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故事終結》中的一句話——關於「故事」與「中間」

納道什·彼得在《故事終結》裡寫道:

「每當涉及真正的問題,每當一個人確實需要思考時,一個無法思考的心靈總會用一些小軼事來自我安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會把故事講給你聽。只是,我必須預先提醒你:請不要試圖從中尋找任何教訓(寓意),我很抱歉。故事不過是發生過一次的生活細節;故事裡是沒有教訓可言的。你只能找到『與此同時』inzwis-chen,它總是在兩個故事之間,在兩次呼吸之間在兩者之間dazwischen)。」

這段話乍聽像是在談「講故事」這件事,但其實它在說的是人如何面對現實與思考的困難

納道什指出,當我們面對那些真正沉重、難以解答的問題時,往往會逃進「故事」裡。故事讓我們暫時得到安慰,因為它有開頭、有結尾、有秩序。但現實沒有。

現實是混亂的、未完成的、沒有寓意的。

他甚至說:「故事裡面不存在教訓。」

這句話是在反抗我們慣常的想法——我們總想從故事裡找到意義或道理,好讓生命顯得有章可循。但納道什提醒我們,故事只是「生活的碎片」,是一次性的事件,它不負責給出答案。

那麼,真正重要的在哪裡呢?

在「兩個故事之間」,在「兩次呼吸之間」——也就是那個「中間」。

那是語言暫停的時刻、思考尚未成形的空白、生命正在發生但還未被說出的地方。

納道什說,我們只能在這個「中間」找到「此刻」——那是真正的存在狀態。

因為當我們不再急著去理解、去敘述、去歸納時,我們才真正「在那裡」,與生命同在。

這段話像是一種提醒:別急著把生活變成故事。因為有時候,最真實的東西,恰恰發生在故事之外。

(納道什·彼得(Nádas Péter,1942—)的長篇小說《故事終結》The End of a Family Story,1977)

英文翻譯:“Whenever it comes to real questions, whenever one actually needs to think, a mind that cannot think will comfort itself with a few little anecdotes — you see what I mean? But in any case, I’ll tell you the story. Only, I must warn you in advance: please don’t try to look for any moral in it, I’m sorry. A story is nothing more than a detail of life that happens once; there is no moral in a story. You can only find the inzwischen — the ‘in the meantime,’ always between two stories, between two breaths — dazwischen! (in-between).” (Nádas, 1998, p. 123)

參考文獻:

Nádas, P. (1998). The end of a family story (I. Goldstein, Trans.).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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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Dokusō-tekina aidea 13 hours ago

[愛墾研創]碎裂的軼事與呼吸的縫隙:評納道什·彼得《故事終結》中的敘事真理

在當代文壇,匈牙利作家納道什·彼得(Péter Nádas)始終像是一位精準的外科醫生,用冷峻且極致細膩的文字,剖開歷史、身體與記憶的層層肌理。他在1977年的成名作《故事終結》(Egy családregény vége)中,藉由一位祖父對孫子講述家族史的場景,拋出了一段震撼人心的獨白:「每當涉及真正的問題……一個無法思考的心靈總會用一些小軼事來自我安慰……故事裡是沒有教訓(寓意)可言的。」這段話不僅是對傳統敘事功能的否定,更是對人類認知本質的一場深刻批判。


一、軼事的補償:當思考遇到瓶頸


納道什敏銳地察覺到,人類天生具有一種「敘事成癮」。當我們面對生命中巨大的空虛、混亂或難以言說的悲劇時(對納道什而言,這往往指向集權統治下的壓抑與家族的崩解),我們脆弱的心靈往往無法支撐起深刻的哲學思考。此時,「軼事」(anecdote)便成了一種廉價的止痛藥。


「軼事」將複雜的因果關係簡化為可消費的情節,將深刻的痛苦包裝成可以言說的故事。納道什警告我們,這種自我安慰式的敘事,實際上是在逃避「真正的問題」。當我們滿足於講述一個又一個精彩的小故事時,我們其實是在用語言的碎片去填補思維的斷層,從而放棄了去觸碰那最核心、最令人不安的真實。


二、拒絕教訓:故事作為生命的孤本


這段文字中最具爭議、也最具現代性的一點在於:他斷然拒絕了故事的「寓意」(moral)


從古希臘悲劇到啟示錄,從民間傳說到儒家經典,我們被教導「故事必有微言大義」。然而納道什卻說:「故事不過是發生過一次的生活細節。」這是一種極致的現象學觀點——生命中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孤本,它是偶然的、獨特的、不可複製的。一旦我們試圖從中歸納出某種道德教訓或人生哲理,我們便是在對生活進行「標本化」處理。


這種「去寓意化」的觀張,反映了二十世紀後歐洲知識分子對大敘述(Grand Narrative)的集體幻滅。在經歷了二戰、大屠殺與長年的意識形態壓制後,納道什意識到,任何試圖賦予歷史「目標」或「教訓」的嘗試,往往都是權力運作的一部分。真實的生活,往往是沒有教訓可言的;它僅僅是「存在」在那裡,帶著它所有的粗糙與不合理。


三、縫隙哲學:在兩次呼吸之間


如果故事沒有寓意,那文學的價值何在?納道什給出了他的答案:inzwischen(在此期間)與 dazwischen(在兩者之間)。


他認為真理不在故事的起承轉合裡,而是在故事與故事的縫隙中,在兩次呼吸的停頓處。這是一種極致的細節美學。在《故事終結》中,祖父講述的猶太家族神話與現實中破敗的匈牙利生活交織在一起。讀者會發現,最有力量的瞬間,往往不是情節的轉折,而是那些對光影的捕捉、對身體顫抖的描摹、對沈默的凝視。


這種「縫隙」代表了一種「過渡」的狀態。生命不是由一連串完成的故事組成的,而是由無數個「正在發生」的瞬間構成。納道什的文字追求的正是這種「當下性」。他要求讀者放下對「結局」的渴望,轉而去體察那種在敘事流動之間產生的、難以名狀的震顫。


四、結語:文學作為一種清醒的痛苦


納道什·彼得透過這段話,向所有創作者與讀者發出了挑戰:我們是否敢於直面那種「沒有故事可講」的空白?我們是否能在拒絕了廉價的安慰與虛偽的教訓後,依然在呼吸的縫隙中找到生存的勇氣?


《故事終結》標誌著一種新型敘事的誕生——它不再承諾智慧,不再提供救贖,它只提供觀看。這種觀看要求我們保持極度的清醒,去察覺那些被軼事掩蓋的真實問題。在納道什看來,唯有在這種「兩者之間」的張力中,藝術才真正開始。


這不僅僅是文學理論,這更是一種生命態度。在這個充滿碎片化信息與網紅軼事的時代,重讀納道什,或許能讓我們學會如何在喧囂的敘事森林中,守住那片屬於呼吸的、安靜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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