埋在一個地方,可他卻根本不要我們知道他埋在什麽地方。我們歐洲人喜歡到墓地去送花,可他卻不讓我們和他“講話”,我認為這種死是可怕的。

中世紀的死亡是公開的,他在彼岸休息。在古希臘和古羅馬人們認為死人是不幹凈的,但基督教在歐洲流行之後,也就是5-18世紀,死人都是安放在教堂裏的。文藝覆興開始、科學發展以後,學者、大夫說這種埋葬方法對活人不合理,會導致傳染病。所以18世紀以後城市管理人員不允許在教堂埋葬死人。於是人們就在郊區建起大規模的公墓,這裏很健康很幹凈,這也使得我們對死亡有一個很好的態度。

現在公墓在歐洲已經成為一種文化。新的墳墓克服了原來教堂內外的問題,人們不再聞到屍體腐爛後的怪味,也不用擔心什麽黑死病。從18世紀開始,公墓有兩種:一種跟博物館一樣,藝術水平很高,幾乎所有的墓碑上都有哲學性、宗教性的銘文;另一種類似山水自然公園,美國的公墓多是這一類型的。

18世紀開始,健康問題提出來了,公墓變成智慧的學校、文化性的機構、思考覺悟的地方和宗教哲學的學校。8世紀到20世紀去公墓散步是很時髦的,人們可以在那裏得到安慰、回答和對生活的了解。

“死亡都是別人的死亡”是什麽意思?18世紀以後歐洲人開始個人的生活,不再是共同體。所以上帝死了好像並不怎麽可怕,我最愛的人死了才真正讓人感到可怕。我最愛的人死了之後我不知道怎麽活下去,我希望他回來。所以說18世紀以後死亡是一個我最愛的人的死亡。但死之後我還可以這麽愛他,所以死亡是美麗的。這樣死亡就被美學化了。從那時開始,歐洲人認為死亡是一種睡覺,我們相信有一天我們能和最愛的人見面,所以去公墓不是可怕的事。我們可以準備和最愛的人再見。

下面再介紹Aries提出的另幾個死亡的典範。

我們前面說過最開始死亡是公開的,集體的,而不是個人的。但隨著社會的發展到11、12世紀之後產生財產和富人,這些人開始考慮死亡之後的事情。他們希望死後有人紀念他們,說他們的好話。所以這些人就開始寫遺囑,或者捐贈錢,或者進行彌撒。這樣一個人死後就會被別人紀念了。個人的死也影響到個人的埋葬方法,人死後不能遮蓋他的臉(現在德國農村還如此),還要求屍體不能被別人看見,要放入棺材。

在一個後現代化的社會,“惡”已經不存在了,地獄沒有了,原罪也沒有了,我們應該有力量面對死。我原來有四個孩子,1983年我九歲的兒子死了,我那時有很多朋友,但是兒子死後他們都拒絕和我見面。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探討死亡哲學。(愛思想網站 200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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