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英敬:緻敬貝爾納爾・斯蒂格勒(1)

1 夏日里,突如其來的死

當我在這里落筆冩下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回憶時,一直淚不能止。

在以阿蘭-傅爾尼葉(Alain-Fournier)的《美麗的約定》(Le Grand Meaulnes)聞名的小鎮艾皮納伊-勒-弗勒里艾勒(Epineuil-le-Fleuriel)上,在夏日的艷陽下,你突然消失在了黑暗中的另一端。我無法讓自己相信。

爲什麼?就這樣消失在世界的另一頭,實在是太突然了。“英敬先生,啊,很高興見到你”(Hidetaka, ah, je suis enchanté)熟悉的聲音還在我的耳邊回響。

過去整整兩個星期,我都在想這個問題。

而現在,我覺得我開始理解一點了。

你是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的。

你化身一個魂靈、幽靈(Spectre、fantôme),在那個月夜,最終走進了死亡的地道里的漆黑之中。

是在重讀《永遠在衝擾之中》(Dans la disruption)第 12 章“38 年後”的第 91 節“阿米替林與書冩”(Laroxyl et écriture。譯註:阿米替林是使用最廣的一種三環類抗抑鬱藥)記述的 2014 年 8 月的事之中,我才終於明白了:

(2014 年)8 月初,距離艾皮納伊-勒-弗勒里艾勒的第 4 年度夏季課程‘爲了對人類學的一個新批判:夢、電影和大腦’開始還有 3 週,我越來越對死亡着了魔,也就是説腦中總是想象自己的死,想一死了之,幾乎夜夜都被這股自殺衝動的糾纏所驚醒,

(譯註:“Au début du mois d’août, trois semaines avant de commencer la quatrième académie d’été d’Épineuil-le-Fleuriel, « Pour une nouvelle critique de l’anthropologie. Rêve, cinéma, cerveau23 », de plus en plus obsédé par la mort, c’est-à-dire par ce que je projetais comme étant ma mort, et celle-ci comme ma délivrance, m’éveillant presque chaque nuit hanté par cette pulsion suicidaire.”

見 Dans la disruption: Comment ne pas devenir fou?, Paris, Les Liens qui Libèrent, 2016)

一天大半夜,“我”更是驅車 200 多公里來到拉雪斯奈診所(Clinical La Chesnaie)看病——19 歲時,“我”曾因精神異常(狂気の発作)在此就診……

(譯註:“Je pris ma voiture et parcourus les deux cents kilomètres qui séparaient Épineuil de la clinique de La Chesnaie, que je n’avais jamais revue après ce qui avait tourné à la cure de sommeil puis aux psychotropes”,出處同上)

我重讀了這一段的詳細記述。

從這里開始,他談到了語言學、無意味(insignifiance,譯註:見《永遠在衝擾之中》第 93 節)、書冩、現象學;也許,同樣的事在 6 年後又發生了,還是在這一年 8 月的同一個時期。而這一次,你沒有回來。

啊,你是想説什麼呢?3 週後,在 2014 年 8 月 20 日的課“夢、電影和大腦”,我也在東京通過 Skype 參加,並討論了“對弗洛伊德的回歸”。(譯註:見視頻)你當時也很滿意於對弗洛伊德的閱讀。

最後,我覺得我好像明白了。

書冩、藥學(pharmacology),和死亡。

你不是在一開始報道上説的 8 月 6 日死的。你是在 8 月 5 日半夜(那幾乎是個月圓之夜,pleine lune)步入冥界的。

就像伊紀杜爾(Igitur),你帶着一個叫書冩的藥,走下了馬拉美、赫爾德林和尼采踏過的那條坑道。我和你聊過馬拉美、布朗肖和弗洛伊德,大概知道如何下到冥界的。

(譯註:伊紀杜爾是馬拉美冩的故事中的一個孩子,一個古老的純粹種族的後裔,厭倦了靈魂被釘在時鐘上的生活。午夜,他輕輕一擲骰子,産生了惟一的點數,把偶然變爲必然。於是他的靈魂控制了時鐘,他的感官不再有任何偶然,實現了種族純粹性的預言,最後,他躺進墳墓里祖先的灰燼:“虛無走了,一座純潔性的城堡遺留於世”)

我總是把斯蒂格勒當作我自身存在的另一個卓越的我:

(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兩個一起”(nous fûmes deux, je le maintiens)。

(馬拉美《爲戴澤特所賦短章》[Prose pour des Esseintes]。譯註:中譯從《馬拉美全集》第 65 頁,葛雷、梁棟譯,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 年)

我們本應該還在互通今日世界的現在時,用今日世界在當下的第一滯留(譯註:日語“第一次把持”,即 first retention)來構建互相的冩/讀的意識,可從今以後,要想把你的第二滯留(譯註:secondary retention)——即你的意識帶回當下,只能以你留下的第三滯留(譯註:tertiary retention)作爲線索了。



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1952年4月1日-2020年8月6日),法國當代技術哲學家,1968年加入法國共産黨,1992年,斯蒂格勒獲得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博士學位。

(28.1.2021 原載:本文轉載自: https://www.douban.com;本文作者:石田 英敬,東京大學人文科學藝術學院講座名譽教授、巴黎十大符號與信息學博士,曾任東大圖書館館長,主編了貝爾納爾・斯蒂格勒《技術と時間》日語版三捲。2016 年赴同濟大學、中國美術學院演講《知識的數碼轉向:人文學院的未來》、《做夢的權利–數碼時代中夢的解析》、《未來網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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